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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系线 命运的两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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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泠蹲在赵瑾之身侧,那支箭杆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尾羽已被染成暗红,每一次随着他呼吸的起伏轻轻颤动,起伏却越来越小。
都像她的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他垂落的手背上,砸在那些血迹里,她抬手去擦了,却没什么用。
生死早就是万千岁月中的一部分。
不说更远,就在宫里这约莫一年里,她见过悄无声息消失的宫女,见过被拖出角门的太监,见过冷宫里疯疯癫癫熬到油尽灯枯的嫔妃。
她早就习惯了这些,可以迅速冷静地面对任何人的倒下。
当那支箭射向他后背的时候,当她听到那声沉闷的、利器刺入血肉的声响的时候,当她看到他挺拔的身影在她面前缓缓倾斜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坍塌了,碎得她连捡都捡不起来。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她和他相识不过数月,大婚以来相处的时间屈指可数,他们之间有过试探、有过对峙、有过各怀心思的周旋,唯独没有过什么温情脉脉的时刻。
她甚至一度觉得,如果有一天赵瑾之死了,她大概只会冷静地盘算一下后续如何应对,自己的使命有没有完成。
可此刻,昭泠蹲在他身边,看着他苍白的面容和微弱起伏的胸膛,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指尖还沾着他的血,蹭在自己的颧骨上,留下一道温热的痕迹。她没有在意,只是低下头,将右手轻轻覆在他伤口旁侧的衣料上——没有触碰箭杆,只是隔着那层被血浸透的布料,感受他微弱的体温。
“越来越冷了,是不是只能这样了……你刚才说的……就算遗言了吧。”
她眼角含着泪,不由得地一闭。
这一两秒中,昭泠想到了反噬的后果,有可能继续折寿,有可能会遇到更为凶险的困境,那都是以后,现在不需要谈。
“算了,或许这是天意吧,不过我从来不信,哪有什么命中注定,哪有什么就差最后一步。”
昭泠按在他身上的那只手,闪过一丝金光。一股力量小心翼翼地渡入他的体内,像一层薄薄的茧,包裹住他的心脉。
那一刻,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她丹田处升起,像是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入。她闷哼一声,额角沁出一层冷汗,但她没有收手,直到确认那股灵力已经稳稳地护住了他的心脉,才缓缓收回手。
她睁开眼睛,低头看着赵瑾之的脸。他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一些,虽然微弱,但至少不会随时……
昭泠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呼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颤抖。
她垂下眼,看着他垂落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手方才还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腹带着薄茧,此刻它无力地摊在地上,掌心朝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
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他的手很凉,比她想象中的要凉的多。
“你听着,”她的声音很低,“看你做了次好人不容易,就这么死了实在太亏,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没有人回答她。夜风穿过山林,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带来远处草木的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
做完这些,昭泠没有再耽搁,赵瑾之的马就在不远处,能远远看到。
她费力地将赵瑾之扶上马背,让他伏在马颈上,自己翻身坐在他身后,一手揽住他的腰,一手握住缰绳。
赵瑾之的身体沉重地靠在她肩上,呼吸微弱却平稳。
法术能坚持多久,昭泠也不知道,毕竟维持法术越久,反噬越强,所以当务之急是赶回永安。
“阿婆,对不住了,现在有一个更需要我的人。”
昭泠看了一眼老人房屋的方向,心中虽有愧疚,但她顾不得那一点了。
她策马下山,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将发丝和衣袂一同吹向身后。
山林中的树木在月光下投下交错的黑影,从两侧飞速后退,像是无数沉默的旁观者,目送着穿过夜色。
马蹄声在山路上回荡,急促而沉重。
昭泠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赵瑾之。
他的脸色依然苍白,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紧绷感。
她也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感觉像是胸腔里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闷不已,堵得她透不过气来。
昭泠收回目光,望向前方蜿蜒的山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回溯起今夜发生的种种。
从醉月楼出来的时候,她只是想来找那个老人问几句话,没想过会遇到赵瑾之,更没想过会有赵瑾之挡箭这种“离奇”的情况发生。
那一瞬间的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跳转,挥之不去。
她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之间,从来不是什么恩爱夫妻,这不是事实吗?
大婚当夜你就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就在府里发现了赵拾的尸体,此后我们之间的每一次对话都像是隔着一层纱,试探、交锋、各怀心事。
所以我们之间,不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合作吗?
皇帝的命令,谁也没办法违背,所以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碍着谁。
我自己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解开你的心结,消解怨气。
你不也只想造反吗?
等有一方自的目的达成了,这段婚姻自然会走向一个既定的结局。
可今天你为什么,要挡那支箭?
昭泠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不通。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么不要命的?
一切不过是皇帝给予的命令,是绑在身上的枷锁,是你谋逆之路上最大的障碍,你应该恨我才对,应该巴不得我早点消失才对。
可我想错了,错的离谱……
昭泠忽然想起来谢言的话。
所以,你终究是看在“亲人”这两个字的面子上,才会这么疯吗?
昭泠低下头,下巴轻轻抵在赵瑾之的发顶上。他身上总是一股沉香气味,混着血腥气和山林中的草木味道,算不上很好闻,却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安心。
因为他还是活的,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他的心脉还在她的灵力庇护下稳稳地跳动。
还好,就算这样,至少没有弄丢。
昭泠一路上快马加鞭,几乎是两个多时辰,永安城便到了。
此时已是夜色深处,守城的士兵虽未完全松懈,却也不会轻易放人进城。
昭泠才不管那些规矩,径直将一路都没用上的玉佩从腰间解下,甩手掷了过去。
玉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被守城的头领一把接住,低头一看,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行礼,昭泠已经策马从他身侧掠过,马蹄踏过城门洞,溅起一串清脆的回响,直奔城中而去。
赵府门前,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昏黄的光晕洒在台阶上,照亮了一个提灯而立的身影——陆风。
他早已候在那里。
马蹄声刚一闯入耳中,陆风便抬起了头。
灯笼的光映在他的脸上,那张一贯沉稳的面容在看到马背上那两个人的一瞬间,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凝固。
昭泠除了发丝凌乱、面色疲惫之外,几乎毫发无损,而那个浑身是血的人,却是赵瑾之。
他愣神了几秒。
怎么会,侯爷,以你的身手……
他没有把后半句想完,因为昭泠已经勒停了马,几乎是翻身跳下来的,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没等站稳,便立刻回头去扶马背上的人。
门口另外两个守卫大惊失色,不等昭泠停住,便匆匆跑了过来。
“快,马上去找医师!”昭泠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和压不住的焦急。
陆风几步上前,扶住昭泠的手臂,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她没有明显的外伤,才开口问道:“殿下,这是怎么了?”
“说来话长,总之赵瑾之中箭了,快去找医师来!”
“好,我立马去!”
陆风接过话,走的十分迅速。
前院这般闹哄哄的动静,自然惊动了府中其他人。几个住在附近的仆人和管事披着外衣探头来看,一见赵瑾之浑身是血地被抬进后院,顿时炸开了锅。
“你看!候爷竟然受伤了!”
“这是怎么回事,夫人竟然也在!”
“谁知道,该不会赵府要变天了吧!”
“肯定凶多吉少了!”
……
议论声越来越多,像一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
那些目光追随着进进出出的身影,落在赵瑾之屋中透出的烛火上,落在那一盆盆端进去的热水和端出来的血水上,落在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铁锈味上。
若兰她们也赶到了,显然是从睡梦中被惊醒、匆忙披衣赶来的。
只是昭泠进屋子的时候便下了命令,无关之人,不许靠近,违着重罚。
屋内众人的动作都很快。医师是陆风从最近的医馆拽来的,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穿好,就被一路拖进了赵府。
他气喘吁吁地查看了赵瑾之的伤势,又诊了脉,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提笔开了方子。
恍惚间,又是一个端着热水的丫鬟低头快步走过,又是一阵药香从门缝里飘散出来。
昭泠始终站在一旁,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床上那个面色惨白的人。
她看着医师替他换药、包扎,看着他的胸膛在烛光下微弱地起伏,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在他床边穿梭,可她的视线始终追随着那个人,像怕一眨眼,就会消失。
终于,经过几个时辰的折腾,那个人,真的脱离了危险。
昭泠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屋中人散去后,她也随着医师到了门外,一瞬间,所有力气像是被抽空了。
若兰一夜都没有离开,硬生生等到了昭泠出来。她看到昭泠扶着柱子、面色苍白的样子,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了她的另一只手臂:“殿下!您没事吧?”
昭泠费力地摇了摇头,正要开口回答,医师又补了几句嘱咐:“殿下,不出意外,小侯爷三天内就会醒。但切记,半个月内,伤口不能碰水,一个月内不可……”
昭泠努力地听着,将那些医嘱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让若兰不用担心……
话还没出口,眼前忽然一黑。
她只是听到若兰好像惊呼了一声“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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