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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池塘 无助像被绊 ...

  •   院子空荡荡的,连那日用来煎姜茶的吊炉都收走了。孙冬离扶着门,顿了顿,转身要走。

      “施主可是来寻阿昀?”

      回头望去,慧远师父同那日一样,自里屋步下石阶,款款而来。

      阿云?是无礼郎君的名字?

      孙冬离敛衽行礼,轻声道:“师父安好。我来此,是因今日早课未曾见到云郎君,怕是他病势加重,特来探望。”

      她确实是来看无礼郎君的,出于好奇,出于对多日误解他的愧疚。

      慧远师父笑道:“贫僧定会将施主的关心带给‘云郎君’。”

      孙冬离愣了愣,“……倒也不必告知他。”

      慧远笑了,眼神中含有孙冬离看不懂的奇怪意味。

      ——
      在净尘寺住了大半个月,尽管每日的斋菜都会更换菜式,味道也十分可口,但到底全是素宴。大半个月不沾荤腥,三娘和梅香早已腹内寡淡、心下馋乏。

      三娘只是待发清修,并未正式受戒,没有强制禁食。这日清晨,孙冬离就受命下山去买些肉食和厨具。在院子里简单堆了个灶台,开了个小厨房。吃完后,发现忘了买专用于洗碗的皂角,赶紧跑去向寺里做饭的师父们借。

      快到仲夏时节,午间的日头热辣起来,燥得人难受。孙冬离遂改道往池塘小路走,那里沿路绿树成荫,凉快不少。

      赶路间,忽瞥见池塘边有两个小男孩在捞什么,他们身后是一洼蠕动的黑色物体。走近些,才看清楚那蠕动的一洼,是大片大片的小蝌蚪,而他们也正抓着满满一手,往身后丢去,脸上洋溢着天真又残忍的笑。

      “你们在做什么!?”

      两个小男孩转头看了孙冬离一眼,满不在乎地切了一声,继续弯腰捞蝌蚪。

      密密麻麻蠕动的一片,孙冬离有些犯恶心。闭了闭眼,她告诉自己蝌蚪们蠕动只是挣扎求生,强压下心头的恶心。

      “你们可知这里是佛寺!把蝌蚪捞上岸,任其缺水干渴而死,也是杀生!还不赶快捞回池塘里!”

      “你是谁?凭什么管我们,我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小男孩扭头做了个鬼脸,抓着满满一手的蝌蚪,伸向孙冬离,手一握,蝌蚪瞬间成了稀泥,孙冬离恶心得弯腰捂嘴。两个小男孩哈哈大笑。

      身后传来呼唤,是照顾小男孩的嬷嬷唤他们回去。小男孩们甩开手里的蝌蚪稀泥,在池塘荡了荡手,一溜烟儿地跑了。

      “你们先把蝌蚪弄回去啊!”

      小男孩们拍拍屁股,冲孙冬离吐了吐口水,跑没影了。

      孙冬离抓着皂角有些不知所措。

      寺里大约有安排小沙弥专门清扫池塘,可她并不知道是谁在负责,午后住持要定时闭关修行,不可打扰。她一时竟想不起要去找谁帮忙。

      踱来踱去,那处黑色水洼,有不少蝌蚪已停止蠕动。发现树丛底下藏了一角扫帚,又翻出一个畚箕。孙冬离缓过恶心劲儿,眼疾手快地把蝌蚪扫进畚箕,倒进池塘。

      夏日的天总是变换莫测。天边滚过一道惊雷,阴雨极速堆积,不出一息,大滴雨水滚落。

      肩头已经湿透,孙冬离催促自己快点,再快点。奈何泥地里的蝌蚪层层叠叠,偌大一滩,怎么铲也铲不尽。

      焦急万分,想寻人帮忙,抬头四顾好几次,不见一人。

      无助像被绊倒的墨汁,在心头快速蔓延。

      再一次抬头求助,雨幕重重间,竟看到了云郎君。

      他正倚着栏杆,悠然自得地向廊下池塘投喂鱼食,鱼儿争相抢夺,有的甚至跃起,大张着嘴。

      他笑了笑,不疾不徐地逗弄起抢食的鱼儿。向左边做了几下喂食的假动作,引鱼儿往左边游,却把鱼食撒向右边。

      孙冬离二话不说向他跑去。云郎君似乎是听到了踩水声,也抬眸望了过来。

      “云郎君可否帮帮我?”孙冬离反手指向那处黑色水洼,“方才有两个顽皮的小男孩把池塘的蝌蚪都捞进了泥地,我看着不妥,想把蝌蚪都铲回池塘。可数量实在是太多了,我一个人根本来不及……”

      赵平昀眼睫轻颤,抓过孙冬离的手腕,一把将她拉进游廊。

      孙冬离错愕。不知道他拉她进游廊有什么用。擦掉眼睛上的雨水,“我们赶紧去铲吧!”转身又准备跑回雨中,手腕却再次被抓住。

      “你担心那些蝌蚪做什么?下了雨,泥地会积水,不正好解了它们的困?”

      孙冬离怔住。她大约是淋雨淋傻了,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可是雨滴跟佛串的珠子一样大,有不少已经被砸烂了。而且泥地变稀,蝌蚪裹住身子动不了,慢慢也会窒息而死的!”

      她见云郎君皱起眉,脸上满是不耐烦,“区区微末虫介,卑贱生灵,何须费心相救?”

      孙冬离心下明了。也不争辩,甩开云郎君的手,冲进了雨里。

      ——
      等铲完最后一点蝌蚪,孙冬离才松了口气。就着雨水洗了洗扫帚畚箕,放回树丛里,才又跑回云郎君所在的游廊。

      云郎君已不似方才的温和,整个人都散发着冰冷的气息。孙冬离顿了顿,还是凑近了问,“云郎君的风寒可有痊愈?”

      空气静默了好几息,对方始终不发一言。

      “……先前忘记问了,佛串我已交给郎君的侍从,不知云郎君可有收到?”孙冬离换了个问题,想打破僵局。

      这种阴晴不定的人她实在不会相处。她理解他觉得救蝌蚪不值,但不理解,他现在在气什么?看不惯她的“小题大做”?

      “嗯……我没有寺里师父们的慈悲,只是觉着成片蝌蚪搁浅,场面不好看……”

      “你没想过自己淋雨会生病吗?”云郎君突然转身面向她,两人的距离猛地被拉近,近到她脸上的绒毛都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孙冬离惊得后退两步,不明所以,“是会生病,可那又如何?”

      云郎君眼神霎时凝成尖冰,额角青筋一跳。

      吓得孙冬离又后退两步,转过身去,也倚着栏杆,不再看他。

      他有什么毛病?在发什么火?她生不生病与他何干?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廊外一片烟。

      靠着栏杆等雨停,可过了许久,还是半点减弱的趋势都没有。孙冬离有些无趣,想说些闲话消遣消遣。脑海里忽然闪过,方才凑近时云郎君的面容

      “云郎君用的哪个铺子的粉?竟显得肌肤如此白皙细腻。”

      这话问得突兀,可她真的好奇。听梅香说,京中的世家郎君们都注重容貌,爱鲜衣美饰,有时也会敷粉涂妆。她初听时十分讶异,不敢相信,因为赵二从没敷过粉。在博平郡主的及笄宴上,真真切切地见到了敷粉的世家郎君后,她才相信。

      云郎君的肌肤比三娘的还白净细腻,想必是用了极好的粉,好到融于肌体恍若天生。她想打听清楚,若价钱不算太贵,她想回南浦村时给秋水捎带几盒。

      大约是真得罪了云郎君,等了许久,他都没有接她的话。

      孙冬离微微侧过脸,偷偷觑眼看云郎君。被他抓个正着。孙冬离撇了撇嘴。

      衣裳这么鲜亮是哪儿买的?手指骨节分明、莹白光滑有什么保养秘方?官话要怎么练才醇正?喜欢小猫还是小狗?雨天潮湿但很安静,他喜不喜欢?

      ……

      孙冬离唧唧咕咕问了一大串,也不看他是什么表情,也不管他回不回答,反正她就是想说。

      说着说着,瓢泼大雨逐渐变成蒙蒙细雨。孙冬离说得差不多了,看时机也可以回去了,背着身子向云郎君挥挥手,跑出了游廊。留下听得心软,正准备靠近问她有没有每日服药的赵平昀,怔愣在原地。

      赵平昀伸出手想喊住她,看着她洒脱的背影,又缓缓垂下手,垂头嗤笑。

      没他的吩咐就敢先行告退,没规矩。只有不懂礼数又不知他身份的农女才敢如此了。

      “殿……郎君,澄观禅师的午间禅定已结束,再不去拜访便要迟了。”承影举着伞出现。

      他一直都在,从殿下路过此处看见那农女扫蝌蚪,非要停下来佯装无意的喂鱼,想等那农女发现。殿下让他躲进转角的山石后。距离不远,他耳力极强,殿下和那农女的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

      那农女聒噪得很。同他陪殿下去乡下巡访田地耕作时,遇到的村口大爷大娘们一样嘴碎。叽叽喳喳跟小鸟似的,一向喜静的殿下竟也忍得?

      一路徐行往澄观禅师的厢房,赵平昀始终心不在焉。

      他清楚地知道,他在放纵自己,情绪,或者说是,贪恋。

      喜怒不形于色是刻进骨子里的教诲。笑颜不是真的喜悦,冷脸也不是真的发怒,只是根据场景,理智让他做出,最有利于他的表情。

      可面对她,他三番四次地垮脸,怒气中又常常夹杂着迷惘、怜悯、惊讶等等。这些情绪本不该发泄出来,更不能显露于面上。而他面对她时,全然不管了。情绪控制不住,背后的贪恋险些溢出。

      寺院是出世之地,少了凡尘侵扰。他想,放纵便放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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