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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惧怕 可那笑容的 ...

  •   观音阁离她们住的小院不算近,拾梯辗转,穿廊绕舍。把她支得这般远,孙冬离难免好奇三娘究竟要做何事。好奇归好奇,她不会去打听。知道得越多,并不一定是件好事。

      不曾想,观音阁的门竟锁了。

      抬头望天,晴空万里。这个时辰不是闭阁的时间。孙冬离叫住路过的小沙弥。小沙弥说,昨夜风大,吹落了烛台,半边香案被烧坏,所以今日毕阁修缮。

      昨夜,风大?

      她半夜被热醒,推开窗,一丝风都没有。还是说只她们院子没风?

      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观音阁进不去,院子回不得,她该去哪儿抄经?

      小沙弥给她指了条路,说如此如此走,有几间静室。陈设虽简,用具倒齐全,可暂作抄经房。只不过,因位置偏僻,鲜少有香客前往,荒废了些,需自行清扫旧尘。

      问题不大。孙冬离谢过小沙弥,便悠哉悠哉前往。

      说是悠哉悠哉,脑子还是忍不住焦虑钱的事。她向来不会只准备一套解决方案。若无法下山回府,或回府变卖衣物首饰出了岔子,还有什么法子弄到钱?

      脚下枯叶碎得清脆,微风掠过,两旁古槐摇铃似地响动,黄叶簌簌飘落。此处地势高,屋舍却矮小,粗略看去统共有七八间,山字型排列,紧密地连在一起,也没有繁重感。只因依傍着院墙,低矮的屋脊挡不住远山俊逸、近水空明。

      蝉鸣喧闹,屋脊排成一线的鸟雀随着她的走动,纷纷扑腾奔逃。孙冬离随意推开一间屋子的门,倒没有想象中腐朽的吱噶声和积累成被子一般厚的呛鼻粉尘。透窗射来的一柱明光落于长案,纤尘在明光里熠熠如星。

      屋子比在外面看着还小,只一桌一椅一榻,拉开椅子坐下,椅背恰好抵住榻边。

      这太好了。空间的逼仄削弱了荒凉带来的寂寥。孙冬离随意清理了一下桌案,翻开经折,蘸墨便写。

      “砰——”心下大惊,孙冬离停下笔。

      是重物倒地声,伴随着淅沥水声和破碎的痛哼。不算大,可此处静谧,任何非自然的声音都异常明显。无法判断具体是自哪间屋子传来,但凭着天生对杀戮的敏感,她可以断定,那是骨头碎裂和鲜血喷涌滴落。有人受了重伤,甚至已经奄奄一息。而凶手还未离开。

      孙冬离按住腰侧匕首,凝神拉出一条细细的门缝。前方山字型院落最大的那座屋舍,正飘出一截月白色轻纱衣角。孙冬离稳住惊慌的心跳,不动声色推上门。

      怎料,那片衣角卷起枯叶向她这间屋子猛冲,白无常索命似地骤然逼近。孙冬离吓得呼吸都乱了。管不了那么多,啪的一声阖上门,抽出匕首预估好位置,勾过椅子靠在腿侧。可惜此处久不住人,门闩已坏,锁不上。不过只要对方一推开门,她的速度,能立即刺穿他的眼睛至脖颈的任何一处,到时对方注意力被伤口吸引,她便抄起椅子砸他后脑,即使不晕,也能给她留点时间逃命。

      一切准备就绪。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响,战场擂鼓一般,短短几息额角就沁出了汗。门动了。

      匕首的寒光如流星般划过,照亮了孙冬离阴冷如夜的眼眸。却未能刺出预期中的鲜血四溅。

      “是你啊——”鬼魅般缠绕上来的不速之客,正低头望着她轻笑。融融如月,绵绵似云。

      孙冬离转动了一下被牢牢禁锢的手腕,“云郎君好身手,瞬息便能预估到我会自何处下手,制住我的动作。看来平日都是韬光养晦,刻意收敛锋芒了。”

      云昭吃吃地笑了。执笔挥墨一般,行云流水间,牵着孙冬离的手腕,将高举的匕首收回她腰侧刀鞘。上前一步,高山倾覆似的压过来,逼得孙冬离往门内退。

      “啧——”孙冬离皱眉。跟个强盗似的,还一脸从容坦荡。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盗贼,他在惩奸除恶呢。

      为避免和他有更多身体接触,孙冬离还是忍着被冒犯的烦躁,连连后退,拉开距离。不想他步子更快,她后退不及,小腿绊上倒翻的椅子,身子猛地向后一仰,眼看要栽倒。

      “哐当”云昭踢开椅子,将她拉进了怀里。

      满怀的白茶清香包裹住她,孙冬离暗骂了一声,瞬时推开云昭。“多谢。”

      屋内空间逼仄,她已无立足之地,被挤得只好坐上榻。“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好歹是个未出阁的娘子,虽说身份低微只是个婢女,但也是要讲究声誉和清白的。你三番四次拉拉扯扯、蓄意勾引,算个什么事?还不如让我直接跌倒。你也知道我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何必管我那么多……”

      孙冬离低着头,噼里啪啦一个劲儿地猛说,却不敢抬头,哪怕一眼。

      她在乎的自然不是什么男女大防、女子清誉。只为了先发制人,故意岔开话题避重就轻,好将她听到他秘密的事翻篇。他那么敏锐,大约也能感知到她或许知晓了什么。

      嘴上说着与此刻紧张氛围完全不符的话,手指却死死扣住着榻边,指节绷得发白。

      孙冬离厌恶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可眼下实力悬殊,不得不装傻,以求生机。她只三脚猫的功夫,一个人,而他深藏不漏,前面那间屋舍里还不知藏了他多少手下。

      低垂的视野中,他的指尖动了动。

      他的手光洁如玉,洗得很干净,还残留着浓烈的皂角味。可她还是嗅到了那一丝极力覆盖的铁锈味。

      指尖的微动,在此刻孙冬离眼里,无异于恶虎扑杀猎物前舒展利爪。一股凉意直透脊骨。孙冬离直愣愣地盯着那手,呼吸凝滞。她害怕稍不注意,那只漂亮的手就会沾染上她的血。

      “是在下疏忽了,在此先给娘子赔个不是。”头顶传来一阵艰涩的闷笑。

      孙冬离又暗骂了一句。怎么越靠越近!后背寒毛倒竖,手指一用力,竟扣下了一截木屑。扎进指甲缝里,钻心的疼。

      “言语致歉怕是难以弥补。百两纹银随后会送至娘子居所,略尽在下愧怍之心。”

      心咯噔一跳。孙冬离小心翼翼抬眼,上首的云昭依旧笑意清浅。同往日任何一个笑容一样。可那笑容的背后,已截然不同。

      她分辨不出那是封口费,还是买命钱,亦或是二者没有区别。看似封口,实则买命,等她同方才她听到的那一声重物倒地一样死了,这笔钱还是会落回他的口袋。

      “我不是这个意思,”孙冬离收敛眉目,眉头的汗落进眼睛,嘴唇张了又合。最终还是闭上了眼,“……云郎君若是真心存愧疚,不如放我回去。”

      “我不曾拘着你分毫。”语气里满是无辜与困惑。温热贴近她的耳侧,他的手抚过她的鬓发。“鬓边的梨花很衬娘子。”

      赵平昀取下那簇梨花,理了理孙冬离散落的发丝,重新簪入鬓边,“今日的糖喜欢吗?较之先前的呢?最喜欢哪种?”

      孙冬离别开眼。她装傻,他也跟着装。说不拘着她,却也不挪步,她哪有地方落脚离开?

      “娘子不愿再抬头看我一眼吗?”

      一颗青梅坠入心湖。孙冬离闻声眼眸微扬。这话问得奇怪。

      孙冬离投过来的目光不再覆着一层阴霾,清泠泠的,干净澄澈,宛如林间小鹿,赵平昀微舒了口气。嘴角的笑也多了几分真诚。

      从她踏入这处荒地时,他便知晓。那时他正在处理随行暗卫中的叛徒。

      若不是有人刻意暴露他的行踪,在他要乘坐的马车上动手脚,何至于在上山途中遭越王的人刺杀还不能立即解决。起初他对暗卫没有任何怀疑,他们自幼来到他身边,虽说不至于亲如兄弟,相伴多年也生出了深重的信任。如果没有昨夜观音阁的夜袭,他还真察觉不了。

      背叛的理由说来也好笑。他的暗卫喜欢上了越王身边的侍女,那侍女恰好是从前他处理的某个佞臣的孩子,侍女发誓要为父亲报仇,哪怕知道不会成功也要殊死一搏。他的暗卫不忍心上人飞蛾扑火般赴死,便替她动手。

      那暗卫被擒后,连连叩首,自述罪孽深重,愧对他的恩义。但也绝不后悔,生杀予夺任凭处置,只求宽恕那并未动手的侍女。赵平昀直笑,怎能如此天真,将心上人的安危寄托于他人的心善。他死了,他心上人的命更没人护,生与死不过他人的一念之差。

      那暗卫却说,有那么一刻,她的眼眸不再被仇恨的阴霾遮蔽,现出原本的鲜活灵动,那他的死就是值的。有那么一刻,她放下仇恨的枷锁,自由轻松地呼吸,生与死对她也不再重要。

      此刻,看着孙冬离不再恐惧的眼睛,赵平昀似乎明白了那暗卫的意思。

      赵平昀轻叹了口气。他会如那暗卫所愿。

      千言万语积在心头。他想辩白,他没有杀无辜之人,希望她不要害怕。他想询问,有没有发现他今日的衣袍很眼熟,同她那日在观音阁着的衣裙是同一款料子。

      这些话都堵在喉头,出口的只有一句:“多有叨扰,娘子请便。”退出了屋子。

      ——
      看着孙冬离匆匆逃离的背影,赵平昀捏了捏眉心。她的心越来越远。月亮映在水中,还可以给人能触碰到的错觉,她却连错觉都不肯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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