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救》波叶海花

30、良机 他喜欢随意

　　孙冬离赶回院子，喊了好几声梅香都没人答应，看到桌上三娘留的字条，才知道梅香陪三娘躲去寺外花林了。

　　原因是，公主忽感流年不顺，特命近身女官来净尘寺代她斋戒祈福。三娘本就是为了躲避做公主的伴读，不想被公主注意到，才来此的。若被公主的近身女官见到，回宫后少不得在公主面前提她两句，怕又引起选她做伴读的心思。

　　孙冬离把字条丢进快要熄灭的灶火里，挽起袖子洗碗。既然要隐藏，就要做到最细，这种写明躲避“真相”的字条也不能留。

　　收拾好灶台，送药的小沙弥又如期而至。他每日这个时辰都会来。孙冬离喝了大半个月的药，舌头都被浸苦了。想同小沙弥商量，他明日能不能偷偷在半路上倒掉，她不想再喝了。

　　可今日有些不同。汤药旁边还放了一个绿琉璃小罐。

　　“不会是……看我近日喝药不认真，干脆赐我药丸吧？”孙冬离打开盖子。

　　紫色的麻雀、粉色的桃花、绿色的荷叶、白色的兔子……

　　孙冬离捏起一个，是绵软的、清甜的。

　　慧远师父手这么巧吗？竟能做出这般小巧精致的糖。

　　孙冬离接过托盘，让小沙弥转达她对慧远师父的谢意。

　　“不是慧远师叔送的，是前面院子里的郎君叫我送的。”小沙弥指了指云郎君的院子。

　　孙冬离端着托盘的手僵住，“是慧远师父叫你这样说的吗？为的是缓和我与那位郎君的关系？”

　　小沙弥摇头，“先前的药和那些小物件，都是那位郎君叫我送的。”小沙弥挠挠没有头发的脑袋，“他之前非要让我说是慧远师叔送的，今日不知怎么了，叫我跟施主你坦白。”

　　孙冬离捏了捏托盘边缘，垂下眼睛。难怪他会问她知不知道淋雨会生病，难怪他会生气。

　　他之前假借慧远师父的名义，大约也知道她不待见他，怕晓得是他送的药，碰都不会碰吧。今日坦白，估计是方才在游廊中，她那些自顾自的絮叨真把他问烦了。他悔恨自己的好心被当作驴肝肺，于是干脆挑明，做个了断，管她吃不吃，他今后也不再送了。

　　“那……也替我谢谢那位郎君。”

　　孙冬离不再像往日那样，因嫌苦而小口地啄，仰头一饮而尽。送走小沙弥，把琉璃罐收进床边的柜子。

　　许是午间下了雨、现在又出太阳的缘故，有些烦闷。躺床上午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拿上练官话的书册，跑寺外花林乘凉去了。

　　——
　　真是奇怪，明明两旁的树已茂密到遮天蔽日，她还是觉得闷热，拿书扇扇风才好些了。

　　她记得石榴园的另一边是一道小瀑布，在瀑布边上泡着清冽的山泉水看书，应该会凉快。

　　今日的瀑布水流异常湍急，她隔着几丛山石都听到了浪涛轰鸣。应该是午间下的暴雨导致的。

　　果然，今日的水量是平日的数倍。原本水位离木桥有近一丈远，可今日的水位离桥底不过一尺，溅起的浪涛不停地冲刷着木桥，把浅褐色的桥都染成了黑色。桥上也有不少积水。

　　一位身着宫装的娘子还在桥上，小心翼翼地扶着栏杆，挪步向前。

　　“娘子小心！那桥沾了水会滑，别再往前了！”孙冬离冲那娘子喊道。

　　可能是水声太大，那娘子似乎没听到她的喊声，头也没回，还是继续过桥。

　　孙冬离快步走至桥边，再次冲那娘子大喊。

　　“什么？”那娘子回头。

　　孙冬离见那娘子已走过一半，快到彼岸。也不再劝她回走，只叫她小心些。

　　“轰隆——”顶上的瀑布冲碎了两旁的大石，倾泻而下。

　　“我的平安扣！”那娘子紧趴在栏杆上，伸长手去捞掉入水中的物件。

　　“別捡了！快过桥去！”

　　那娘子半个身子都挂在了栏杆外，还在奋力捡拾她的东西。

　　忽的又一阵雷鸣，瀑布冲破另一块大石，水势万马奔腾，直冲而下，冲垮了木桥的栏杆。

　　那娘子也随着栏杆的倾塌，翻入水中。眼看着就要被浪涛淹没。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迅如闪电的身影飞过。

　　“娘子醒醒！”孙冬离拍打着那娘子的后背，助她将吞入喉中污水、杂草呕出。

　　那娘子渐渐地睁开了眼。

　　“平安扣……我的平安扣！”那娘子匍匐地爬向水岸。只是身体尚虚弱，爬了两步便没了力气，身子垂到地上。

　　“娘子你在岸上好生歇歇，我去给你捡！”孙冬离脱掉外衫，卷起裤腿，一个猛子扎入湍急的水流中。

　　泥沙将平日清澈的水混得昏黄，孙冬离不敢在水下睁眼，只闭气压进水底捞拾。

　　“娘子你看，是这块不？”孙冬离冲出水面，高举着手摇晃。

　　那娘子捧在手心仔细查验后，确认是她的那块。欣喜万分，直向孙冬离道谢。

　　那娘子说她叫陆怀絮，是平梁公主的司记女官。

　　不正是三娘和梅香要躲的人！？

　　孙冬离不敢介绍自己是叶家三娘的侍女，只说陪一位娘子上山静修。

　　“今日河水暴涨，此间光看着就危险，陆司记为何定要过桥来此岸？”

　　陆怀絮笑笑，“唤我怀絮，或阿絮便好。我过桥是为了摘一枝梨花。如今已是夏日，平城各处的梨花早已凋谢。我在彼岸散步，忽见此岸琼花满枝……”

　　陆怀絮垂下眼眸，脸颊到眼尾都飞上了霞光，“忆起一位……恩人，他最喜梨花素雅。便想折一枝赠与他。”

　　孙冬离也不傻。看她害羞的神情，和小心斟酌才定下的“恩人”二字，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那也得注意安全才是啊！那河水可不浅，足足有两人高！你也不会水，怎么敢半个身子都挂在栏杆外去捡！下次可不能这样不顾自己的性命了！”

　　孙冬离骂骂咧咧地劝说了一番，陆怀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只低着头，点头承诺自己再也不敢了。

　　“可那平安扣是他送我……”陆怀絮嚅嗫了一句。

　　孙冬离气得跺脚，“果然！”

　　她猜到了。她不顾自身安危，去捡个看着也不怎么值钱的玩意儿，铁定是情郎送的！

　　“你的那位恩人，要是知道你为了捡他送你的平安扣，将自己置于险境。他也会寝食难安，为你担忧的。”

　　陆怀絮脸上的残红瞬间消失，眼眸里浮上一层薄雾。

　　孙冬离心里咯噔一跳。她大概说错话了。看样子，那位恩人目前仍只是恩人，还没有成为她的情郎。

　　忙跑去搂住陆怀絮的肩膀，“他既然是你的恩人，定是一位心地十分善良的君子。既是君子，他定不忍心看你受难。”

　　陆怀絮勾起嘴角，眼睛里有美好回忆的泪光，“嗯嗯。”

　　——
　　三娘和梅香为了躲陆怀絮，正藏在这花林里。未免她二人被发现，孙冬离挽住陆怀絮的手，借说衣裳湿了得赶紧回寺里去换，不然风寒了可不好。

　　一路上陆怀絮都在解释，她不是眈于情爱的傻子。只是那位恩人实在太好了，任何人在水深火热中被救出来，都会忍不住动心。

　　孙冬离神游天外，只嗯嗯的回复。

　　她一向是个耐心的倾听者，这次意外的神游，是因为她觉得那枚平安扣用的绳子、宝珠、流苏都颇为眼熟。

　　脑海里忽然闪过，半月前随汤药送来的那枚香囊。孙冬离停下脚步。

　　“怎么了？”陆怀絮不解地问道。

　　“没事。”孙冬离笑笑，按下心中疑虑，继续前行。

　　同样的青绿色绳索，同样的绿色翡翠、红色玛瑙，以及同样的青绿色冰丝流苏。

　　看来，云郎君很喜欢绿色青色，也喜欢随意送女孩子东西。果然浪荡！

　　快到寺院侧门，眼角余光闪过两个身影。

　　是三娘和梅香！

　　孙冬离心里慌张，面上却依旧镇定，身子快陆怀絮一步，正好挡住她左侧的视线。

　　“阿嚏！怀絮我们快回去吧，我感觉有点冷了。”孙冬离假装受冷打了个喷嚏，搓了搓胳膊，催促陆怀絮加快脚步。

　　迈入寺院侧门后，孙冬离心上悬着的石头才终于落了下来。

　　送陆怀絮回了厢房，孙冬离赶紧跑出寺院。要告诉三娘和梅香危险解除，趁陆怀絮在厢房换衣服休息，赶紧回她们自己的院子。不然等陆怀絮等会儿好了再出门，那时她们再回来，极有可能正面碰上。

　　回到方才她瞥见她们身影的地方，人已不见。循着幽径一路往深处找，偶然在岔路口见到梅香的衣角。孙冬离快步上前，一转头，又不见梅香的身影。

　　再顺着这条路找。渐渐地，显出一片火红的花树。

　　花树下，立着一个熟悉的人。即使他背对着她，离她有数丈远，她仅凭那模糊的背影，也能辨认出他。

　　他今日穿得格外素净，浑身散发着沉郁的气息。瘦削的身躯，形单影只地立在热烈的花树下，显得分外孤寂悲伤，如丧考妣。

　　等等。她好像记得徐娘子说过，他的父母确实就葬在附近。他今日，大约是来祭扫的。

　　孙冬离噎住。她方才对他的形容，未免太过恶毒。心头浮上一丝愧疚。

　　孙冬离默默地后退，想回去继续找梅香。赵平煊忽地转过身来。孙冬离忙躲到树后。

　　他眼睛上绑着一条墨色丝带，手里擒着一篮石榴和石榴花，神情哀戚。正遇一道石阶，脚步踉跄，险些跌倒。

　　眼睛真看不见了？孙冬离双眼放光，心中暗喜。

　　谁把他弄瞎的？真是替天行道的侠义之士！趁人病，要人命。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