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不尽有为，不住无为。 赫赫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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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扬扬，日出东方。
中土神州，文化璀璨，诗书礼乐，化育苍生。雅人韵士，浮白载笔，玉振金声。骚翁墨客，云锦天章，粲然可观。大宋以文教兴国，衣冠文物，卓荦四邻，亘古如斯。
中华乃是诗歌国度，远年近岁，山水诗文不可胜言，多与浮屠玄门妙结不解之缘。俗语有言“天下名山僧道占多”，释门庄严圣地多如恒河沙数，道家洞天福地亦是莫可指数。
文人寻幽探胜，仕宦登山临水，行者参禅访道，高士隐居求志，含灵求神拜佛。然则了义之法，未尝教人执迷山水，贪著恋恋红尘。因此世外之人，游方弘化之行乐善不倦，云水参学之举所在多有。
是故大唐永嘉玄觉禅师慈示：是以先须识道后乃居山。若未识道而先居山者，但见其山，必忘其道。若未居山而先识道者，但见其道，必忘其山。忘山则道性怡神，忘道则山形眩目。是以见道忘山者，人间亦寂也。见山忘道者，山中乃喧也。
建中元年仲春时节，郓州降了数场大雨。今天日头分外爽利，赶在鸡鸣之前就已升起。一轮白日从广阔云海里破开多道裂缝，流泻出暖和的阳光。世间浸没在晨曦中，黎元见此日华，纷纷清醒，各为生息，各安行业，各自奔忙。
虽是久违不见的晴天，可这时候的山路依然污浆满道，坑洼充斥。遥望云水之间，一对游方参学的师徒，两脚踏着泥泞的小径，慢条斯理地迈入独龙三庄地界。
“师父，我肚子好饿！”小沙弥口中叫饿，语声有气无力，一只手摸着溜圆的脑门，另一只则抚着瘪陷下去的肚子。二人实已断炊数日。
打从收得信函，师徒俩人便自清凉山驰赴独龙岗。虽乘车马而来，至郓州之时即与分别。随后便是一路夜宿晓行，未及打火，嘴无热菜可餐，仅靠薄饼与凉水对付膳食。
苾刍施觉闻言停下脚步，回身走近徒儿，看着年幼的弟子面有饥色，枵然思食，抬起细瘦粗糙的大手，覆在了徒弟黢黑的手背上，低下头，轻声问道：“为何摸头？”
驱乌沙弥粲然不语，片刻后仰起头，憨笑答话：“因为师父说过，无事多摸摸头，要多想想自己出家人的身份。”
“那你可知道我们翻山越岭，涉水过河，一路行来去往何方？”施觉法师脸色莞尔，心得快慰。
“明露不知道。”
“不知也无妨。”
师徒两人稍饮几口清水，休息片刻之后继续前行。日近晌午时光，方走至山岗之内的村落。
“师父，我们动身出发的时候，师兄再三嘱咐我，在外行走须得多加问路，入乡则先问俗观风。这个地方的道路是如此弯来拐去，曲曲绕绕。照理说来，本应寸步难行，我们却能一路顺畅入村，无需多问本地乡民。”明露心有疑惑，悄声自语：“师父好像非常熟悉这里。”
“多年之前虽曾来过，可叹逝者如斯，岁月如流，早已记得不太真切了。此地面貌，今非昔比。为师但凭眼耳视听，推演忖度而已。”
施觉和尚徐缓说道：“孟子尝言观水有术，必观其澜。其须见根本之意，即是见识目光立于全局思量。眼界所及，观察之处，要看内外关系，要看虚实之间。既能极目迥望，远见明察，也会管中窥天，一叶障目。是故《鸿烈》有言，东面而望，不见西墙；南面而视，不睹北方；唯无所向者，则无所不通。”
师徒两人连日赶路，此刻目的地将达，本来急迫的心绪消散殆尽，皆感身意泰然，纷纷驻足停留，回望来时方向，欣赏目力可及的山色胜景，忍不住喝彩一回。虽然日正当午，仿若不知疲倦，也已忘却饥肠。
“先圣有言：‘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仁智勇为三达德，仁为体，智勇为相用。仁者安忍不动，无所变迁，光阴不改，长久如山，故寿。”施觉法师收回目光，蔼然问道：“徒儿，此处山峰与我们五台相比，你觉得如何呢？”
明露笑着摇了摇头，垂首不语，心道皆是好风光。
一时之间两人无话。小沙弥愣愣地看着山景，念头疾驰而来，随父母初入寺门的回忆涌现目前，好似瞬间回到了那年四月的明朗春日。
“先唐太宗皇帝贞观年间，玄奘法师西行求法，远游天竺国，声震五印度，请回万千经藏。多年潜心研译经本，遗泽后世无量佛子。”沙门明诲领众行至藏经楼前，立于大遍觉塔旁，身披郁多罗僧，威仪庄重，目无流视，为入寺礼佛的檀越香客，一一介绍院内建筑布局，解释个中意涵。
其中一行人员，人数虽然不多，却是个个纡青佩紫，鸣珂锵玉，衣裳华美，非富即贵。
“释迦文佛遗教蔚然震旦，自唐以来五台山便为佛门一大圣地，驰名神州寰宇。身毒、西域、吐蕃、僧伽罗等地域信众均视之为圣洁所在，不辞万里往至参拜。”明诲法师讲述完毕，静待一旁，示意大众，若有未解之处，随意发问。
五台山本在宋朝境内，因信仰之法缘，北朝辽国蔚州亦设一座五台山，乃至新罗及扶桑皆是仿造五台山伽蓝模样，建有五台山。西夏国主元昊曾多次请求宋庭欲往瞻礼，碍于宋夏两国交恶之故，难以前往，转而效法他国，于贺兰山建造北五台山。
“不才请教师父，五台山缘何而为文殊菩萨道场？”符清尘好奇问道。
“善问，仁者。”明诲法师随即引经据典，为符氏当家人解惑。
《佛说文殊师利宝藏陀罗尼经》中有明文记载：尔时，世尊复告金刚密迹主菩萨言，我灭度后，于此赡部洲东北方，有国名大震那。其国中间有山，号为五顶，文殊师利童子游行居住，为诸众生于中说法。
怕有未解者，明诲法师旋即补充说道：“经中所言‘大震那’者，即是‘摩诃至那’，译为大中国之意，此语是天竺之人称呼我们中土神州之名。”
大宋河东路北部，直面辽域威胁，一向为国家重要布防所在。朝廷以代州作屯兵驻守之处，辅之繁峙与崞县二地为其东西两翼。沿边近乎五百里防线，横纵建置多座城池，逾年历岁地修筑堡寨，开垦方田，植种护林，厚垒石墙，挖掘沟壑，营造烽燧，最终完善出了集瞭望侦查与御敌传信为一体的庞大防御工事。
本地望族天源符氏，为代州数一数二的豪商巨贾。宋初之时，符氏先祖家境贫苦，只是走街串巷的担板货郎，至真宗皇帝继位，仍不过是单帮贩子。直到真宗景德二年，宋辽签约订盟，两方边贸往来与年俱进。符家紧握时机，于是生钱有道，加之承接工程，往来贩运物料，从此广开财路，家业日以昌盛。在整个河东路，渐成屈指可数的显赫家族。
华北屋脊之上，万壑千岩，峰峦竞秀，高出云表，时有积雪。因其顶无林木，平坦有如垒土之台，故名五台。其名曰：东台望海峰，南台锦绣峰，西台挂月峰，北台叶斗峰，中台翠岩峰。因是文殊菩萨道场，佛寺庙宇不计其数。
四月初八，为释迦如来圣诞。符家遵照往年常例，入寺上香修福。符清尘携妻东维钟氏，领着幼子出门朝山。
今岁符家老太爷本来择定举家朝拜中台，但因年老力衰，难行崎岖山路，故而交代长子符清尘。符家沿途供僧，发心施斋无量。手笔浩大，阵仗惊人，一仍旧贯。故能蜚声州路，遐迩闻名。
人马行至中途，先是吃力地走过由低往高的环山斜土坡，之后顺着细碎石块铺就而成的山道颠簸前进。路经一处年代久远的庙宇，视野自南北望，可以瞧见墙根开满野花。
队伍身前右侧方位的院墙，明面书有“庄严国土”四字，入口处栽有两排如盖青松，掩映一对岁月斑驳的石狮。
待到车马在正门前方驻留，符清尘得以从左往视西面，察觉紧靠山体部分的墙垣竟有几处颓败，底下杂草丛生。符夫人钟氏同样注意到了这处异样，兴复不浅，凑近寻究，看清散落在地的砖石上遍布青苔，隐没于枯枝败叶之中。围墙中段所写“利乐有情”四字，历历可辨。
寺门的正上方，悬挂着一块木匾，书有“朝夕寺”三字。其墨迹雅正，朴直端庄，颇有唐楷颜体之风。两旁石楹，刻有偈句，语出佛门典籍《无量寿经》，右边为“等观三界，空无所有”；左面是“我行精进，忍终不悔”。
夫妻两人见此情景，心思一时触动。兴之所至，携子入寺敬香，浴佛放生。
明露本来心不在焉地跟在亲眷身边，发觉素来雍容闲雅的母亲，自入寺门之后，恭而有礼地对待一位年轻法师，惊讶于一向沉毅寡言的父亲竟也有这般问题良多的时候。
他急步冲至队伍前头的位置，想要瞧清楚这位出家人的样貌。明诲法师侃然正色的神态令明露由衷钦仰，肃然生敬。师兄弟二人初次见面时的光景，自此长久扎根于他的记忆深处。
尤其是在离开藏经楼时，明诲法师所做动作。明露虽未理解其举止言语是何意思，却是兴味盎然，即刻有样学样，立地轻合双手，小声颂念：“和南大遍觉三藏！”
明诲法师回身，望向传来声音的方向，低头一看，对上了明露那双清亮的眼睛，若有所思。忽而莞尔，伸手覆在明露的头顶，态度温厚，语声亲切：“善来，童子。”
符家夫人钟苓见此场面，看着幼子愣乎乎的神情，扑哧失笑，解颐说道：“善心，快到母亲这来。”说罢便将其牵至身边，转而见礼，合十问道：“请教师父，山门入口处，界碑上所书‘清凉’二字，是何用意？难道亦有典记？”
明诲法师合掌诵了一声佛号，赞叹道：“此是好问。檀越平日可曾翻阅佛家经书？”
“不瞒师父，弟子素日里常有诵读大乘经典，但所悟甚少，多有未解之处。”
“听闻夫人儿女双全，可见福缘深厚。只管长久持颂，必定功不唐捐。”明诲法师心下了然，随即讲述：“确实如檀越所想，‘清凉’二字亦有典故。”
《大方广佛华严经·诸菩萨住处品》有所记载：东北方有处，名清凉山。从昔以来，诸菩萨众，于中止住。现有菩萨，名文殊师利，与其眷属，诸菩萨众，一万人俱，常在其中，而演说法。
大众闻言无不称奇，悠然神往。明诲法师慨乎言之：“因此缘由，又名清凉山，而五台山盛夏时节却不知暑热，果真清凉！”
“佛法广大，不可思议。不才世习儒业，内典少有涉猎。倒是拙荆一心向佛，虔信三宝。”符清尘紧握妻子之手，眼里充满爱意。
不远处即是有人家的地界，庄户村民的响声人语，顺风吹荡而来。施觉法师定神凝视，倾耳而听，不由感叹：“梁山独龙，青峦碧草，单椒秀泽，水木明瑟，即如洞天福地；五台山色，云霭如盖，清凉世界，菩萨居所，自是殊胜吉祥。”
明露听见师父所说，情绪忽而低落，心里挂念留守山寺的同门，闷闷不乐地说：“师父，我想师兄了。”
“我亦想念明诲。”施觉法师平缓回应，忽然间轻声而笑，像是从眼前的风景里望出了过往的光景。他喃喃自言，语气流露苦涩：“师父，我想师兄了。当然，我也想念师父了。”
小沙弥心中疑惑，觉得师父有点古怪。
师徒之间一时无话，继续前行。
“师父，你怎么总是低着头走路呢？”
“因为《智论》有言，出入去来，安详一心，举足下足，观地而行，为避乱心，为护众生故，是不退菩萨相。”
“师父，我有点没听明白。”
“日后会明白，且先如是持。”
明露听完这话之后，立刻学着施觉法师的走路姿势，低头而行，直至一滩积水映入眼帘，恍然像只无忧的小鹿忽地抬起头，喜溢眉梢，陶然作声：“若举于足，当愿众生，出生死海，具众善法。”
“善哉善哉，明露菩萨！”施觉法师神情怡然，合掌说道：“从朝寅旦直至暮，一切众生自回护。若于足下丧身形，愿汝即时生净土。”
“师父是菩萨。”小沙弥挠了挠头，有点儿害羞，有些不好意思，“师父教诲弟子若有空闲，就常念诵《华严经·净行品》的偈语，方才恰好想起这句话了。”
“明露知道菩萨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师兄跟我说过，菩萨是梵语菩提萨埵的略称，就是觉悟有情众生的意思。”
“那有情众生又是何意呢？”
“众生就在眼前。”十岁生日才过不久的小沙弥喜形于色，有些雀跃地指着前头炊烟四起的村庄。农家厨房里一派繁忙景象。秸秆率先燃起迅猛的火光，木柴穷追不舍，紧接其后。灶膛之中，柴草猛烈灼烧，水汽蒸熟米饭，热油烹炒菜肴，旺火煮沸汤面。
升腾的烟雾本就形同薄云，姿态万千。奋力摆脱烟囱的拘束以后，自在奔向晴空的画面，恰如离散在外的孩子，迫不及待地回归慈母的怀抱。一路裹挟着从锅里夹带而出的千滋百味，一心融汇着每家每户的酸甜咸辛。人间漫布着扑鼻而来的饭菜香气，它却深藏功名，直至气散烟消。
施觉法师看明露一副乐乐陶陶的模样，不禁哑然一笑，默默取出钵盂，准备入村乞食。村落的人丁可谓兴旺，师徒二人行于路边，经过数十户农家屋舍，多是聚族而居，其中不乏四代同堂的人家，和睦安乐，共用午膳。可是却有一户人家尤为落寞，在四周的笑语欢声中显得格外孤寂。
“此域地势依山傍水，独龙三庄经营有方，治下人烟浩穰，村民慷慨好施。”施觉法师左手持钵，右手执杖，看着满满一碗的食物，不由得感慨：“果真是有福之地。”
明露在旁合掌，悄声持偈：“若见满钵，当愿众生，具足盛满，一切善法。”
“师父，我们在哪里吃饭好呢？”小沙弥饿得肚子咕咕叫唤，不自觉地咽了几回涎水。
“我们去那户人家问问看吧！”施觉法师说罢，便领着徒弟径直走向那座清冷的屋宅。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不尽有为，不住无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