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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迟来的托付 埋藏数十年 ...

  •   门板后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那声叹息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门被拉开了一条缝。
      比方才宽一些,刚好能让老人的半张脸露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坐在台阶上的昭泠身上,浑浊的眼睛里映着最后一缕天光。
      “你方才说……赵瑾之。”
      老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气音。
      昭泠没有急着站起来,依然坐在台阶上,保持着一个不会给对方压迫感的高度。她点了点头,声音放得很柔:“是。赵瑾之,定锦候赵家的独子。”
      老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辨认,又像是在回忆。
      她缓缓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赵家……哪里还有什么赵家。人都死光了,房子也烧没了。就剩那一个孩子,孤零零地活到现在……”
      昭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没有打断老人,只是安静地听着,等着她把话说完。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道:“你是他娶的媳妇?”
      “是。”
      “他让你来的?”
      “他不知道我来。”昭泠如实回答,“是我自己想查。他心里有事放不下,十年了,那道坎他迈不过去。阿婆,我想帮他。”
      老人听到最后四个字,目光忽然变得有些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她向屋外的山林看了一圈—,那目光扫过暮色中的树影和草丛,带着一种警惕,然后才收回目光,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进来吧。”
      眼见这苦肉计有了成效,昭泠自然不能放过。
      她跟在老人身后跨过门槛,屋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一股陈旧的草木和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老人没有点灯,只是走到桌边,在一张矮凳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另一张凳子,示意昭泠坐下。
      “你想知道什么?”
      昭泠没有立刻抛出所有问题。她知道老人好不容易松口,不能操之过急。
      她斟酌了一下,挑了一个最温和、最不容易触发防备的问题开头:“阿婆,您在这附近住了多久了?”
      “很多年了,数不清了。”
      “那您应该知道当年的赵家。”
      老人没有回答,但也没有否认。
      昭泠继续问,语气小心翼翼:“我听说,赵家是一夜之间就没了的,一把火竟然烧完了,幸存者寥寥无几,您听说过这些吗?”
      老人的呼吸忽然变重了一些。她没有看昭泠,目光落在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影上,嘴唇动了动,“是啊,一把火……”
      “所以您可知道,那究竟发生了什么?有人说,那是赵家征战四方,欠下的债,是老天爷的惩罚;有人说,不过是群亡命之徒报复朝廷,所以对赵家出手;众说纷纭,朝廷最后也只以——天灾人祸草草结案。”
      “毕竟赵家一夜落魄,唯一的孩子请命去了边关,再无人调查内情。”
      老人点了点头,像是认可她的说法,“确实如此,所以这么多年过了,你又为什么再提呢?”
      “那时赵瑾之只是迫于现实,去了边关躲避,留在永安城,若是真的有人加害,只怕早得做了孤魂野鬼,如今赵府重建,他承袭爵位,算是迎来新生,该了结这些旧事了。”
      昭泠说罢,深圳一口气。
      老人布满沟壑的脸上绽出笑意,“他娶了你这么个媳妇,如此明事理,真是难得。”
      “你们好好过日子就行了,何必还要刨根问底呢?”老人的声音低缓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劝诫意味,“如果我告诉了你们不是天灾,那你们又过不得安稳日子了,还要为那些事奔波。”
      “我们不在意这些。”昭泠笑着摇头,“我们唯一想的,就是让真相大白,不让赵家整日受人非议,要过好日子,也不能对这种充耳不闻,那是苟且偷生!”
      “苟且偷生”四个字落在昏暗的屋子里,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入静水,炸起一圈的涟漪。
      “我都快记不清了,那天,火光照亮个半边天,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声音,没有一声惨叫,有人发现的时候,赵家已经烧了大半,赵家太大了,周围百姓都离的不近,又是大半夜的,想帮忙,也没法子。”
      老人说这段话时,声音像是从干枯的树皮底下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回忆往事时的艰涩。
      她说“火光照亮个半边天”时,浑浊的眼底似乎真的映出了那片刺目的红,但紧接着提到“没有一声惨叫”时,她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一下,像是被那个寂静的夜晚带来的寒意冻住了。
      没有一声惨叫?
      一场大火烧了那么大的宅子,怎么可能没有一声惨叫?这句话本身就透着诡异。昭泠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她在脑海中迅速复盘:赵家宅邸纵深极大,人口众多,即便是熟睡之人,被浓烟和高温侵袭时也会本能地呼救。这种反常的死寂,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火起之前,就已经失去了呼救的能力,甚至……
      “那么大一个宅子啊,就这样烧没了。”
      昭泠眼神中流露出专注的倾听之意,“不应该吧,怎么会没有人呼救之类的呢?”
      她语调放得很软,说完后,便微微歪了头,目光紧紧锁住老人的脸,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老人的声音骤然变冷,语气异常笃定,甚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战栗,目光死死地盯住了地面,“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他们在大火前都?”昭泠眼神中尽是骇然,虽然刚才有想到,但听老人说了出来,还是难以置信。
      老人打破了沉默,情绪在这一刻决堤。她激动地抬起手,干枯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着,“是,火是天灾还是人祸老婆子不清楚,可他们,就是被杀的!”
      “阿婆,你看到了吗?”
      昭泠立刻抓住了这个关键点。
      她的声音陡然压低,变得急促而紧迫,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底线。
      “看到了,老婆子看的真切!”
      老人的情绪如同溃堤的河水,一旦冲破了那道沉默的口子,便再也收不住了。
      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昭泠的手腕,力道大得出奇。
      “那天晚上,老婆子睡不着,心里头燥得慌,就到后山去乘凉。我那会儿住在赵府西边不远,后山那块高地正好能望见赵府的院子。”
      老人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屋子,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起初没什么动静。后来我看见几个人影,从赵府后墙翻了出来——不是翻进去,是翻出来。五六个人,动作极快,落地无声,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他们没有点火把,也没有说话,出了后墙就往南边去了,消失在林子里。”
      昭泠屏住呼吸,不敢打断她。
      “我当时觉得不对,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赵府夜里偶尔也有巡夜的家丁走动,但那几个人影的身形、动作,绝不是府里的人。我正犹豫要不要下山去看看,就看到赵府东边的厢房亮了——不是灯亮,是火光。”
      老人的声音开始发抖。
      “火一下子就起来了。不是从一个点烧起来的,是好几处同时冒的火舌,像是有人在不同的地方同时点了火。
      我当时吓坏了,想跑下山去叫人,可我还没跑到山脚,就看到又有两个人影从赵府正门的方向走了出来。”
      “那两个人没有跑,是走——不紧不慢地走,像是刚刚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他们走到路口,停了一下,其中一个人回过头,朝赵府的方向看了一眼。月光照在他脸上,我大致看到了他的长相。”
      老人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低到昭泠几乎要凑过去才能听清。
      “那个人……是个白面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着不到三十,皮肤很白,五官端正,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衫,腰上挂着一块玉,还拿着一把剑,老婆子看到了,那上面全是血!他回头看那一眼的时候,表情很平静,顺手将那把剑丢进了火光里,甚至还伸手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像在拂去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然后他转过身,和另一个人一起走了。两个人的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昭泠的指尖微微发凉。她稳了稳心神,问道:“阿婆,您怎么断定他们是凶手?也许他们只是逃出来的幸存者?”
      “你见过从正门悠哉悠哉出来的幸存者吗?不会从正门走出来却不呼救,幸存者不会在身后的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连头都不回,幸存者更不会——”老人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种说不清的寒意,“不会在杀人放火之后,还有闲心掸袖子上的灰。”
      昭泠沉默了。她无法反驳这个逻辑。
      “那您为什么……”她斟酌着措辞,“为什么您看到了这些,却没有事?”
      老人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因为我胆小。我吓破了胆,连夜就收拾东西跑了。我不敢报官,不敢跟任何人提起我看到了什么,我怕那些人知道我看到了他们,回来找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后来我才知道,赵家那晚没有一个活口。唯独我,因为胆小,捡了一条命。”
      昭泠沉默了片刻,又问:“阿婆,您方才说那两个人往南边去了。您还记得他们的其它特征吗?或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细节,能让您看出他们是哪里人?”
      老人皱着眉头想了很久,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了些许:“那个掸袖子的年轻人,他掸完袖子之后,从袖口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那块帕子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他擦完之后也丢在了地上。”
      “那块帕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帕子本身没什么特别。”老人说,“但他丢帕子的方式——他是用两根手指拈着帕子的一角丢掉的,像是嫌脏,又像是怕沾上什么东西。那种动作,老婆子只在一种人身上见过。”
      “哪种人?”
      “以前有从江南来的丝绸商人,每次付钱的时候,也是这样用两根手指拈着银锭子放到柜台上,生怕沾了铜臭似的。”老人说,“那个年轻人的做派,和他一模一样。”
      昭泠的目光紧缩,江南?怎么会牵扯到江南?
      她没有急着下定论,而是继续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老人又想了一会儿,不太确定地说:“那个人走路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步子很稳,上半身几乎不晃,像是练过的。”
      昭泠将这些细节一一收入心底。白面书生,不到三十,皮肤白皙,衣着讲究,举止文雅,有洁癖式的习惯动作,走路时上身纹丝不动,腰间佩玉却不发出声响——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是寻常的江湖匪类。
      再加上老人提到的江南商人的做派,这些线索叠加在一起,指向的是一个清晰的画像:一个出身良好、受过严格训练的江南士族子弟,或者至少是被这样的人训练出来的手下。
      “当年赵家那么赫赫有名,肯定也和江南的哪些有所往来,你们要仔细找找。”
      昭泠认真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郑重地向老人行了一礼:“阿婆,多谢您告诉我这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迟来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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