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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善用权法,逗会众生。 独龙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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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龙山岗,土地广阔,人烟阜盛。三座大庄累世经营,方有如今殷实面貌。
乡里富户所在区域,多见楼阁建筑,砖石木料所搭,样式阔气,格局复杂。屋顶为厦两头造制式,工匠使用叠交之法,铺满素雅青瓦。单条正脊饰以古朴雄浑的五尾望兽,而四条垂脊则辅以气势威严的垂兽,使人眼目见之而心生惊怵。四条戗脊之上,规范排序的仙人走兽静默地眺望远方。庄重肃穆,辟火安宅。
其中最为富贵者,莫过于三座大庄。例如扈家庄,庭院宽敞,前厅后寝由穿廊相接,形式犹如“工”状。左侧仓房丰足,粮草攒聚堆垛;右面棚舍整洁,牛马安歇在栏。庄园内部,挖有长宽数十丈的荷花池,接通河流,活水不断。所掘土壤筑成数座小山,培植诸多奇花异木。垦有膏腴菜地,种植成荫果树。四时景致,优美不一。
此地百姓村舍,大多五户为邻,皆用土坯筑墙。院墙与村道之间挖有排水沟渠,既能疏导引流,亦防久雨霖潦。屋垣聚拢连片,近似“山”字,既可自卫防盗,又能守望相助。
少量散列人家,多为外来落户不久的人员,住处则以茅舍为主。短篱围抱堂屋,三间两椽,收拾得井然有序。虽是简易居所,却能遮风挡雨,冷暖相依。
施觉和尚叩响荆扉,询问再三,见无人应答,心想主人不在家中,于是转身离去,打算另寻他处。
正当师徒二人才走出几步路时,院中灶房里走出了一位面目犁黑的老翁,站在茅檐下看着方才来人。
老者的身形特别枯瘦,瞧着令人心惊不已。苍苍华发有些疏落,却也梳得整饬干净。他一边缓步走向门口,一面平静地问道:“衲客何事?”
施觉法师返身而回,待其走至门前,这才发觉眼前人并非年迈的白头老翁。面容细看之下,虽说憔悴不堪,然而尚属中年模样,应当未达耳顺年纪。只是不知因何缘故而白发早生,潘鬓成霜。
师徒俩人合掌,与之作礼,口宣一句佛号。
“衲子施觉与童行明露自五台山而来,一路云水行脚,游方参学。今日到达此地,想借贵府暂歇腿脚,纾解疲累。”
“法师若有所需,请入寒舍。”
主人家带头引领,三人逐渐走至堂前。
“檀越慈悲,不知如何称呼?”
“师父吉祥。某名解寒生。方才正在灶台生火做饭,无意怠慢了两位,还请师父莫要见怪,原谅则个。”
“施主垂首见许,衲子已然欣喜,绝无怪罪之理。”施觉和尚一边言说,一边放慢脚步,温声笑问:“不知能否向檀越讨要两碗热水?”
“请衲客入堂稍坐,某去烧壶热汤。”
“檀越可是一人居住?”
解寒生听闻此语,生起警觉念头。他静静地看着施觉和尚,眼神之中意味难明。
“某独居东屋,家里还有新妇。”
“既是如此,我们便不入内打搅,只在庭前竹椅暂坐即可。待得吃完饭食,自会立刻离去。”
施觉法师合掌说道:“檀越安心。朝廷所颁的度牒,官府所发的公据,佛门所认证的戒牒,官司所开具的公凭,各项必备文书,一应俱全,皆在贫僧所背包袱之内,檀越尽可查验。”
明露接过师父递来的布包,转交主人家。
“小师父收回去吧!衲客神态自若,威仪僧相,果真沙门。某自是毫不怀疑,并非因为此事,而是……”解寒生忾然叹息,猛地咳声不止。
施觉法师疾步上前,为之抚背顺气,轻声问道:“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解寒生轻轻摇头,神情怆然,不愿透露心中的难言之隐,语气和缓地说道:“衲客参方远来,我本应当供僧用斋。奈何家中实在清贫如洗,终日数米过活,粗粝饭菜更是难以入口。前头不远处便是扈太公庄上,师父可到他府上化缘,胜过我这清锅冷灶百倍千倍,而那扈太公又是本地庄主里头,最为轻财好施的善人,衲客定能收到丰厚钱物。”
“檀越自言身无分文,清贫如洗,可是当真如此吗?”施觉法师言笑自若,平静说道:“檀越莫道无钱,你的富贵难以形容。袖藏摩尼珠,坐拥无价珍。还请檀越发心布施,莫要小气。”
解寒生闻言惊诧,不禁睁大眼睛,好似见鬼一般看着面前的僧人,哭笑不得地说:“这好端端的,师父怎么突然说起胡言昏话?”
“檀越布施贫僧一部《心经》可好?我诵一句,你念一句。”施觉法师微笑说道,明露旋即随师口诵经文。解寒生见此情状,倏然平静,合眼念诵,心绪沉浸其中,不觉经文已毕。良久之后,如梦初醒。
施觉法师见他睁眼,语速平缓地说道:“檀越慈悲,发心供养,随文入观即使须臾,所植福德资粮,已然逾过扈太公所施百倍千倍。”
解寒生眼眶湿润,里头有泪水打转。经年悲怀虽然并未一朝释然,但是面上的忧苦却淡薄了几分。他向施觉和尚启问,态度恭顺:“今日有幸遇见法师,听闻甚深妙法,却是未解空义,还请师父为某开解。”
“日已正午,待贫僧与弟子用过斋饭,再为檀越讲解。”
施觉法师领着弟子明露走至石桌旁,依序摆好餐具,用箸分配化缘得来的食物。
解寒生走入厨房,回来时手中端着两个盘子。
“衲客请尝尝看,自家做的腌菜。”
施觉和尚合掌问道:“檀越吃过午饭了吗?”
“还没有。米粥滚烫,某等放凉些再食。”解寒生看桌上毫无热气,又见钵碗里头的饭菜已经冷透,开口说道:“某去煮一道热菜来。”
“檀越好意,贫僧心领。”施觉法师连忙摆手婉拒,“这些足够好了。乡民施给我们许多,已经足够我们受用。”
“那某为衲客准备热茶。”
“谢过檀越。”师徒两人合掌道谢。
等到一切准备就绪,师徒两人这才正身端坐。先是合掌称念如来洪名,供养诸佛菩萨。随后持诵偈语出食,施济三途,同奉法界众生,功德回向施主。如是仪轨周毕,方才结斋用饭。
解寒生回到厨房里面,取了一把发芽六日的鲜嫩绿豆芽,细细择洗一番后,放进竹篾编成的沥篮里头。又趁等候控干水分的时机,往灶口里添了一把木材。
灶台上放着一个盛油的瓷罐,深腹敛口,满身划痕。白釉刻花褪落光彩,沿口处则有两处磕破。一块成人手掌大小的卤水豆腐正卧在砧板上,静候加工。解寒生熟练握刀,将其利落分割成了十多张厚片,再撒上一层薄薄的盐巴。既可稍去豆腥气,也能防止糊锅粘连。待得火势增盛,倒入新榨菜籽油,使之均匀润锅。
色泽暗黄的菜油逐渐升温,细微气泡愈发减少。解寒生见火候恰到好处,果断撤出一截熊熊燃烧的木炭,将其放置一旁,以便能把油温控制在中等热度。此时豆腐既已吃过底味,不用太长时间,一道美味的豆油煎豆腐,便能装盘上桌。
煎过豆腐的锅中留有底油,解寒生又将炭火夹进灶口,让油温升高。在这旺火烈油之中,绿豆苗芽来回翻转,炒勺左右铲起扣下。食材受热一致,表面快速成熟,水分因此大多锁在体内。最后关头加盐调味,淋上芝麻香油,一盘脆嫩味美的豆芽菜就此出锅。
“衲客吃得惯吗?”解寒生拿来两盘冒着热气的素菜,放置桌上。
“芥齑的味道,吃起来特别酸爽,仔细回味还能吃出一点馨辣。”施觉法师放下钵碗,将筷子平搁桌上,如实评论:“这一盘笋鲊,口感很好,吃起来非常脆糯。调味同样很好,咸味适中。”
“师父慢些享用。”
解寒生笑着说道:“我还担心衲客吃不习惯。家中还有酱菜,衲客稍等,我去取来。”很快桌上又多了一碟豆豉姜。他端着陶碗,坐在一旁,轻轻吹呼热气,小口喝着清粥。
“衲客怎么不吃菜?”解寒生见师徒二人都不食用,急切地想解释清楚:“还请师父放心,这两盘菜里绝无荤油也无五辛。”
施觉法师微笑说道:“施主辛苦烹调所得,如此美意,贫僧与弟子自是心领承情。只是我们见檀越不舍得多吃一点,想来应是留待亲人食用。”
“大唐宣祖律师撰有《四分律行事钞》,是故我等沙门,用餐之时心存五观。为成道业,应受此食。贫僧化缘所得食物足矣,而所食既已饱腹,四大得以暂调,不起贪著饮食美味之心。遑论一钵之饭,尽是农夫血汗,得来不易。”施觉法师看着解寒生,合掌叹息:“粱汤甚稀,照出檀越身影。”
解寒生低首无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一时几人沉默不语。
师徒二人吃完了斋饭,将热茶汤倒入钵里,双手将其捧起,来回摇转了三遍,就口一饮而尽。明露利索地收拾好应器,也学师父行持,合掌说道:“若见空钵,当愿众生,究竟清净,空无烦恼。”
小院门外,不时有行人经过,偶尔探头窥视两下。院里很是安静,直到有些残破的堂扉被人打开,发出一道“咯吱”的声音。门上悬有一方匾额,只是漆色剥落得厉害,仅有“传家”二字尚能辨别。
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子倚门伫望,貌似体力衰弱,行不胜衣,只能扶门站立。她看着庭前所坐三人,气色萎靡地问向解寒生:“阿舅,是谁来家了?”
解寒生见状立刻起身,紧忙交代:“安枝你怎么起来了,快躺下休息,万万不能再着了凉风。”说罢,快步走至茅堂门前将她搀扶到屋内。
庭院之中,施觉和尚走进厨房,盛出一碗热乎米粥,沙弥明露则端着盘子跟在后面。解寒生才将人扶下坐好,正要为儿媳取来午饭,就见到游方沙门与其弟子一块把饭菜送到了门口。
他抢步上前拜谢,将客迎入门,待碗盘皆已放置于桌,掬诚介绍:“这是家中媳妇,李氏娘子安枝。”
“见过法师。师父六时吉祥。”李安枝虚弱地睁开眼睛,勉强展露一个瞬息即逝的笑容。神情恹恹欲睡,好似方才的走动消竭了她全部的气力。
“李施主。”施觉和尚合掌轻叹,温声祝祷:“愿除灾障,远离病恼。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明露跟在师父身后,悄悄地探出脑袋,这才惊觉眼前的女子竟是如此形销骨立。他不忍多看,小声呢喃:“见疾病人,当愿众生,知身空寂,离乖诤法。”
“不知檀越身患何症,可曾延医治疗?”施觉和尚面色凝重,态度肃然,“医学药理,贫僧倒是略懂一二。”
“感恩师父,慈悲挂怀。妾身无病,只不过是,命苦罢了。”李安枝怅然哂笑,平静说道:“终日待在屋里将养,反而愈发严重了。”
“施主家中其余的亲眷何在?”施觉法师看着两人,心中纳罕解寒生分明正值中年,却是这般艾发衰容;哀悯李安枝本是芳年华月的岁数,却是如此茹痛含辛,充满了本该是须眉皓然的老者才会有的衰败气息。
“某浑家福薄,无寿而先丧,早早独留我一人养育幼子。”
解寒生的面容流露出浓浓的悲戚之色,多年沉淀的哀伤像在此刻重新浑浊起来,似决堤般拦截不住,倾数宣泄:“我是费心照料才将犬子拉扯长大,待他成人又是为之操劳婚事,迎娶东边村户的良家女子。他二人婚后不到一年光景,新妇便怀有身孕,后来平安产下一女。”
“原本以为我一家得了上苍眷顾,可算是苦尽甘来了。谁又能料想到,突遭了贼人被拐了去。”解寒生流泪哭喊,张大一双血红眼睛,言语内外皆是怨恨:“她才五岁的年纪啊!就被人拐走,不知略贩何方。远近牙侩一一问过,却是无人肯与我们讲一句真相。最后花费百贯钱,这才探得来了消息。我那孙女被人一路卖至汴京城里,确切下落依然不明。”
“我儿苦苦追寻踪迹,远走外乡,我一家已经好多年不知他去向。”解寒生看向安静进食的李安枝,重重地叹息一声:“我亦苦命。我这媳妇也是命苦。我那遭人拐去的小孙女更是命苦。”
在场的师徒俩人闻言无不戚然动容。施觉法师以佛理宽慰良久,待两人情绪稍稍平复,这才举目四望。
屋里面积算不得大,却是布置得当。角落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册,压得每层隔板都往下弯出了一道浅浅的弧度。窗边摆着一盆茉莉花,枯枝败叶尽数被人剪去,打理得纤尘不染。萌发的新枝,充盈着鲜活的生命气息。
侧边的梳妆台上,东西摆放不多,只有一块久欠打磨的铜镜尤为醒目。镜面模糊,映照一片朦胧的物影。中央的方形供桌上立着一块神主牌,灵位前方的两支烛台各自流落一缕黄烛泪。
施觉法师收回目光,轻声问道:“家中的生计如何安排?”
“只能节俭度日。所幸扈太公仁善厚道,每月可至他庄上领取救助。平日里头,村中乡亲常来接济一二,日子倒也能一天天过下去了。”解寒生的沮丧心绪减轻了一些,此刻慢慢说道:“好在我那姻家母每隔两三日,会来看顾两三个时辰,为她小女儿篦头梳洗,帮着清洁身体。不然我这孤寡老汉,仅剩这点残年余力,加之男女有别,行事千个万个不便,真是不知该怎么办了。”
“檀越为何能得扈庄周济,莫非是扈家佃户?”
“我族世代耕读传家,从来良民,本分行事。何苦给人做佃,失了自由人身!”解寒生痛惜长叹,黯然悲恸:“奈何虽有十余亩田地,我却是因体弱而无力耕种。荒废许久,田税却还要承缴,后来干脆卖与扈庄,做个佃客。”
“那李娘子为何不回娘家安住,岂不比在这便宜?”
“唉!可怜安枝,日夜盼望着我儿能早日还家,她是害怕自己一旦回家就见不到她的官人了。哎!如此情深意重的好孩子,平白耽误掉了这许多年。”解寒生喟叹良久,神貌惝恍迷离。
李安枝已然默默吃完了午饭,只是静坐在旁,始终不语一言。她此刻听闻这一句话,情难自已,泫然泣下:“阿舅别这样说,全是媳妇甘愿。”说罢匆忙以袖掩面,腕部露出一支鎏金钳镯,表面錾刻流云托月纹饰。此物为解家所给三金聘礼之一,大婚当日由乃母为她戴上。
她小声地呜咽着,清泪如泉般涌流而出,溢满脸颊两侧,三五成群地洇透衣裳,余下则被地板好心收留。片刻之后,她暗自收起了泪水,默不作声地将右手藏进左边的衣袖,握住了珍视多年的念想。
“婚嫁就比邻,死生长相见。”李安枝心不负人,面无苦色。
“李施主既然姓李,可是与李家庄主有亲?”
“正是李家人,为李家旁支。我那亲家翁往上数三代人,与如今李家庄的家主同属一宗,但后来他这一支日渐没落下来了。”
“原是如此。”施觉和尚合掌宣了一声佛号,作礼辞别:“贫僧叨扰檀越多时,天色也已不早,尚有路程须行,这便不再逗留。”说罢从包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为两人介绍:“此药特性最为甘温和缓,中正而无偏倚。李施主既然无疾,食之或许有益。”
解寒生未去接过,只是静静听着窗外不时传来的邻家声响,眼神茫然地盯着家中的物件。其中既有其妻之物,也有其子之物,还有其孙之物。四时八节的情景,正在他脑中流动变换:儿孙在堂,阖家康乐,生活诸事,欢喜度日;春秋来去,暑寒变幻,力田挥汗,泪化冷霜;直至模糊,磨蚀殆尽,渺无影踪,索然俱散。
李安枝与之不同,她的眼睛明亮极了。从刚才开始,她的目光便始终停留在门口。即便泪水模糊了视线,又刺激眼皮使得她的双目微微肿起,可她却仍然清晰地想见了多年以前的事情,好似当真看到了那位迎娶自己进门的俊秀少年郎,以及他身上所背的孩子。那是她满心疼爱的女儿和拜过天地高堂的丈夫。
李娘子慢慢地抬起右手,轻轻抚摸发间的冒纱冠儿,头冠上的铺翠很是明澈。一支药玉琉璃簪自后插入细孔,簪脚往前露出一点,牢靠地固定着发冠。簪首的象生莲瓣正含苞舒展,幡挂玲珑垂饰。旁插一支银鎏步摇,枝头缀有四叶,梅花于中盛放。
“师父慈悲,妾身感激师父厚德。”李安枝正身而坐,转头面朝施觉和尚,双目宛如一口不起波澜的古井,又像一处平静无浪的汪洋。一只小巧轻盈的彩帛春燕在她鬓发边上来回翻飞,无声映托着她那从容安然的神色。
“寿夭阴定,自有运数。勿药俟命,鼓盆当歌。”李安枝摇首辞谢,言笑晏晏。
“百年三万六千日,不在悲愁即病中。”施觉和尚合掌当胸,动容敬欤:“汝为大士,示现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