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时光》筠连先生

9、好斗的男人

　　被辞后的揭路荼像被遗弃的婴儿，点上一支烟仿佛好过一点，揭路荼吐着烟圈对鉴达孚说：“一个人狂怒往往不被当回事，甚至被骂作神经病，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人狂怒呢？”

　　从青年到中年，揭路荼被辞退8回。失业后的揭路荼在睡梦中生活，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在醒来后生活，睡梦中什么也不记得了。

　　一到天黑黑，揭路荼不上床睡觉，习惯坐在沙发上，或瞌睡或刷手机，一直到清晨五六点钟才爬上床，睡到早上11点左右起床，下午2点过吃第一顿饭，晚上8点过吃第二顿饭。揭路荼用怀疑来抵抗恐惧。醒来后的揭路荼使劲抽着烟，仿佛要把天空抽干。拖泥带水体现在其行为上，而不是其话语上。

　　年轻的揭路荼渴望上帝拍拍其肩膀，告诉揭路荼需要怎么做。揭路荼活在伤口中，活在火山口。谎言，像螨虫一样爬得到处都是。梦想在心中枯萎。揭路荼一张口说话仿佛燃烧的荆棘，其生活是由诸多蔑视组成的。

　　揭路荼吃着苦头时，青头仔鉴达孚正风光，仕途步步高，升官没发财，因为鉴达孚把多数钱财都拿去嫖赌挥霍了。塔西佗是其偶像，但鉴达孚学得根本不像。鉴达孚吃的猪肉牛肉多是企业特供——让猪牛在没有痛苦的情况下走向死亡，以确保肉质不会因为血液中含有过高的肾上腺素而下降。

　　年轻时的鉴达孚像迷恋逝去的古文明一样迷恋着自己过往惊艳的情史。沉迷于情人的鉴达孚，沦陷于通往天堂之道。鉴达孚白天尤其爱与一个叫牛引引的坐台小姐耳磨厮鬓，鉴达孚夸她床上功夫好。谁叫鉴达孚常惹得人生理性欢喜，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

　　鉴达孚认为情人节应该与清明节合二为一，因为两者都是净说鬼话。年轻的鉴达孚的交际圈复杂得如同土星的外环。夜赌日嫖的鉴达孚滥交，偶尔还吹壶壶儿（抽□□）。鉴达孚自以为自个不□□、没害死情人，这两点比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的男主阿里萨强。

　　没有固定的性伴侣，又不爱戴套，鉴达孚常染上性病，每次得病就去打几针“淋必治”，鉴达孚下身的“陀螺”就不再流脓。

　　鉴达孚总能猜到别人的想法，却不知道自己的想法。鉴达孚屏住呼吸，肆意触碰自己的青春年华，就如凝视昙花在子时绽放。

　　而鉴达孚的发小揭路荼的心理包袱重得厉害。失业的揭路荼找工作到处碰壁，却坚决不求发小帮忙。鉴达孚了解发小，只说：“你再不要我帮忙，我可真准备去走遍天下、阅尽美景去了。”“人，真能走遍天下、阅尽世间美景吗？那就像有人说要睡尽天下美女，能吗？”达孚送给发小一个白眼。

　　“走天下看世界，那是用五官去感受世界；用文字阅读世界，那是用意去看世界。”揭路荼只顾一吐为快，不管对方爱不爱听，一直这样。

　　生活里，袭向揭路荼的每一回羞辱都弹无虚发，但揭路荼实在想不起来到底击中了哪里。

　　揭路荼想不起来过往羞愧的事，不是忘记了，只是它们退居于自己记忆的深处罢了。

　　揭路荼害怕在恐惧中找到并认清自我，揭路荼知道，只要跨越哪怕一步，恐惧便可能化为希望。终于，揭路荼开了一家淘宝网店，主营女装。

　　人事如潮汐般涤荡，不安的潮汐。

　　如今，年近知天命的鉴达孚常和揭路荼一道去“逆时光”理发。两人手挽手走在路上，鉴达孚斜睨着眼窝凹陷、鹰钩鼻的揭路荼说：“前几天我做梦，梦见上帝说：你们信仰我吗？不。你们信仰自私——你们用信仰满足自己对未知的好奇，用信仰填补自己的恐惧，你们用信仰满足自己的欲望，用信仰治疗自己的愧疚罪过。你们甚至会说核武器是上帝授意创造的。作弊时会说这是上帝之手。你们根本不具备我的气质！”

　　揭路荼甜蜜地笑道：“亲爱的，知道吗？上帝这会儿说不定因为害怕核武器而躲了起来。人们对天灾的愧疚感胜过了对人祸战争的愧疚感。”

　　鉴达孚边走边啃了一口手里拿着的黑森林蛋糕，喷道：“好斗的男人们，和平并不温良，更非柔弱。男人们总是执着于战斗。战争与杀戮是展现疯狂的主角，就是疯魔。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可不是吧，每一次战争，都无法真正阻止下一次战争的发生。第三次世界大战最多持续几个小时，连幸存者都没有！死了，就连寂寞、孤独、忧伤、痛苦也感受不到了。”

　　“或许在上帝创造世界前就有好斗的男人了；或许在上帝创造世界前就有战争了。核武器军备竞赛，这是少数人的疯狂。而拥趸核武器，当核粉，可千万别成为多数人的疯狂。”

　　“‘野蛮人！’核流氓怒怼道，却不把自己算在内。”

　　“有人认为核武器是香饽饽，吹嘘拥有核武器是为了和平，其实是饮鸩止渴！”鉴达孚舔舐着嘴角的蛋糕屑，边说边跨进“逆时光”理发店。

　　这时，阴云笼罩，就像核武器笼罩世间，阴云越聚越厚，厚到天空承载不住就会垮落下来。可惜，人类的探索刚开始，却已看到了自己的尽头。晴天是天堂，阴天就啥也不是；有命在是一切，命都没了就啥也不是。

　　惊蛰时节，“逆时光”外的世间依旧繁花、热闹，热闹得谁和谁都没关系。热闹混乱表象蕴含□□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