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救》波叶海花

31、落难 她喜欢看他

　　孙冬离四下张望，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藏有他随侍的角落。确认无人，弯曲身子躲在树后，摸向腰间匕首。

　　大约是眼睛看不见的缘故，他走得极慢。走两步，停下来辨认方向，再走。就这么走了一刻钟，还在石榴园内，离孙冬离藏的地方还有几丈远。

　　孙冬离等得火冒三丈，恨不得冲出去刺他一刀了事。可又怕他眼睛瞎了耳朵更灵敏，不到身前便被他察觉躲过。不如等他靠近，她再猝不及防地来上几刀，这样成功的几率还大些。

　　眼见他慢慢靠近这处拐角，孙冬离磨刀霍霍，眼睛瞪得像铜铃，不舍错过一点时机。

　　忽的长风入林，万叶齐鸣，汇成浩荡声潮，像天地间奏响的盛大古曲。

　　孙冬离仰头望天，果然云层极速堆叠，须臾间阴云蔽日，暗如深夜。

　　几道身影穿林而出，大呼：“狗官！拿命来！”

　　孙冬离收回视线。几个樵夫模板的精壮男子，拿着各色农具，从四面八方向赵平煊袭去。

　　孙冬离大惊。那是她要杀的人！怎能让旁人抢先！脚尖挑起长枝，向举着镰刀快要划到赵平煊肩膀的樵夫掷去。

　　长枝打中樵夫手肘内侧的麻筋，镰刀坠落。樵夫抱着发麻无力的手臂，双目喷火，四下寻人，“哪儿来的小贼！还不速速现身！”

　　孙冬离缩进灌木丛中，任众人如何威胁，就是躲着不出声。

　　众人继续下手，孙冬离绕着灌木丛，掷石子、鸟蛋、石榴。众樵夫怒发冲冠，势要揪出背后的阴险小人。

　　孙冬离缩成刺猬，手脚并用，三下五除二爬出灌木丛，直往来时路逃去。

　　听到轰鸣瀑布声，才撑住膝盖，停下来喘口气。抬起手臂擦了擦额上的汗，到瀑布边洗洗手。还没弯下腰，又听石榴园方向传来阵阵惨叫。孙冬离听得心惊。

　　她方才阻止那些樵夫杀赵二，都只是小打小闹，最多轻伤，更不会害及性命。可此刻听到的刺耳惨叫，她知道，那是下了死手。心下一片寒凉。

　　伸手拨了拨水，水清澈了几分，冷得有些刺骨，孙冬离打了个冷颤。

　　那些樵夫用来杀人的工具也只是农具，身手没什么章法，衣服穿戴系法都是寻查刺客学不来的。他们真的只是农夫而已。而他们刚才喊的是狗官，而不是其它，想必此次刺杀，乃是再也忍受不了苛刑暴政，到活不下去的地步了，才奋起反抗。

　　她不能放任赵平煊残害百姓。

　　孙冬离甩干手上的水，离弦之箭般飞往石榴园。

　　——
　　已不见樵夫们和赵平煊的身影，地上唯余斑斑血迹，还有身体拖拽的痕迹。

　　赵平煊武艺尚可，体力在她之上，可远不敌十来个精壮农夫。方才的惨叫声定非他一人之力。或许他从头至尾都未曾动手，他有一群身手不凡又像狗一样忠心的侍卫，根本不需要他动手。

　　报仇的良机就这样错过，还害得一伙农夫性命受损。孙冬离心里像压着一座石山一般沉闷。

　　循着血迹一路追去，想多少救助或补偿一点那伙农夫。

　　追了百十来步，周围景致豁然开朗，山间难得的平地。草木逐渐稀疏，显出几间简朴疏阔的屋舍。出来几个着深色粗布短褐的人，神情肃穆凝重。

　　不像是寻常农家模样。

　　孙冬离怀疑自己走错路了，正待转身，余光瞥见自那屋舍走出一个眼熟的人，忙躲进树丛。

　　是赵平煊的心腹随侍。他呵斥着那几个衣着简素的人。孙冬离张着耳朵，听到“取药”“茶水”几个字眼。心下明了。

　　那石榴园的血迹，是赵平煊的。此处屋舍，大约是他父母墓前的守墓庐。那些衣着简素、面色凝重的，大约是此处的守墓人。

　　那心腹呵斥完守墓人，往树林另一边疾去，不知去做何事。

　　不过这倒又给她一次良机。

　　孙冬离避着守墓人，跳到看起来最好的那间屋舍侧面。在他们不注意的时候，爬上了屋顶。

　　拨开茅草和瓦片，赵平煊正坐在竹床边。右手按住左肩，左侧衣衫已被血晕湿了大片。

　　唇色淡得近乎透明，额间细汗染深了一小截眼睛上的墨色丝带。大半青丝散乱垂落，碎发丝丝缕缕贴在脸颊两侧，眉头轻皱。

　　十分脆弱，仿佛一阵轻风就能将他吹倒。

　　孙冬离心中生出一股恶劣的喜悦和满足。她喜欢看他落难的样子，跌得越惨她越兴奋。

　　有人来了。孙冬离忙转移至屋顶后侧，偷眼看来人。

　　一个身着守墓人服饰的中年女子，推搡着一个衣着鲜亮、首饰穿戴精美的年轻女子。年轻女子端着托盘，不情愿往前走，抓着中年女子央求。中年女子恶狠狠地揪了一把年轻女子的胳膊，不住地推她上前。

　　年轻女子看了眼中年女子身后，数个健壮的守墓人男子挡在院门口。年轻女子大概眼见推脱不得，只好按照他们的吩咐，端着托盘来到孙冬离趴的这间屋舍。

　　什么味道？孙冬离嗅到一丝极甜极腻的异香。她只闻到一点，心就开始发潮，抓耳挠腮的难受。忙抽出手帕捂住口鼻。

　　她能感受到，这股异香来自她趴的这间屋舍。

　　这群守墓人，不会放了剧毒迷香来杀赵二吧？

　　在屋顶又薅出一个小口子。只见那年轻女子进了屋，立马闩上门，端着托盘扭着水蛇腰，一步一扭地靠近赵平煊。

　　声音极尽软媚，“殿下，让奴婢来为您上药吧～”尾音轻轻拖曳，像藏了情蛊似的，勾得人心神发颤。

　　好功力！孙冬离摸了摸自己跳得有些快的心跳。这声音，听得她都有些酥软了。

　　那年轻女子将托盘搁置在赵平煊身边，手大胆地伸向赵平煊的衣带，表情却委屈得快哭了。

　　美人计？对他施美人计有什么用？孙冬离想不通。

　　徐娘子不是说他一向不近女色吗？府中侍女都被赶去后院做粗活了。而他在南浦村的三个月，也永远是一副鼻孔朝天，谁也瞧不起的盛气凌人模样。对他施美人计完全没用，那颗心不会为任何人动容。

　　那女子已经摸上了赵平煊的衣襟，正待拉开外衫，骤然间，赵平煊捉住那女子的手，用力甩开，“滚————”

　　声音冷硬又沙哑，犹如困兽的嘶吼。

　　孙冬离视线受阻，看不清赵平煊此刻的表情。但也猜到，大概十分骇人。

　　那女子被甩开连带着跌倒，爬起来想继续上手，回头看到赵平煊的脸，又吓得跌坐回去，连滚带爬地往门口而去，抵着门，神情惊惧万分。

　　孙冬离倒有些心疼那女子了。被外面的人逼着做不情愿的事，里面这位又不配合，还一副阎王模样。哭也不敢哭出声，只是眼睛睁得快裂开，泪珠大滴大滴往下滚。

　　那女子垂头抹了一把泪，望了眼外边守着的人。估计料想里面这位就算吓人，也比对抗外边那一群要容易得多。理了理衣衫鬓发，又和颜悦色地扭到赵平煊身边。

　　不料才近身前，就被一个重物砸偏了半边脸，身子也随之侧倒。重物滚落到门后，孙冬离才看清那是一颗石榴。

　　“谁叫你来的？”赵平煊摇摇晃晃起身，举着佩剑一步一沉地靠近那女子。看着随时要倒，步子和身形却异常沉稳。只是气若游丝的声音，暴露了他不过是在强撑的事实。

　　那女子缓过神来，孙冬离看到，她那半张脸都肿得像寿桃一样了。那女子尚未喘口气，削铁如泥的剑尖已抵到她的喉头，“啊！——”

　　“你疯了吧！”一颗鸡蛋大小的青石榴随着这一声怒骂，砸偏了那马上要见血的长剑，剑尖嗡鸣。

　　赵平煊闻声仰颈。

　　当然他什么都看不见。他忘了自己暂时失明，只是依着惯性想去看清来人。可看不见又有什么关系？他知道是她。

　　等了一息，没听到她跳下来。赵平煊自己受那迷香的影响，已开始神智不清。甩了甩脑袋，扶着桌角深呼吸，想平稳心绪，却吸入了更多的迷香。

　　他知道那女子和屋外那伙假扮的守墓人是什么目的。无非是找来一个有婚约的民女，故意被他“欺辱”，借着最“清正廉洁”的父母官告御状，让他身上又背负一条莫须有的罪名。

　　工部那群蝇营狗苟、侵吞国帑的奸佞，只想得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前有颠倒黑白将侵吞钱款之时栽赃给他，怂恿筑堤坝的河工“替天行道”前来刺杀他，若他还手便是欺压百姓。后有漏洞百出的“强抢民女”

　　事将败露，不思悔过补救，反而狗急跳墙，肆意栽赃反咬他人。如此，他也不必再为他们向陛下求情。

　　这迷香已侵入骨髓，理智的弦即将崩断。赵平煊凭着最后一丝清醒，提着那女子撞开门。

　　被扔出的女子压倒了蹲守在门后的守墓人。赵平煊提着剑扫开众人。可众人怎可能就此罢休，他们若不完成任务，回去脑袋就不保了。

　　那群精壮大汉将赵平煊团团围住，避开乱舞的剑，推他回屋子。赵平煊剑虽锋，人却因吸入过多迷香而渐渐丧失了力气。被推搡着倒退，又被门槛绊了一跤，跌坐回屋子。

　　大汉们又推那女子进屋。赵平煊猛地暴起，打上门死死锁住，将女子的哭喊和众人的怒骂敲打都锁在门外。赵平煊顺着门，脱力地跌坐至地。

　　好一个刚正不屈的贞洁烈男。孙冬离在屋顶上大肆嘲笑，甚至想给他鼓掌。

　　——
　　那群大汉奋力敲打门窗，可这守墓用的屋子同郡王的墓室一样，固若金汤，岂是赤手空拳就能砸开的？

　　砸得拳头鲜血直流。大汉们商量着去四处找工具撬门，屋前只剩下那个中年女子，揪着年轻女子的耳朵，边咒骂便用鞭子抽打。

　　孙冬离看不下去，跳到那中年女子身后。年轻女子看到了她，孙冬离竖起食指让她噤声。一记手刀劈晕了中年女子。

　　和年轻女子合力将肥硕的中年女子捆绑好，拖到厨房的柴堆里藏起来。

　　确认大汉们还没回来，催促年轻女子快逃。

　　“那娘子你呢？”年轻女子捂着肿起的半张脸，担忧地望着孙冬离。

　　“我？”孙冬离勾起唇角，眼睛里满是令人胆寒的光。紧咬后槽牙，“屋里那位是我的‘情郎’，我要好好‘招待招待’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