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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殊途 酒散茶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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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泠也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赵府这一个多月的整顿,一部分是我自作主张添置的,走的是私账,看着没什么用,像多此一举,不过就算我走了,请也不要挪动,那是下一步的准备。若长公主人间蒸发这种传言出来了,对大家都不利。”
“殿下想的真是周全。”
赵瑾之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骨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盯着昭泠那副云淡风轻、甚至已经准备夹菜送别的模样,胸口那团被压抑的戾气瞬间炸开了一道口子。
她怎么能这么平静?她凭什么觉得她能看透他?还要去查那些见鬼的线索,甚至说出“不会回来搅扰”这种话!
“殿下好生慈悲,连微臣以后会不会变成瞎子都要操心。”
赵瑾之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偏执。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
烛火在他阴郁的眼底疯狂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却又被死死地锁在囚笼里,“可谁要你看清了?微臣就是想在这泥潭里烂透,就是想拉着这满朝文武、这吃人的皇权一起陪葬!你若真觉得碍眼,现在就拿刀捅了我,否则——”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压低,“否则,就别妄想用什么圣人语气试图感化我,来个画地为牢!这赵府是你进的,这摊浑水是你趟的,好话坏话都是你在左右,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能干干净净地走?”
面对突如其来的逼问,昭泠一瞬间皱起眉头,紧紧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什么情况?为什么赵瑾之突然失控?是哪句话激起了他的怨气吗?
昭泠也并非表面的毫无波澜,只是更加隐忍,她不是不想和赵瑾之争论,只是知道这没用,怨气作祟下,他也听不进去。
“我在告诉你事实,赵瑾之。我只是在做应该做的,如果你执意要撞碎在南墙下,我若拦不住,也不会纵容其它人和你一起粉身碎骨。”
赵瑾之气极反笑,直起身来,嘴里的话像是淬了毒。
“好啊,那不如试试,谁更快一步,我也想知道,我这种本就该下地狱的人,能拉下去多少你所说的无辜之人。”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步伐极快,衣摆带起一阵冷风,吹得桌上的烛火剧烈晃动,卷着满室的酒气与未散的硝烟味。
没有回头的停顿,没有一丝犹豫,背影在夜色中绷得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昭泠脸色也青白。
怨气又开始控制人了,赵瑾之,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的也是。
昭泠坐在原位,没有起身相送。桌上的烛火被赵瑾之带起的风晃了几下,将她的影子在墙壁上摇来摇去,好一会儿才重新稳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杯酒,端起来,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杯壁还残留着一丝温热,正在一点一点地凉下去。
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的。
赵府的布置、下一步的准备、人间蒸发的说法——她确实都考虑过了,也确实是在替赵瑾之留后路。她以为他能听懂,至少能明白她不是在害他。
但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听到的,大概只有“走了”、“不搅扰”、“拦不住”这些字眼,非要往谁在可怜他这种方向吧。
昭泠将酒杯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和他,一个拼命想把话说清楚,一个拼命把话往最坏的方向理解。这样两个人,居然也能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喝酒。
她想起方才赵瑾之撑在桌沿逼近她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她说要帮他解开那个结,他偏偏要把结系得更死;她说希望他好好活着,他偏要说自己就该下地狱。
好像在跟自己较劲似的。
好像只要她往东,他就一定要往西,哪怕他心里知道东边才是对的。
怨气真的能盖过一切吗?
昭泠轻轻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烛火上晃了一下,散开了。
她没有深想下去。有些念头,一旦起了头,就会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理越乱。她现在没有精力去理那些藤蔓,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昭泠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子。
夜风裹着院子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涌进来,吹散了屋里残余的酒气。
她看见院里那棵垂丝海棠在夜色中静静地立着,枝条上那几粒嫩芽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再过几天,就是四月十五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赵瑾之消失的方向,只是望着那棵海棠,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然后她关上窗,转身走回桌边,唤了门外的墨儿:“今日这饭,算了,不吃了,收拾一下吧。”
墨儿应了一声,接过碟子,又看了昭泠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昭泠没有解释什么,转身回了内室。
她脱下外衣,在床沿坐了一会儿,然后吹熄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反复浮现赵瑾之转身离去时那个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仿佛随时会崩断,却始终不会回头。
反观赵瑾之,他走得极快,衣摆带起的风将廊下的落叶卷起又落下。
他没有回头,一步不停地穿过月洞门,绕过回廊,直到拐过前院那棵老槐树,才猛地刹住脚步。
赵瑾之站在树下,单手撑在粗糙的树干上,低着头,胸膛起伏了几下。夜风从树冠间穿过,将他的衣摆吹得沙沙作响,他却像是感觉不到冷一样,一动不动地站了好一会儿。
“侯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廊柱的阴影里传来。
陆风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灯笼,显然是已经在附近等了有一阵子了。
他没有靠得太近,在距离赵瑾之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在赵瑾之紧绷的背影上扫了一圈,语气沉闷地开口:“侯爷去见殿下了。”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赵瑾之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他依然撑着树干,像是没听见一样。
陆风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却也更沉了一些:“侯爷,属下斗胆说一句——殿下是殿下,咱们是咱们。她今日能与侯爷同桌饮酒,明日便能为了她心中的大义,将侯爷的谋划尽数告知陛下。宫里出来的人,心里头装着的东西,跟咱们不一样。”
赵瑾之的手指在粗糙的树皮上收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终于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向陆风。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他的神色映得有些晦暗不明。
“你想说什么?”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却带着一丝沙哑。
陆风垂下目光,拱手道:“属下只是想提醒侯爷,莫要被一时之言乱了心神。咱们筹划了这么久,等的就是一个时机。殿下若要查,便让她去查,查到了什么,也未必能改变什么。但侯爷若是因为殿下的几句话,便开始犹豫不决,那才是真正的前功尽弃。”
他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往下说了。他深知赵瑾之的脾性,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反而适得其反。
赵瑾之没有立刻接话。
他站在老槐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陆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说了一句:“我心里有数。”
他说完,从陆风身边走过,步伐比方才稳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一股未曾散尽的沉郁。
陆风站在原地,目送赵瑾之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夜风吹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盏没有点亮的灯笼。
陆风轻轻叹了一口气,眼底却没有太多的意外,只是掠过一丝复杂的沉吟。
果然,这位殿下,收买人心确实有一套。
不过是几杯酒、几句看似掏心窝子的话,便能叫那个向来冷硬决绝的人,眼底生出几分动摇。
他方才看得清楚——侯爷出来时,脚步是乱的。
那不是愤怒该有的步伐。
侯爷是什么人?刀山火海里滚过来的人,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什么样的风浪没经历过。可今夜,不过是一顿饭、几句话,就能让他失了方寸。
这份四两拨千斤的手段,比起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更叫人防不胜防。
可是,他们谋划的大事,非做不可。
那是积压了多年的血海深仇,是无数个日夜用命堆出来的棋局。
李昭泠话说得再好听,终究只是一厢情愿的善念,救不了那些屈死的亡魂,更填不平他们心底的沟壑。
陆风摩挲了一下灯笼的竹骨,手中传来粗糙的触感,让他混沌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眼底那丝犹豫迅速被一片冷硬的笃定取代。
他望向赵瑾之消失的方向,唇角抿成了一条锋利的直线。
若侯爷真的被这几句软话绊住了脚,甘愿收手,那便罢了。
但若是侯爷在这种关头心生退意,那这盘棋,他也能接着下下去。
侯爷将来会不会被那位殿下绊住脚步,他要走的路,不会变。
想到此处,陆风不再停留。他将那盏未点亮的灯笼随意挂在廊下的木钩上,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