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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陪伴 想要的是一 ...

  •   孙冬离气得几近晕眩,捏紧了拳头,恨不得立刻攮死他!可脑子还算清醒,周围侍从中多的是武功强她数倍的。

      深呼吸数次,平复了怒气,想要讥讽他几句,鼻头却先一酸。泪意上涌。

      每当她以为这段关系有缓和的机会,有冰释前嫌的可能时,他都会给她当头一棒。

      “好啊。”声音嘶哑又哽咽,孙冬离自己都惊了一下,“殿下要这么算,那就全部算干净。在南浦村三个月的饮食、医药、照护,抵这一套深衣,应该绰绰有余。”

      赵平煊嗤笑,眼睛一刻也曾在孙冬离身上停留,仿佛看一眼都让他觉得肮脏,“十日。十日内若不还清,便算偷窃,这套深衣价比绢五十匹,奴婢偷窃罪加二等,按律当处流一千里。”

      孙冬离额角青筋暴起。流一千里,直接流放回南浦村了。他这是千方百计想赶她走。她又岂会让他得逞。“殿下如此不留情面,就不怕奴婢把您在南浦村所发生的丑事布告天下吗?”

      若他敢诽谤,她也不必再做君子,肆意编造抹黑,她也并非不会。

      赵平煊忽地停下脚步,笑了起来,“谁会信一个官话都说不清楚的乡野村姑?奴婢告主,按律处绞刑,你可想清楚了?”

      孙冬离浑身一颤,似被雷电击中。

      “本王当初便同你说过,为了报仇将自己卖身为奴,乃是下下之选。”

      成了奴婢,便成了一件任人挑选买卖的物品,是最低等的。三娘待她好,她便几乎忘了这个事实。

      他如今是京兆府尹,抓捕判刑他最在行,只手遮天地判她流放,跟踩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孙冬离沉默不语。上次在守墓庐她得以刺伤他,只是运气好,恰好遇上他落难。不代表攻受已彻底易势,她能随意出手。

      亏她自刺伤他后还不安了许久,她想着自己大度些,以几刀刺伤抵销八十杖刑责。可此人胸襟之狭隘、心性之阴毒,远超她的想象。禄赐丰厚、府库充盈的亲王,居然要同她一个小小侍女计较一件衣裳的钱。为了将她赶出侯府,竟想出各种曲折离奇的阴招。想来还是因为京兆府的公事不够多,他的闲工夫则太多了。

      沉着脸回净尘寺,孙冬离一进厢房,立马脱下这套让她负债累累的深衣。摆在榻上怒视了好一阵,才冷静收好,坐下来思量能找谁借钱。

      回来的路上她问了冯长史,这套深衣少说都值五十两。她一个月工钱五两,一分不花也要攒十个月,而赵平煊要她十日内还清,靠她自己完全不可能实现。何况她每月的工钱都是供给桢哥读书的。每月的笔墨纸砚、经史子集至少花费四两,剩下的一两,一半付给为桢哥洗衣送饭的大娘,一半供桢哥日常零用,她哪有可攒的钱!

      同三娘借?五十之数并不小,三娘作为不管家的娘子,一时也拿不出。何况若被夫人知晓,侯府她定是待不住了。向赵平煊赔罪,求他宽恕,不追究或让她少赔点?上次她跪地磕头求他饶恕,得到了什么?得到了八十杖责。求恶人放过,恶人只会变本加厉。

      变卖她前些日中奖得的衣裳首饰?可行。不过她还得下山回府。变卖大量物资,凑足五十两,隐藏动静不让府中人知晓报告给夫人,也是一件难事。

      孙冬离抽出腰间匕首,刀面映出她盛怒而锐利的眼睛。在守墓庐她就不该手软,应该直接了结他,她对自己承诺的也是要用他的性命来抵她受的伤。说到底还是……

      “咚咚——”有人敲门。孙冬离赶紧藏好匕首。

      梅香煮了冬瓜莲子汤消暑,三娘想到白日里她表兄面容憔悴,这汤正好是清补之物,便想送一盅过去。可现在已入夜,她亲自去送,恐惹出流言毁人清誉,便唤孙冬离去。

      孙冬离咬了咬内侧腮肉。才同那人争执过,分开不到一个时辰,又要见到那张令人生厌的脸,她自是不想去。可她现在的身份是侍女,去不去由不得她。

      ——
      幸好赵平煊也不想再见她。孙冬离送到他休憩的院子门口,立刻就有人接过,叫她回去,不必进屋行礼。孙冬离乐得赶紧转身走,生怕有人出声留她。

      一路小跑。绕过几个院子后,才慢下脚步。脑海随即浮现出,转身时视线扫过的画面。

      厢房灯火通明,他的影子映在窗上。不甚清晰,比烛火深一点的影子周围镶着茸茸的边,显得人不再似白日里那么冰冷难以接近。他低头伏案执笔,剪影沉静而温和。

      此刻蝉鸣喧嚣,清露滴阶,夜风漫卷荷香穿廊而过。孙冬离回神,眨了眨眼。

      她方才又忆起在南浦村的事。

      孙冬离甩了甩头。无非是自那次她帮张叔摘橘子后,她再次晚归时,都会看到他靠在窗前等候的剪影。她跨进院坝脚步声沙沙,窗户也随之一动。

      话本和歌舞戏里,心悦一个人有许多缘由——救命之恩、两小无猜、金风玉露一相逢,等等等等。无不是浪漫梦幻的。她找不到对应的类型,便把自己的感情认定为善意的延伸。

      如今这份感情被揉拧践踏得稀碎,她才敢直面,才敢承认深陷其中的原因仅仅是陪伴二字。若说是因为他陪伴自己度过姑姑过世后最孤独难熬的日子,在旁人听来或许情有可原。可姑姑在世时,一年中在家的日子也不超过一个月。白日里同师父做工、同秋水玩闹,大家被催促回家吃饭和她挥手作别后,苍白空旷感就慢慢爬上她的心头。跟自己解释,姑姑忙碌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供她上学生活。脑子明事理,心却是鲁莽的,让她感觉自己同路边被丢弃的破陶破瓦没什么区别。

      秋水嫌弃赵二又瘸又哑,空有一张脸还自己摔坏了,麻烦得要死。她在一旁附和,心里却不以为意。他重伤得快死了,他需要她;他腿脚不便不能说话,他依赖她;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待在家里,只要她回家,他便是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比养一只狗还令她心满意足。狗能跑,他跑不了。

      她想要的,一直是一份长久不变的陪伴。其他的并不重要。

      意识到这点,孙冬离嗤笑一声,拨开菩提树的枝叶,低头穿行。“冬离?”

      宫灯四角垂下的珠珞相撞,孙冬离认出,来人是公主身边的女官陆怀絮。

      ——
      原来陆怀絮要下山了,宫中出了急事,要她立刻赶回。她这个时辰举着灯出来,就是为了去找孙冬离,同她告别。

      陆怀絮邀孙冬离去她的厢房,说有东西留给她。

      一大捧盛开的梨花凑到孙冬离面前,孙冬离还有点懵。“怀絮你真去摘了?你不是说要送给你恩人吗,怎么给我了?”

      “你也是我的恩人呀!”

      “这,这怎么能一样?”孙冬离惊慌地把花推了回去,“你知道我的意思,我是友人,他是情……”

      “算了算了,”孙冬离看着陆怀絮澄澈的笑容,有些犹豫要不要把云昭也在寺里的事告诉她。

      思虑片刻,跺了跺脚。“这花应送给最喜爱它的人。他……你的恩公,就在这里。”

      陆怀絮微抬下巴,眼底漾着戏谑,哼笑道:“他姓甚名谁?”

      “云昭啊,你反问我做甚?”

      陆怀絮捂着嘴笑了,“我未曾听闻此名,你果然认错了!那位恩公公务繁忙,怎有闲心现身于此地?我寻常也见不着他,说着要赠他,也只是私心期望罢了。不如留给我眼前这位小恩人,梨花淡白清明,与你最相衬。”

      孙冬离心头一跳。连审美意趣都一样,确定她的恩公不是云昭?在南浦村时可没人喜欢梨花,都说寓意不好。怎么上了京城,大家不仅喜欢,还将它送人呢?

      毕竟是人家的好意。孙冬离抱着花站在寺门阶前,互道了两句有缘再会,便目送陆怀絮的马车消失在漆黑山林。

      面上说是有缘再会,实则替三娘想,最好永远别见。宫里的日子不好过,在一位骄纵跋扈的公主身边更是煎熬。

      回程路上一边想着要用什么借口下山回府,脑子一边冒出稀奇古怪的念头——在只有达官贵人能进入的净尘寺,身为司记女官的怀絮居然不认识云昭。可见,这位浪荡郎君在平城的名气还不够响啊!

      孙冬离扑哧一笑后,心渐渐沉了下来。按理说这等轻薄儿郎应该臭名远扬,再不济也能凭着姣好的面容和身姿小有名气,可谙熟京中公卿门第脉络的女官居然听都没听过。要么他刚进京不久,要么他是凭着旁门左道才得附于簪缨之群。

      若是前者还好,若是后者……她不敢把小黑交到这样的人手里。正好她计划这两日下山,可以把小黑带回城里,给桢哥养也好,给府里其他人养也行。总之,她想反悔了。

      ——
      思虑了一夜,辗转反侧也想不到下山回府的借口。而反悔送小黑的借口就简单得多了。

      清晨做早课,云昭准时出现,依旧带着面纱。孙冬离有一瞬的诧异。莫非是那日秉烛夜游吹了风,他又得病了?如此便有些犹豫。斟酌着是否将反悔之事推迟告知。

      挨到午后,小沙弥又送药来,今日的琉璃罐装了别样的糖。晶莹琥珀色的蜜饯上还有着各色的花鸟纹。

      不注意梅香越过肩头,脑袋凑了过来,“雕花蜜煎?慧远师父还珍藏着宫里的糖?”

      每日午后有小沙弥送药给她,梅香和三娘都是知道的。她解释说是慧远师父初见她时她正淋了雨,师父慈悲,才日日送药来。后来她知晓是云昭所送,出于羞惭,也不再做新的解释。故梅香和三娘仍旧以为是慧远师父的主意。

      “宫里的?”孙冬离惊讶。

      “是呀!前两年皇后娘娘生辰宴,我随三娘和夫人进宫,就见到这种糖。味道鲜甜不腻,三娘可喜欢了,一直念念不忘。可惜这糖是宫里秘制的,非宫宴和赏赐,寻常也觅不到。”

      梅香捧过琉璃罐细看,叹道:“不愧是国师的弟子,凡尘皆视为身外之物,这等珍品也舍得随手送人。”

      “不就是个罐子和糖吗?再难得再珍贵也只是个罐子和糖。”孙冬离心有戚戚,嘴上却依旧轻描淡写。

      梅香一掌拍过来,“这没良心的话你也说得出来!多涨涨见识,多学着为人处事吧!”

      孙冬离捂着被拍的手臂,认错般地乖乖点头。梅香转头又发现了窗边的大捧梨花,促狭道:“好啊!你这屋子藏了不少好东西,竟都不告诉我!”

      梅香低头轻嗅,折了一簇别在孙冬离鬓边,扳过孙冬离的肩膀,莞尔:“甚美。”

      “就是性子太莽,嘴上没把门,土腔土调了些。”捧过一托盘的经折,“来!给你个机会去养养性子。这是三娘来不及抄的,你去观音阁恭恭敬敬地抄,抄完晾干墨,就送去轮藏殿,不必再送回。”

      孙冬离被塞了满满一怀抱的经折,不明所以地愣住了,梅香瞪大了眼睛强调:“记住!不要着急,落笔要慢,每笔要精细。切不可在天黑前抄完。”

      梅香反复眼神示意,孙冬离心下明了:三娘要做隐蔽事,要故意支开她。

      看孙冬离懂了她的意思,梅香一脸“孺子可教也”的满意,凑近了小声说:“我也被支开了!让我去帮其他娘子绣观音像,你若不愿意,跟我换?”

      孙冬离最不擅长女红,死死抱住经折,把脑袋摇成拨浪鼓,“抄经挺好的!绣观音像的大任,自然要交给织女在世的梅香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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