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无题》留一线

69、灯花 敬你一杯，

　　一个多月以来，赵府十分平静。
　　转眼，便到了昭泠生辰，四月初六。
　　这段时间里，昭泠忙着整顿府中上下，陆陆续续挑选了些能力不错的分管负责，又着手将府里按她的喜好添置了许多。
　　就单是拿昭泠的小院子来说吧，大婚后看着这院子，只能瞧出清净简单。
　　现在呢，只要，穿过那道月洞门，像是跨进了另一个时辰。
　　四面游廊着院子，朱红色的廊柱，温润如玉。
　　院心用的是苏州御窑的细料方砖，“人字纹”铺开，边角严丝合缝
　　正中，昭泠种了颗垂丝海棠，等开花时气味也不至于太浓，不过现在还没有一丈高，需再长长。
　　树下放着一张石桌，桌面不是圆的，是一块天然石板，边缘被打磨得光滑，搁着一把玉壶和两只倒扣的小杯。
　　西墙根下，几竿望春玉兰疏疏朗朗地立着，影子映在白墙上，风一来便轻轻晃动，像水墨在纸上晕染开。
　　墙脚立着一口大水缸，缸沿长满了青苔，水面浮着几片荷叶，一朵白莲含苞未放。缸里养了几尾锦鲤，听见脚步声，便悠悠然地荡开一圈涟漪。
　　廊下的雀替没有繁复的雕刻，只在转角处浅浅地刻了一枝兰花，线条流畅，一笔到底，像是随手勾出来的。
　　整个院子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还有浅浅的脚步声。
　　风轻云淡，又不失生气，昭泠总是注目欣赏这副杰作。
　　不止昭泠的院子，府中各处都添了花花草草，没太多香气，不张扬也不会单调。
　　赵瑾之没多少家产，他派人送过来的田产地契单子，尽数都远离城中。
　　赵家富庶的时候，那都得十几年前了，当时的家产必然超出想象，只不过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赵瑾之又去了边关，无暇顾及，久而久之，现在没剩多少也说的通了。
　　赵府的日常经营，主要没出什么大乱子，便能一直稳定下去，昭泠喜欢的布置，大多出自她的私账。
　　酉时将至，烟雾渺渺唤人愁。
　　天色渐渐暗下来。
　　昭泠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几尾锦鲤在缸里悠悠地游过一圈又一圈，心绪早已飘向远方。
　　根据若兰几次去醉月楼打探的情况来说，赵拾死前半个月，去过一次四楼包房，待了半个时辰，下楼时碰到个送水的小二，就是一顿破口大骂，心情极差。
　　怪也怪在这儿。
　　赵拾平日上去，都是喜笑颜开的模样，下来后偶尔还会打赏一下，所以那天小二见他下来，就凑过去问候了一声。
　　虽然他看起来心情不好，却早早放下了话，“下下个月，也十五的时候，也给我留着一间儿，好酒好菜都给我上了，妈的，就是个狗东西，有几个臭钱不得了，下次有钱了，看我摆你一道，爷不干了，就你还想吩咐爷！”
　　就算是醉月楼，也很少见有提前两个月预订四楼包房的情况，当时伙计们都以为是赵拾的醉话，毕竟那天他喝了不少，还是几个伙计搀扶走的，而且一分银子也没压。
　　现在想来，倒是蹊跷。
　　赵拾的事不难打听，只要银子到位了，套出来些线索只是时间问题。
　　只不过醉月楼的人也不敢过问四楼贵人的事，关于他们的信息，醉月楼闭口不提。
　　或许，四月十五，真可以去碰碰运气。
　　如果有人勾结赵拾，要与他见面，昭泠同样也可以去守株待兔。
　　昭泠站在廊下，目光越过院墙，望向远处被暮色笼罩的屋檐。
　　四月十五，距离现在没几天了。
　　她心里有一个模糊的计划，正在一点一点地成形。
　　昭泠忽然转过身来，对屋里忙着摆起饭菜的墨儿道：“墨儿，你去前院看看，小侯爷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请他过来一趟，就说今夜备了薄酒，请他一道用个晚膳。”
　　墨儿应了一声，提着裙摆快步出了院子。
　　昭泠站在廊下，指尖轻轻叩了叩廊柱上那枝浅浅的兰花刻纹，目光落在院门口的方向，神色比平时多了几份释然。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昭泠抬眼望去，只见赵瑾之穿着一身家常的深色衣裳，正沿着游廊走过来。
　　他的步子迈得不大，却有一种稳定的节奏，夜色在他身后铺开，将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模糊的剪影。
　　走到月洞门前，赵瑾之停了一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从新铺的方砖地面，到那棵还没长高的垂丝海棠，再到墙角的荷花缸和缸沿的青苔——然后才把目光扫过远处的人。
　　“殿下这院子，跟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
　　他说着，迈步跨过月洞门，走到石桌旁，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把玉壶和两只倒扣的小杯，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是赞赏还是调侃的意味，“倒是雅致。”
　　昭泠没有接他这个话茬，只是侧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酒菜已经备好了，请吧。”
　　赵瑾之也没客气，跟着她进了正厅。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温过的酒，两只酒杯。
　　昭泠在主位落了座，赵瑾之在她对面坐下。墨儿上前替二人斟了酒，便退到门外守着。
　　昭泠端起酒杯，没有立刻喝，只是握在手里，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温热，开口道：“这一个多月，府里上下都在整顿，也没顾得上跟小侯爷好好说说话。今日难得清闲，便想着请你过来坐坐。”
　　赵瑾之也端起了酒杯，但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转了转，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语气随意地道：“殿下操持府务辛苦，臣也该敬殿下一杯才是。”
　　他说着，举起酒杯，朝昭泠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饮尽，酒液入喉时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将空杯放回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声。
　　看他熟练的动作，应该是知道了今天稍微特殊一点，所以才装起几分薄面。
　　这点昭泠并不在意，她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
　　烛火在灯台上静静地燃烧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一左一右，隔着桌案相对。窗外传来几声蛐蛐的叫声，断断续续的，衬得夜色愈发安静。
　　昭泠拿起筷子，夹了一箸菜，慢慢吃了，然后放下筷子，开口道：“今日叫你来，也不只是为了吃饭，有些事，还是应该告知你。”
　　“殿下有什么，是需要我知道的？若是府里的，大事小事，你做主就算了，我不精通治家之道。”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腹前，姿态放松，等着下文。
　　“不是这个，是我一直以来都想查的东西。”
　　昭泠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赵瑾之脸上。
　　“早在第二次见你时，我就说了，你要造反，我必全力阻止。”
　　赵瑾之脸色沉了下来，似乎听够了这种话，“嗯，微臣早说过了不止一次，这不关殿下的事，你何必自讨没趣？”
　　昭泠神色从容，语速比方才慢了一些，“虽然你成功的概率很小，万一呢，又会有许多地方要生灵涂炭了，驻守边关保家卫国之人，三代忠臣，最后丧心病狂亲手毁去，这样的场景，任谁也不敢想。”
　　“它们先有负于我，我凭什么不能做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殿下金枝玉叶，眼高于顶，哪里听得到足够让人发疯的诋毁，唾弃？”
　　他的嘴角看似挂着一丝笑意，反而让他的表情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戾气。
　　“所以我常常出宫，接受了来到你身边，我想看，想听，想了结这些恩怨，噩梦缠身的确滋味不好，背负骂名的确心有不甘，换谁都是如此。”
　　昭泠的声音没有跟着他的激动而升高，反而比方才更平稳了一些，“自取灭亡，飞蛾扑火，不应该是你的结局。”
　　神明亦不渡人，何况是现在。争执不休，强加做派，就显的冠冕堂皇了。
　　“有什么不好？我不后悔我做的一切，微臣手中沾的血，再多一分又何妨，多么赏心悦目啊！”
　　赵瑾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挑衅的笑意，但他的眼底没有笑意，只有一片深沉的、像是被火烧过之后的灰烬。
　　他说完这句话后，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一滴，他也不顾。
　　昭泠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用一种很轻，很平静的声音说道：“你手中沾的血，再多一分，也不会让你觉得更好看，反而是看不清来路。”
　　赵瑾之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拇指在杯沿上停了一瞬，没有继续转动。
　　昭泠也没有追着他的反应不放。她放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换了个话题：“我已经找到了些线索，过几天，就会离开府中独自追查。”
　　赵瑾之闻言，终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丝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去哪儿？”
　　昭泠随口答道，“不重要”。
　　“若能一举成功，你心里的结大抵能散去。”
　　赵瑾之没有继续追问。他又端起酒杯，发现已经空了，便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放心，既然在你看来我们不是什么同路人，只要能一切了结，我应该也不会再回来搅扰了，谁也不会碍着谁。”
　　她说“不会回来搅扰”这几个字时，语气依然平静。但不知何时，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了。
　　赵瑾之的目光终于动了一下，然后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意思的笑容：“殿下这算在交代后事吗？”
　　“算不上，我又不是去寻死的，只是假设成功了而已。”
　　昭泠也笑了笑，那笑意很淡，像是一层浮在水面上的纱，一碰就散，“把事情说清楚，免得日后有什么误会，若兰墨儿，宫里出来的那些人，她们还要继续待在府中呢，我离开了这里，总要替她们先铺好路，免的你发难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