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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于昔成秘,今开成妙。   祝家庄 ...

  •   祝家庄占地广大,四面院落修得严整。来往门客甚夥,不免众声喧哗。扈家的院子魏怀易奉命而来,倒能优游自如。前后经由三道查验,方才准入庄主院内。
      庄上仆役在前领路,他则静静跟在后头。尚未入院,便在墙外听见了起伏不定的打斗之声。待他步入如意门,就见祝李二庄家主正与一位身手极佳的男子比斗。
      方形高台之上,三人各演解数,猛地打成一团,霎时分开对战。一十八般武艺轮番使出,相互见招拆招,似无有不会者。
      扈良坐在远处廊下,安然品茗,手不释卷,身边留有一位扈家侍者。魏怀易缓步行走,一面观看三人战况。
      “魏苍头是武把式,身手了得,哪像我盯着看了半晌,只觉昏昏欲眠,依旧瞧不出来分毫门道。”扈良摇首言笑,看向来人。
      “见过阿郎!”魏怀易神色自若,躬身唱喏。
      “怎么来此寻我,可是家中有事?”扈良合上书页,起身问道,一面令侍者离远一些。于是魏怀易将几日来扈庄大小诸事,尽数报告,听得扈良双眉紧蹙。
      魏怀易说罢便默然退至一旁,等候吩咐。扈良忽而抬手,指向西面,只见满架兵器,绽露寒光,“不妨上场较量,双人对战双人,各自一显身手。”
      “敢问郎君,与两位庄主打得鼎足三分的男子是何方人氏?”
      “祝家庄的教习先生,说是外乡河北东路来的,迁徙至我独龙山岗。当日独龙宴会开席在即,恰好我在路途碰上,便引荐给两位庄主。”
      “可有查探根脚?以免暗藏隐患。”
      “祝家暗中派人去了大名府打探究竟,尚需时日验证。不过我倒觉得他是踏实之人,可以信赖。”
      “阿郎古道热肠,见谁都是仁义君子。”魏怀易平静说道,一面全神贯注地盯着比斗台上的动静,目光如电,跃跃欲试。扈良招呼侍者近前,命其将书收好,放回家中书房位置,又再交代:“偏劳告诉夫人一声,今天日头瞑时我即到家。”
      ……
      扈家庄今日热闹。扈家三娘苏醒过来,庄上的人都很欢喜。有位丫鬟从厨房取走吃食,款步行入秋水院,手里拎件两层粉彩花卉食盒。她迈腿登楼,见廊道尽头的屋门敞开,静步走至扉后,猛地探身笑喊:“玉娘!”
      有股暖风吹动明窗,瓶中鲜花因此转向。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她赶忙放下提盒,进屋查看起来。帐幔高高挂起,床敷上空无一人。屋里家生俱在,只是不见三娘。
      她四处打量,又回过头来看向可疑的衣橱,装似漫不经心,边走边说:“三娘快别藏了!我这回没吓到你,反被你吓到了。”一面将柜门打开。还是无人。
      此情此景,惊得丫鬟无颜落色。她心中慌张,又走回了床边,低头时瞧见了床垠上有双小布鞋,不由分说,拎起便跑,夺门而出。
      扈爰自回廊的另一头慢慢回屋,迎面撞上一人,晕乎片刻后认清对方是谁,欢喜说道:“风禾……”
      武风禾劈头喊道:“姐儿胡乱跑哪去?怎么还丢有瘾了!”未待人回话便紧紧抱住扈爰,将头倚靠她的肩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哭了好不好,我的好姐姐!”扈爰轻轻刮去武风禾的泪水,开口便笑:“你家三娘不是好好在这吗?不会再丢了。风禾不哭。”
      “嗯。”武风禾点头应答,连忙握住扈爰银白般的手掌,将人细细打量,一面问道:“姐儿洗漱了没有?还是快去吃点东西。饿了两日了呢!这可怎么受得了。”
      “我家风禾最是好吃,别说两天不吃肯定不行,就是两顿不吃都得闹人去了。”扈爰不再逗趣丫鬟,同她问事:“两三在哪里?喊他来。我这院里头有位小郎君,不知谁家的。估计摔了一跤,蹭得满身都是泥水,像只脸面脏兮兮的狗崽。”
      “谷两三陪着成哥儿一块挨罚呢!”武风禾破涕为笑,清楚交代:“衡哥儿让他俩人,一个挑桶灌满一缸子水,一个再把水给挑回去。一日三缸子水,两个时辰内就得挑满,还必须得是山风道前头那条溪流水。”
      “若是轻身来回跑,倒也说不上累。我们庄子离桃溪的路程不算远,可是挑水往返却要幸苦多了。”扈爰闻言,眼眸转动,面露忧色。她此刻急切想要见到所有亲友,不顾腹中饥饿便要跑去找她两位哥哥。
      “姐儿!”武风禾快人一步,拉住扈爰不让她走,焦急喊道:“又跑哪里去?”
      扈爰逃脱不得,也知自己这时身体虚弱,急需进补营养,于是任由武风禾牵引。两人一道回到屋宇。
      “我会好好吃饭,你去喊人来处理。”
      “姐儿把鞋穿上,别受凉气……”
      扈爰伸出两指抵住了武风禾的嘴,左手又竖起三指作发誓之状:“肯定好好吃饭,好姐姐你快去!”说罢便坐下,认真地吃起了摆在桌上的餐食,目送一步三回头的武风禾离去,直至不见身影。
      ……
      颜昌亲驾车马而来,路上为防不测,格外警觉。一家三口到了扈庄不久,得知扈良尚未归家,故而未先拜望谢夫人。扈衡代父款洽招待,住宿安排得当。庄上清客旧识陆续造访,颜昌与众人短暂寒暄几句。
      颜昀心疼颜父鞍马劳顿而不得缓息,推辞行路疲乏困倦,一众故友亦是体谅。颜昌这才能在客房安歇下来,迅速入眠。
      扈衡领着颜家兄弟,三人先是游逛赏景,后入书房交谈,倾诉过往交情。
      话题无所不包,两人一递一声,聊得眉飞色舞。颜昕在旁听得如堕五里雾中,只觉枯燥无味,穷极无聊。他抱起白兔,以出恭为由,同兄长比划一通后,一溜烟地跑走了。
      扈庄富足,攒有累世之积,占地面积甚是广阔。颜昕不识建筑布局,只是随兴走着。
      扈衡所居院落,海棠栽植如林。花色粉淡,不眩目光。林海深处,长宽各半尺的青石板铺出了百步直径的圆形空地,一棵高大劲拔的望春种在中心。玉立亭亭,如剑刺破罗网。左近竖立一块粗涩磐石,碑刻“桃都”二字。
      颜昕为之吸引,驻足贪看,放兔游走。一会时光,白兔销声匿迹,不见踪影。他急得胡走,乱路追寻。七拐八绕之后,竟让他走回了来处。院门外值岗的庄客以为他净手完毕,并未多想。
      可几人心中却不约而同地诧异道,怎么一直不见这小郎君开口说话。又眼见他过门不入,往院子的另一边走去。终究不曾过问,任之窜游。
      虽是由得白兔奋力刨土,前脚成功越墙逃离,颜昕后脚便从扈家大郎用功学习的游心斋追到了扈家三娘所居住的秋水院。
      等到谢夫人来寻扈衡之时,书房里面聊得扬眉抵掌的两人这才消停下来。
      “母亲怎么来了?”扈衡起身相迎,一面紧张问道:“可是小妹醒了?”
      扈母喜意盈盈,点头说道:“幸有上苍庇佑,玉娘可算是苏醒过来了。”
      两人相视微笑,紧绷多时的情绪,顿如夏日烈阳,光照山丘,满坡冬雪顷刻消融,化水成溪,流净心内忧惧。
      “见过夫人。”颜昀恭谨行仪,当面叉手,出言问安。
      “衡哥你瞧瞧,这才几时不见,昀儿就同我这般疏远了。”谢娘子哑然自笑,侧过身去,不受此礼。
      倏尔走近颜昀,伸出双臂将他揽抱入怀,片刻后才松开,温和说道:“昀儿从前可都是跟在衡儿后头,追着我姨母姨母喊着的,怎么长大了反倒变得这般生疏。如此一本正经,与那正襟危坐的学堂先生似的。”
      “老气横秋,迂气腾腾。同颜夫子一样。”扈衡站在边上笑眼弯弯,也同颜昀叉手见礼。
      “你来捣乱!怎可打趣先生。”谢夫人笑语呵斥,将扈衡的手打下来,转头又同颜昀说起话来,眼里满是欣慰:“同你母亲一模一样。她从来最是知书识礼的。”
      “这般聪颖淑女,我竟有此福气,与她谊结总角之好。”扈母洒泪喟叹,双目渐渐发红。
      颜昀回抱谢夫人,吞声忍泣说道:“姨母,别难过了!”
      “好!”扈母取出素净丝巾,轻轻为颜昀抹去泪水。忽而想起一事,疑惑问道:“怎么不见昕哥儿?”
      “阳羡。”扈衡挥手招来一位龄岁同他相仿的仆从,附耳交待:“去院里寻一寻,看看小郎君到哪去了。”
      少年姓朱,五官生得端正,身段颀长。他领命才走,须臾而返,身后领着扈三娘的贴身丫鬟。
      “婢子见过娘子与二位郎君。”武禾风与众见礼,急忙开口称述:“小主人正在吃饭,命奴家来找人帮忙。”
      “我们院里有位小郎君,说是浑身沾着泥水……”
      颜昭猛地拉住扈衡,着慌说道:“衡哥快带我去。”
      一众人等,火急火燎地赶赴秋水院中。扈家庄再度热闹起来。
      ……
      扈爰一人待在屋里。多时过后,一碗水磨粘米圆子汤,配上两碟当季小菜,全都吃得干净,也把脑中思绪慢慢深耕一遍。虽理清了诸多人物与过往经历,却始终觉得差了什么东西。
      她起身消食,闲步闺房,骤然一拍额头,大惊失色:“孩子丢了!”说完急忙将身摸了个遍,又是俯首四顾,亦把里外找寻,不见昆仑灵玉。
      正当扈爰攒眉蹙额之时,院里传来阵阵人声。
      “昕哥儿!”颜昀认出了自家弟弟,冲至最前。
      颜昕望向来人,红着一双眼睛,像笼着两团落霞。他认出了眼前人是谁,半晌之后丢掉了绿藤,伸出手来让哥哥牵着。
      扈母唤人拿来清水,为之净面。她思量须臾,另外吩咐小厮:“龟时,你去四鲜园里,采些桑叶回来。”
      陆龟时应声疾走。
      “草生,你到后厨烧盆热汤,多放些水,待会煮桑叶。”
      刘草生领命急去。
      扈衡见有母亲在场调度,便独自一人登楼,看望幼妹。他才至门外,未语先笑:“玉娘,哥哥来了。”
      扈爰早已听见由远至近的脚步声,心中做足了准备。可当她亲眼看到多年不见的兄长,一时间岂止百端交集。若再多十倍兵力,依然会溃不成军。她的眼里仿若织着两簇晨光,往人间撒落千言万语,尽是说不尽的衷肠。
      兄妹两人四目相对,顷刻之间,她奔如疾风,一头扎进了扈衡的怀里,落泪如洪流冲荡山谷,声势浩大:“哥哥!”
      “玉娘这般伤心,惹得哥哥也想哭了。”
      “我不是玉娘了。”
      “嗯?”扈衡看着小妹,疑惑不解。
      “我的玉不见了,我把玉弄丢了。”
      扈衡闻言,扑哧一乐,喧笑不止。转眼掏出一块宝玉,提在手里,在她眼前轻轻晃悠。
      “哥哥!”扈爰解颜悦色,伸手就要接过。扈衡握拳收起,后退一步,严肃说道:“玉娘还是不是玉娘?”
      “是玉娘。”
      “以后还会乱跑吗?”
      “不会跑乱!”
      “很好!那我将它还给玉娘。”扈衡说罢,便为她戴在脖子上,一边暗自检视,确认妹妹的身体是否安然无恙。
      扈爰并未注意哥哥的灼灼目光,只是全神贯注地查看昆仑灵玉。须臾时光,已经反复翻转多次,见其完整无缺,仍然灿若明霞,这才情不自已地呼出一道粗气,顿感身心舒畅。
      “元宵节假已去多时,哥哥再过几天就得回书院复学了。”扈衡单膝跪地,牵起扈爰的手,慢慢说道:“我知玉娘在家待着无趣,向往外边天地,但也应该告诉母亲,告诉哥哥。”
      “以后不会了。”扈爰拍脯保证,粲然笑言:“我想和哥哥一起上学堂。”
      “向学是好事。”扈衡见妹妹不似玩笑,思忖片刻,温煦说道:“这事须得问过父母亲,晚点时候哥哥去说。”
      “嗯!”
      “哥哥不罚二哥哥了好不好?也饶过两三。”扈爰伸展双臂,将两只手掌覆在扈衡的面颊上,又见哥哥神色平静,不禁玩兴生发。她捏住他的两颊,左右来回扯动,上下轻轻提拉,使得他的嘴巴微微张开,仿若无声吐出字来,口形像是道了一句“好”。
      “哥哥答应玉娘。”扈衡颔首同意,爽朗称述:“山风道有户人家,养着一对狸奴。两三前日挑水路过时,恰有几只猫崽儿待聘。他回来后便与我说了这事,哥哥跟他去看过了。小小一只,同人手掌一般大,才几个月的模样,个个都可爱。”
      “我让两三同他们签了纳猫契,以半斤上等吴盐,外加一袋精糖为聘。”扈衡看着妹妹,满眼温柔,轻声笑道:“玉娘见了定会喜欢。”
      “哥哥不怪两三了?既然许他聘猫,怎么还罚他和二哥哥一道受罪。”扈爰先是惊讶,随即叹道:“他身上都没个几两肉,大我两岁,却才比我高些许呢!是我们待他不好。”
      “两三是心善的少年郎,哥哥不会同他置气。这事错在你成哥不晓轻重。我连他也罚,是怕你二哥心中不忿,来日找他麻烦。”
      “是我求两三帮我隐瞒,是我错了。”扈爰内疚不已,恳挚道歉。
      扈衡摸了摸妹妹的头,继续说道:“我们回来途径桃溪,他见水里有一群河鱼,也不顾河水冰冷,猛地一下跳入水中,后来倒还真让他抓到了一头大鱼。我们沿路返回,他将鱼送给雌猫,嘴里念叨着感激猫妈妈生育辛劳,吃头肥鱼补补气血。”
      扈爰心有所思,喟然而言:“她母亲生他时难产,亏了身子。后来也无还补,没几年就走了。两三很想念他的母亲。”
      “玉娘聪慧,怎知这些?”扈衡看着妹妹,玩笑说道:“这般言语口吻,听起来倒是和母亲一样。”
      “哥哥不知,其实我吃过的盐同娘亲吃过的饭一般多呢!”
      “是吗?”扈衡惊觉妹妹不似随口胡诌,心中诧异起来,面上平静说笑:“盐多苦咸,滋味难受,玉娘岂不苦哉?”
      “苦哉!咿……”扈爰蓦地摸到了兄长额头的创口,猛然收手,立刻问道:“哥哥何时受了伤?按疼了没有?”
      “不痛了,就是有点痒。玉娘安心,都过去了。哥哥没事。”扈衡腹内疑云尚未凝聚成形,便在妹妹的关心下消散得无影无踪。
      “嗯!都过去了。哥哥不痛,我也不苦。”扈爰心情安然,语声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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