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无题》留一线

71、微光渐起独赴约 从赵府到醉

　　离四月十五，还有九天。
　　这九天里，昭泠一如往常，只是总有一个人，隐隐能看出昭泠的变化。
　　天光刚亮，昭泠便起了。
　　她没有唤墨儿进来伺候，而是自己坐到了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极其素净，甚至眼下带着淡淡青影的脸。
　　她拿起梳子，将头发利落地绾了一个寻常的随云髻，只簪了那根从不离手的玉兰簪——比平日里的妆扮简单了许多，却也并不寒酸，像是寻常殷实人家出门时会梳的发式。
　　她打开衣柜，略过那些织锦绣金的衣裙，挑了一件牙白色的窄袖上襦，配一条鸦青色的褶裙，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艾绿色披帛。
　　衣裳的料子不算差，却也不打眼，颜色素净清爽，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第二眼，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寒碜。
　　她又从妆匣中取出许久不用的玉佩，它独一无二的身份象征，或许在关键时刻也能派的上用场。
　　做完这一切，昭泠站在铜镜前端详了片刻。镜中人眉目清淡，衣着整洁而得体，像是哪家出门办事的年轻媳妇，既不惹眼，也不会被人轻易记住。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
　　晨风裹着院子里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棵垂丝海棠在微光中静静地立着，枝条上那几粒嫩芽比昨日又舒展了一些。
　　昭泠在廊下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若兰的住处走去。
　　若兰也已经起了，正在屋里整理这几日记录下来的琐碎账目。
　　听到敲门声，她放下笔来开门，看见昭泠一身寻常打扮站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屋，顺手将门带上。
　　“殿下，您这是……”
　　“今日是四月十五。”昭泠在桌边坐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醉月楼那边，赵拾生前预订的那间四楼包房，今日应该会有人赴约。我要去看看。”
　　若兰的脸色微微一变，但没有立刻劝阻。她沉默了一息，低声道：“殿下，醉月楼那边的情况，咱们还没摸透。四楼的客人到底是谁、和赵拾有什么往来、会不会留有后手，这些都还不清楚。您一个人去，太冒险了。”
　　“所以我才会来跟你说。”昭泠抬眼看她，目光平静而笃定，“若兰，你是我最信任的人，务必要坐镇府中。我走之后，府里的事你照常打理，不必声张。若有人问起，就说我身子不适，在院里歇着，不见客。我的印章，你知道在哪儿，必要时刻，要拿定主意，不要犹豫。”
　　若兰还是不放心，但对上昭泠那双已经做好了决定的眼睛，终究没有再说出劝阻的话。
　　她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殿下放心，奴婢知道该怎么做。”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昭泠说到这里，语气缓慢而严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记住我说过的，无论发生什么，保全自身，如果可以，也要尽力护住其它人，或许有些事会牵扯到无辜之人身上。”
　　若兰神色渐渐暗了下去，紧紧地攥住了手心，“我知道，可是，你不要说这种话，我也会害怕，怕……”
　　她的声音已经颤抖，鼻头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酸涩。
　　“不用怕，傻若兰。”
　　昭泠说完这句话后，没有再说什么。她轻轻拍了拍若兰的手背，那动作很轻，轻的如一声叹息。
　　昭泠转过了身，若兰站在她身后，默默看着昭泠手里的动作——那是枚玉佩，昭泠握的很紧。
　　若兰见过很多次那枚玉佩，只是太过贵重，昭泠回宫后只拿出来过两次。
　　一次，是为了接她进宫。
　　一次，是监察粮草。
　　若兰没有问为什么要带上，只是看着那枚玉佩在晨光中晃了一下，被衣摆遮住。
　　若兰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沿着廊道越走越远。
　　晨光落在她身上，将那身牙白色的衣裳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她拐过月洞门的时候，身影被墙挡住了一瞬，又出现在下一段廊道上，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
　　若兰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喊住她。她只是站在门槛内侧，手中不自觉地冰凉。
　　昭泠出了赵府的后门，沿着小巷拐上大街，混入早市的人流中。
　　卖菜的、卖早点的、挑担的、牵驴的，各色人等在她身边来来往往，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着朴素衣裳的年轻女子。
　　她走得不快不慢，像每一个普通的清晨出门办事的人一样。
　　醉月楼的招牌，在前方街角露出一角。
　　昭泠的脚步没有停顿，神色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自然而然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醉月楼还是依旧，门口几个小二或吆喝路人，或送出客人。
　　看昭泠走过来，一个小二伶俐地小跑接客。
　　“客官，就一个人吗？里面儿请嘞!”
　　昭泠微微点头，和小二进了醉月楼，没有过多关注其它人，径直到了前台掌柜处。
　　掌柜还是那个人，见了昭泠，毫不掩饰地笑了笑，歪着头嘶了一声。
　　“哎，客官，您是不是来过？”
　　“掌柜的记性真好，我上次来已经是很久之前了。”
　　“害，姑娘谬赞了，做咱们这行的，就是得记性好，不然怎么留得住客人？”
　　“一间四楼包房，整天，就要……朝南的那间吧。”
　　“帮我注意一下，今天约了人不想显眼，酒菜也等人来了再说，先上茶点，我看着曲儿打发时间，若有客人问，只说包房客人姓赵，除此之外，不要多言。”
　　掌柜的虽有些诧异，但没有太多迟疑就应下，“好嘞，咱们这儿只要您又吩咐，必定不会多说。”
　　这次昭泠没让人领着，独自穿过人群上了四楼，左拐一个弯，便到了包房。
　　这间包房陈设和其它的差不多，半开的窗户前，正对着后街，果然更加敞亮。
　　她在包房外，寻了个不显眼的靠近朱漆木栏的地方坐下，目光游走于楼下的戏曲班子和前台。
　　四楼只有六间房，只要细心观察，几乎不可能漏掉。
　　巳时，午时，未时……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四楼的人来来去去，却不见任何异常。
　　昭泠也没底，莫非是赵拾约的人知道他死了？
　　赵拾的死应该只有赵府的人知道，毕竟若兰早吩咐过了——殿下大婚，这种事不许传扬，不许议论，若有闲言，就是寻死。
　　这一个多月，几乎是昭泠的人控制了赵府，不应该有人冒着这么大的风险胡说。
　　可转念一想，赵拾一个活生生的人，消失了整整一个月，若对方真的是与他有约之人，难道不会起疑么？就算赵府封了口，那人见赵拾迟迟不露面，也该猜到出了变故。
　　除非——那人根本没有途径去打听赵拾的消息。
　　昭泠指尖在杯沿上轻轻划了一圈。
　　赵拾生前与人来往本就避人耳目，他在醉月楼订包房，用的是自己的名字，却从不提约的是谁。
　　若对方也是个不愿暴露身份的人，那即便赵拾失了约，对方也无法大张旗鼓地去赵府寻人，更不可能逢人就问“赵管家去哪儿了”。
　　如此一来，对方就算心里犯嘀咕，也只能按原定时间来醉月楼看一眼。
　　只要他还想来确认，昭泠就有机会等到他。
　　昭泠转过头，目光继续落在楼下，正走神时，余光却瞥见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那人步履从容，一袭浅衣。
　　他上楼后没有急着走动，而是先站在栏边，俯身看了一眼楼下热闹处，神色淡淡的。
　　昭泠本来没在意，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但那一扫之后，目光就顿住了。
　　她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什么情况？怎么又能偶遇？
　　上次说这话，也是因为这个人。
　　谢言。
　　昭泠的第一反应是巧合。
　　可怎么次次巧合都能碰到？谢言住醉月楼了吧……
　　昭泠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都觉得说不通通，真是怪了，难道这真的是缘分？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楼下，打算装作没看见——毕竟她今日是便装出行，不想引人注意，更不想在这种地方与人寒暄客套。
　　但谢言已经看见她了。
　　他没有犹豫，抬步朝她这边走来。脚步不重，却在嘈杂的楼里有一种奇异的清晰感，像是周围的喧嚣都与他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
　　昭泠听到脚步声渐近，不得不再次转过头来。谢言已经走到她面前，在她身侧半步处站定，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刚好是一个适合说话的礼貌距离。
　　谢言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微蹙的眉心上停留了一瞬。
　　“殿下。”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被楼下的喧闹一衬，反倒显得格外清冽，像是寻常打招呼一般自然，“好久不见。”
　　昭泠搁下茶盏，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她往后靠了靠，后背抵住椅背，仰头看他。
　　“小谢大人，你怎么又出现了？我真的想往巧合两个字上说，可我一共就来醉月楼两次，次次遇到你，这……”
　　昭泠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只是摊了摊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为了kpi拼了，还有二十章，完蛋了，再不努力的话月底写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