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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佛堂 她坦然地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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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冬离紧抓经书的手不动,扭头向门外看去。赵平昀正提着一盏方吊书灯立在阶前,笑眼里映着溶溶月色。
“已过子时,云郎君也还有闲心秉烛夜游?”
赵平昀忽视孙冬离语气中的尖锐,提袍跨进观音阁,“非在下有此闲情,实乃天气闷热、山中蚊虫繁多,扰人不得安睡。”
孙冬离点点头。可转念又纳闷起来。世家郎君点不起驱蚊香料?用不起冰鉴?他看着也不像是作风简朴的人啊。
正想着,他人已搁下书灯,在她身旁的蒲团跪坐下来,双手合十于胸前,垂头念了几句。
“云郎君求了什么?”待他睁眼,孙冬离追着问道。
“娘子为何总唤我为‘昀郎君’?”赵平昀柔柔地笑道,在满室烛光的照射下,面色如玉般柔和温润,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心。
孙冬离挠头,“听慧远师父叫你‘阿云’来着。你不姓‘云’吗?”
赵平昀在心里叹了口气。
果然不能对她抱有什么期待。他先前以为她唤他“昀郎君”,是打听到了他的名字。原来只是偶然听来的,还误解了。
“嗯,在下的确姓云,名……昭。娘子以后可唤我云昭。”认错名字不打紧,反而可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更从容地接近她。赵平昀期待地看向孙冬离,他还是怀抱着一点希望,希望起码在称呼上能拉近与她的关系。
“这多不礼貌啊。你好歹是有身份的人,我只是一个侍女。直呼你的名讳,怕你哪日不高兴了,抓着这个错处,说我僭越、没规矩,要打我板子怎么办?”
赵平昀低低地笑出声,眼底漾着无奈,“娘子没规矩的事,做得还少吗?我可曾仗着身份打你板子?何况为一二小事就责罚人,此乃心性暴戾、刻薄寡恩之辈,非君子所为。”
孙冬离听到最后一句话,神思凝滞。以至于赵平昀之后的问话,她一句都没听清。
“娘子?”
孙冬离回过神来,“你问我什么?”
赵平昀不再重复。她方才走神了。他也知道她为何走神。心底微沉。
孙冬离回想,“名字是吧?你问我名字?我叫孙冬离,孙子兵法的孙,冬日离去的冬离。”
“有些冷。”
“冷?”孙冬离瞅瞅四周,没有多余的可以披在身上御寒的衣裳薄毯。可他不是说他热才睡不着吗?而且他身上已经披着一件披风了,还会冷?身子这么弱吗?
“不如改做梨花的梨,更衬娘子清艳高洁,心性纯澈无邪。”
“怎能随意改人名字?”孙冬离眉头蹙起。
有病吧?他没事夸她干啥?还纯澈无邪呢,是真猜不出她大晚上还来念经的原因吗?谁没事跟他一样大晚上闲着不睡觉。肯定是做了坏事,良心过不去才来这儿忏悔的啊。
“别给我脸上贴金了。我是白日里捅了人几刀,又打死一只狗,怕那狗跑去阎王殿诉冤,告我无端杀生。虽说是那狗先咬我的,但到底是我害了它性命,如今又因缘际会拣回它的棺材子……”
孙冬离垂下眼睛,“看着小狗为寻温暖往我的怀里钻,全然依赖我的样子,而它不知道是我杀了它的母亲……才导致它需要自己去寻找热源。”
“很是难受,像心里塞了一团潮湿的棉絮,你晓得吗?”孙冬离看向赵平煊,向来莹润的黑眸此刻却暗淡无光。
收到她空洞无助的眼神,赵平煊心里某个地方得了一丝满足,忍不住笑盈盈地回望。
可细品她的话语后,十分费解,这倒难住他了。
“娘子不必介怀,且不说娘子是为自救才失手打死了母犬,是有缘由的。就平常坊间无缘无故以虐犬杀犬为乐的人,律法尚不能定其罪。娘子又何苦自责。”
他本想说,一只狗而已,杀了便杀了,忏悔什么?但又想到午间她救助蝌蚪之事。心头感叹她当真纯善,却又因天性,忍不住对这没用的纯善嗤之以鼻。
不屑归不屑,他也舍不得说出驳斥她的话来。
那眼眸沉黑依旧,一动不动地望着赵平昀,神思早已不在他身上。“人伤我,是他发自本心的恶念,我反击,理所应当。狗咬我,却是受人的指示,它连为什么咬我、咬我会有什么后果都没有意识到,就这么作为工具,死了。而真正伤我的人,却还活着。我打死它的时候不知道它有孕,它的孩子如今又落到我的手上。”
夜风渐起,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火光在孙冬离因愧疚而凝重素白的脸上跳跃,显出一番别样的沉静美丽。
赵平昀心念一动,伸手将她飘到脸上的发丝理好,绾至耳后。收回手时,指尖擦过她的耳垂。
孙冬离因他的动作回了神,眼睛重又聚焦。
赵平昀偏过眼,“娘子对害幼犬失去母亲感到愧疚,实在不必,这并非你之错。世家大族里,杀母取子都非罕事,何况一只乡野的母犬。娘子对幼犬,且放宽心养着便是。”
言讫,赵平昀呼吸一滞。他怎么慌不择言,用这般残忍的密辛来宽慰人?
有些不敢看孙冬离的脸色。稳定心神片刻,才再次看向她。
她震惊得微微张大了嘴,眼睫不住地颤抖。
赵平昀假咳了两声,扯出柔和的笑,“说笑而已,若不说些怪事,怎引娘子神思向我,淡你忧愁。”
孙冬离不相信那是假话。震惊也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这话是从云昭嘴里说出来的。看他成天一副不着调,只会到处撩拨的样子,心里竟也藏着沉重的内宅密辛?
孙冬离还是摇头,“我不敢养任何东西。小狗在我手里活不了。”
“幼时和村中玩伴在山上捡过一只小狗,养了大概一月。某日小狗不见了。我和伙伴从白日找到天黑,都没找着。姑姑说,小狗许是跑回去找它娘亲了,我和伙伴还替小狗高兴了许久。两日过后,我随姑姑赶集回来,路过村口,在泥地里看到了我给小狗做的小衣裳。
“旁边的人家刚吃了饭,剃着牙出来,说小狗崽就是比老狗肉嫩,下次还要逮来吃。”
孙冬离知道,这种事或许在很多人眼里不值一提。她去找吃狗的人家讨说法,让他们赔她一只小狗,也被当作小孩子的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他们说狗而已,吃了便吃了,被吃是狗的福分。吃狗算什么,饥年的时候亖人肉都吃呢,还是现在日子好过了,不懂事的小孩竟真把狗当玩伴了。他们笑了好久。
赵平昀摩挲着方才触碰过她耳垂的指尖,回味着所感受到的她的体温、她的香气。
他听进去了,可一点也不理解。因曾经养的小狗被人吃了,便把所有罪过揽到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没有照看好才导致的,还因此不敢再养任何东西。
用别人的过错来惩罚自己,太过愚蠢。而且幼犬确实应该比老犬的肉嫩,吃起来口感更好。
此事若换做他,就送那户人家一百只幼犬,要他们当着他的面,把一百只幼犬全部生吃完。不许吐,吃不完就塞。嘴里塞下不下,就把肚子划开再塞进去。
但他不能把这些想法说给她听。她会吓坏的。方才已经失言吓着了她,不可再犯同样的错误。
“娘子若放心,交由我来养如何?”
“你?”孙冬离有些不可置信,“云郎君金尊玉贵,要养也是养名贵的狗,山野土狗怕会玷辱你的身份。它也待不惯华贵的窝。”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就让小狗试试华贵的窝,说不定它会喜欢。在下从未养过宠物,也想尝试一次呢。请娘子放心,在下定会把幼犬养得膘肥体壮、活泼灵动,全然与贵犬无异。”
孙冬离有些犹豫。
“更深露重,娘子忧虑也得爱护身子,先回寝安歇吧。此事不必立刻给在下答复,之后半月,在下都会待在寺里。娘子想明白了,随时都可以来寻在下。”赵平昀起身,拢了拢披风,伸手向孙冬离。温和的笑意从未消减。
他对养狗没什么兴趣。但她在意那只狗。若小狗归他养,便有无数个由头引她来见他。他怎会错失这个良机?
佛台上的烛泪滴满烛台,只剩一个指节长,聒噪的蝉鸣消声殆尽,膝盖下的蒲团也沾上了水汽。孙冬离摸了摸冰凉的手臂。是该回去了。
撑着蒲团的两角起身,小腿酥麻得如同万只蚂蚁在爬。余光瞥见云昭伸来的手。
漂亮得过分。而她的手因长年累月劳作,长了一层厚厚的茧,粗糙得能划破丝绸做的衣裳。又因做木工,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疤,连虎口和指缝都有。新伤叠旧伤,脱痂后,也早已不是原先的肤色。
两只手若放在一起,一对比,立马相形见绌。孙冬离低下头,偷偷把手背到身后。
不对。孙冬离转念一想。她又不是陆怀絮,不是他的爱慕者,她自卑什么?她本来就是农女,是木匠,是奴婢。她手上有茧有伤才正常,没有就代表她做事不合格。如果她某日真拥有了和他一样漂亮的手,只可能是用了龌龊的手段,成为养尊处优的贵妇人。
比起拥有漂亮的手而依附旁人,她更愿意靠自己布满伤疤去做事,去赢得旁人对她能力的赞美。
想清楚后,孙冬离坦然地搭上云昭的手,紧握。
而云昭丝毫没有在意她手的粗陋,拉她起身。
跪得实在太久,腿脚麻得厉害,起到一半忽的失了力,身子不禁向前扑。
白茶的清香、肌肤的温热,围绕着她整个身躯。
孙冬离道歉着逃离了云昭的怀抱。只是手还握在他的手中。她还需要借他的力,让自己站稳。
跟那次早课做的梦一样。他接住了她。孙冬离感觉好生奇妙。
——
跨出门,夜风骤起,衣袂翻卷,寒意裹挟而来。云昭解下披风给孙冬离披上。
孙冬离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就当在下暑热难消,帮在下分担一下。”云昭眨眨眼,细碎星子熠熠闪烁。
孙冬离知道,这是他这种浪荡郎君惯用的撩拨手段。可她笃定他只是习惯了这么做,对她本人,倒没什么心思。毕竟谁会没事喜欢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奴婢呢?
世间男子在情爱一事上大多比女子精明。图貌、图财、图权势。她不算丑,可也断不能入世家郎君的眼,穷得要把自己卖了做奴婢,权势上更是人人可欺。他没有理由喜欢她。
她正好有点冷,既然他摆出君子之风,她不接受倒显得矫揉造作了。
一路上聊着饲养小狗的注意事项。孙冬离没明确答应,只是眼下确实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了。寺里其他香客都不甚熟稔,僧侣们又告知过本寺不收流浪猫狗。三娘养不得小狗,一碰到肌肤就会起红疹。小狗无安身之所,这也是她深夜难眠的原因之一。
“咳咳……”
正说得欢畅,一旁的云昭捂嘴轻咳,咳了好一阵才停下。停下后,勾起一抹叫人宽心的笑,说他并无大碍。只是脸上被咳嗽激出的潮红,却骗不了人。
孙冬离解下披风。
云昭握住了她解披风的手,“娘子不必如此,在下并没有染上风寒……”
孙冬离捏了捏他搭上来的手,凉得跟冰鉴一样,促狭地抬眼,“你好像比我更需要吧。”
云昭羞赧地笑笑,垂着头,一副被戳穿的羞惭模样。
“云郎君要多注意身子,失眠睡不着就在屋子里看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看着看着瞌睡就来了,不要任性跑出来吹冷风……”
带着关心的絮叨,和她为了给他系披风不断贴近的身躯,都在赵平昀心里沁入一股暖流。
右侧射来一股如有实质的视线,刺一般的,让人无法忽视。
赵平昀分出一丝心神侧过脸。水池对岸的山石旁,赵平煊扶着左肩,面色凝寒,眼神锐利如刃,冷冷地睨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