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无题》留一线

78、以身作答 不问来路，

　　“这里貌似不太安全，有什么之后再说，刚才那个阿婆让我走，她自己却没有走，或许会出事，既然你来了，我们还是回去看一眼吧。”
　　昭泠不想再与赵瑾之争议下去。他总是这样，一个往东，他就硬要往西。眼下不是争辩的时候，方才那些黑衣人来得蹊跷，若老人当真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心安。
　　她未等赵瑾之有所表态，便已侧过身，作势往洞口走去。
　　赵瑾之没有跟上她的脚步，但也没有阻拦，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将要走过的背影，“那个阿婆是什么人？”
　　赵瑾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尚未褪尽的冷意，但比方才对黑衣人说话时已经缓和了许多。
　　昭泠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听她的说法，是你家当年的邻居。她目睹了赵家那晚的全过程。”
　　“她真的知道？怎么说的？”赵瑾之的声音忽然急切起来，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很大，几乎是一瞬间就拉近了两人的距离。他握着剑鞘的手指收紧，目光死死钉在昭泠脸上。
　　昭泠没有避开他的目光，只是放轻了语调，“我都完整记下来了，解决完这里的情况和你慢慢细说，当务之急是回去看看阿婆有没有事。”
　　“她的命我不在乎，我只想听真相！”
　　赵瑾之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的眼眶微微泛红，额角的青筋杂乱地跳动着。
　　昭泠的声音也随之提高了一些，却不显的急躁，“我在意。你冷静一点！”
　　眼看赵瑾之反应不对，昭泠没有再多说。
　　她知道此刻跟他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他已经被“真相”两个字乱了心神，任何偏离这两个字的话，他都听不进去。
　　她不再等他表态，转身便往洞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了一句：“你跟不跟我走，是你的事。但我一定会回去，也会告诉你我知道的所有。”
　　说完，她不再回头，快步走出了矿洞。
　　夜风迎面扑来，裹挟着山林中潮湿的草木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她没有停顿，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老人那座小屋所在的位置快步赶去。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却始终跟在她身后两三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落下。
　　昭泠没有回头，但也松了一口气。
　　可任谁也没有想到，这样的气氛只持续了几秒。
　　就在昭泠仔细认路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破空声。
　　那声音很细，像是被风裹挟着送来的一根丝线断裂的声响，夹杂在山林的呼啸中几乎难以辨别。
　　但昭泠的直觉比她的意识更快，她的身体在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猛地僵住了，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脊背。
　　她下意识地侧过头，眼角余光捕捉到一道黑色的影子，从左侧密林的阴影中疾射而出，直直朝她的心口飞来。
　　那是一支箭！
　　箭矢的速度太快，快到她的脑子还没来得及下达“躲开”的指令，身体就已经被钉在了原地。
　　她的瞳孔骤缩，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黑影，试图看清它射来的方向——她看到了那片阴影中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一动不动的，像一尊藏在黑暗中的雕像。
　　但也就只能看到这一步了。
　　箭矢已至眼前。
　　昭泠知道自己躲不开了。她的身体还没有从方才的僵直中恢复过来，脚下也没有足够的发力空间。
　　她甚至能感觉到箭矢破开空气时带起的那股气流，已经触及了她胸前的衣料。
　　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从侧面撞上了她。
　　左侧，密林深处，大约三四丈的距离，箭矢的角度略微向下，可能位于高处……
　　奇怪的是，这股力量不是撞在她身上，而是撞在她和那支箭之间的空隙里。
　　一道身影从她右侧斜插进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就已经挡在了她身前。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声响。
　　不是金属撞击的脆响，而是利器刺入血肉的钝响，沉闷、潮湿。
　　昭泠的身体被那道身影撞得向侧后方踉跄了一步，她看到的景象让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赵瑾之站在她面前，背对着她，身体微微向□□斜。
　　一支黑色的箭矢从他的左肩胛骨下方斜斜刺入，箭杆露在外面约莫一尺的长度，尾羽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他的左手已经松开了剑鞘，手指痉挛般地攥住了那支箭杆下方的衣料，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渗出来，沿着他的手背蜿蜒而下，一滴一滴地落在脚下的枯叶上。
　　他没有倒下。
　　他甚至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肩膀上那支箭，然后他缓缓抬起头，转向箭矢射来的方向，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
　　“看清楚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方才没有的冷静，那种冷静，比愤怒更可怕。
　　“去追。”
　　他身后不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应声而动，悄无声息地没入密林。
　　昭泠站在原地，看着赵瑾之肩膀上那支仍在微微颤动的箭矢，看着他背对自己时依然挺拔的脊梁，看着他指缝间不断渗出的鲜血——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都在那一瞬间被那支箭钉穿了。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你疯了？”
　　赵瑾之没有回头。他依然望着那片密林，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像是忍痛的紧绷：“你不能死……”
　　话还没说完，赵瑾之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原本挺直的脊背此刻像是一张被拉断了的弓。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指节也泛白发青，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
　　那支箭的力道显然超出了正常的承受范围，每一次呼吸都在牵扯着伤口，让他浑身止不住地痉挛。
　　昭泠耳边嗡嗡作响，无比清晰地听到了这一瞬间的声音。
　　那是一种血液流失过快带来的、心脏疯狂搏动的“咚咚”声，混杂着赵瑾之压抑的粗重喘息，在寂静的山林里被无限放大。
　　昭泠感觉自己的视线瞬间模糊了一瞬，鼻腔里满是浓重的铁锈味，眼眶发热，那股酸涩感不受控制地蔓延上来，逼得她眼底泛红。
　　她顾不得山林中的危险是否还会再来，就算再出现，她也会一不做二不休动用法术。
　　昭泠一时踉跄，脚步杂乱无章，几乎是扑到了赵瑾之身前。她感觉不到冷，只是觉得手脚冰凉，不听使唤。
　　月光下，赵瑾之原本深色的衣襟已经被鲜血浸成了黑褐色，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扩大。
　　他的嘴唇失去了血色，咬得死紧，眉心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浅薄，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无法忽视的颤抖。
　　昭泠蹲下身，双手悬在半空，想要去扶他，却又不敢触碰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杆，生怕弄疼了他，更怕引发二次伤害。
　　她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在干什么？疯了吗？替人挡箭是会死的！为什么要去挡？是因为我还没有告诉你真相吗？
　　这个真相，需要再搭上命来换吗？
　　“你……我……”
　　昭泠的嘴唇哆嗦着，试图说些什么，但那些复杂的情绪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了一声破碎的符号。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她想脱下自己的外袍，胡乱地团成一团，想要去按压他伤口周围的血迹，却又怕弄伤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
　　赵瑾之在此时强撑着抬起来，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直击人心，“你做的够多了，我不想……再经历失去……的感觉……”
　　他费力地抬起一只手，沾满鲜血的手指在空中摸索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了昭泠颤抖的手背上，掌粗糙且冰凉，却传递出一种执拗的温度。
　　她下意识地反手紧紧握住他那只带血的手，声音虽狠，却带着颤抖，“你说的是什么话，我就算死了，也会拼尽全力告诉你真相，不会对你造成多大损失的！你……你若是死在这里，赵家的仇就永远烂在土里！”
　　“我……不止想要那个回答……风雨同舟……不是玩笑话。”
　　赵瑾之的视线开始涣散，意识在清醒与昏迷的边缘挣扎，继续用越来越低的声音为那时在祠堂中说的话，以命作答，“这十年……我只有一个执念……但……”
　　最终，他的头一歪，直直垂了下去。
　　昭泠没有躲闪，反而是靠过去用肩接住了。
　　“赵瑾之！赵瑾之你醒醒！”
　　昭泠的思绪一时决堤，再也没有了一点嘴硬，她忽然觉得是不是太奇怪了，只是面前倒了一个人，她见过无数生死，为什么现在会觉得心如刀绞？是不是太久没见过，一下子乱了神智？

作者有话说

刚好赶上七夕前一天更到这里，难道这就是宿命?
好了，为了这神圣的宿命，这章的不会再改动了，以后修文也不会改的，一个字都不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