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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今非昔比 吃着碗里的 ...

  •   从宫里回来后,昭泠在赵府歇了一日。
      脖子上的淤青已经散了些,从触目惊心的紫红变成了边缘泛黄的青紫,若不仔细看,倒也不那么显眼了。
      墨儿每日早晚两次给她敷药膏,一边敷一边皱着眉头,嘴里嘟囔着“殿下真是不顾着自己,就算不小心被小虫子叮了,怎么能用手这么大劲儿摁住呢,留下印子怎么好”,昭泠只当没听见,由她去说。
      第二日下午,若兰过来了一趟,手里捧着一摞账本。
      “殿下,这是赵拾屋里最后一批没翻完的东西了。”
      若兰将账本放在桌上,拍了拍衣襟上沾的灰,“奴婢翻了个遍,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过了,就剩这些账本还没逐页看完。”
      昭泠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都是些寻常的采买记录——几月几日买了多少斤米面,几月几日支了多少银两用于修缮,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看不出任何异常。
      一行行扫过,数字、日期、项目名称,全都规规矩矩的,没有任何涂改或异常的痕迹。她翻了几页,又换了一本,内容大同小异。
      若兰补充了一句,“您说的旧物件儿,我看了,赵拾屋子里没有那种东西,都是崭新的。”
      昭泠点了点头,她的目光原本已经要从那摞账本上移开了,但有道折痕的边缘有些发毛,隐隐与其他页面上那些平整的折痕不太一样。
      她的视线在那道折痕上停了一瞬,然后伸手将那本账本抽了出来。
      折起来的页数,不止那一道,每处账本多多少少都有,不过那道,折痕似乎有所破损,像是多翻了几次留下的。
      她拿起那本账本,翻到折痕对应的那一页。
      那一页记录的是一笔采买支出,项目写着“宴请用酒”,金额是纹银二十两,备注栏里写着“醉月楼”。
      昭泠的目光在“醉月楼”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她没有声张,将那一页折好,合上账本,放到一边,然后问了若兰一句:“赵拾一直很爱喝酒?还喜欢去醉月楼喝?”
      若兰想了想,答道:“这个奴婢倒是问过几个人。它们说赵管家在府里待的这些时候,外头的关系不算多,但逢年过节也没见什么亲戚,他也会出去与人吃酒,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自己去外头喝酒,只说他每次出去都喜气洋洋的,总喝的不省人事,半夜才回来。”
      “您看到的这一页,里面也只是记录,只是有些账目之前记过很多,所以详略不一,和账房对一下,便没多大出入了。”
      昭泠听了,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让若兰先去忙。
      等若兰走后,昭泠重新翻开那本账本,将那页记录又看了一遍。
      二十两银子买酒,不是一笔小数目,而账本中,这种记录几乎每个月都有,或是“采买”,记录更详细一点。
      而这篇,打眼一看没什么,毕竟又不是只有一笔,改几个字无关紧要,但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三个字上,又移到金额栏里那个“二十两”上,再移回备注栏。
      整条记录看起来干干净净的,每一项都填了,但备注栏里那孤零零的三个字,反而让它显得比那些写满了备注的条目更扎眼一些。
      这笔二十两的支出,干净得始终觉得有些反常。
      昭泠将这一页记在心里,合上账本,放回了原处。
      赵拾的死,或许并不只是赵府内部的事。他和外面那些她尚未触及的人和事之间,很可能存在着某种她还没有看到的联系。
      而那个联系,或许能在醉月楼再推演一些。
      想到这里,昭泠也让人传话了若兰另一件事,“你明日去一趟醉月楼,去吃顿饭,坐一坐,既然赵拾总是出去喝酒,那不会没人认识他。”
      若兰应下,第二日便换了一身寻常衣裳,独自去了醉月楼。
      她出门时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看起来就像是寻常殷实人家的姑娘出门吃饭,不惹眼,也不寒酸。
      醉月楼若兰也算轻车熟路,离赵府不远,又独有特色。
      若兰进门时正是午市刚过、客人稀疏的时段,楼下大堂里人不多,还有六七桌散客,三五个跑堂的靠在柜台边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才懒洋洋地抬起头来。
      若兰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随便点了两个菜,一壶茶。
      跑堂的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
      菜上得不算慢,味道也还像上次一样。
      若兰慢悠悠地吃着,目光不动声色地将整个大堂扫了一遍——在她身边,有一桌是两个中年男人在低声说话,另一桌是个独坐的老头,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半壶酒,正眯着眼睛打瞌睡。
      楼梯口通向二楼,上面隐约有几间雅间的门,都关着,看不出有没有人。
      若兰吃到一半,那跑堂的提着茶壶,一边往她杯里续水,一边自然而然地开了口,“姑娘面生,头一回来吧?”
      这种搭话在酒楼里很常见,跑堂的见着生面孔总要问上两句,既是套近乎,也是摸底。
      “不瞒你说,我来过一次了,只是那次在楼外等赵拾赵管家,没有进来,却听他说了好几次醉月楼的吃食极佳,只可惜现在他不在赵府了。”
      若兰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带着一丝惋惜的意味,像是在聊一个认识的熟人。
      她没有说赵拾死了,只说“不在赵府了”,留了一个模糊的空间,让对方自己去理解。
      “赵管家?”那跑堂的眼睛亮了一下,一下子打开了话匣,语气里带着几分娴熟,“赵管家那人,在咱们这儿喝酒的时候倒还算大方。”
      他笑了笑,又道,“他人张扬豪放,在这儿喝酒却规矩,不喜欢多说话,菜上齐了就不许人打扰。不过有时候他还去四楼包房打招呼呢,听说是以前府里旧相识的贵人,不过碰见咱们多说了几句,就要不高兴了,原来是他不在赵府做事了,掌柜的这两天还在说赵管家很久没来了。”
      “贵人?赵管家平时都悄摸摸地来吃酒,都没有说过呢!”
      若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
      “听姑娘这语气,应该是进现在赵府没多久的人吧……难怪没有听说过……”
      跑堂的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先试探了一句。
      他虽然年轻,但在酒楼里迎来送往久了也不傻,懂得话不能一次说透的道理。
      “你知道什么趣事?和我说说,我只是好奇赵管家,又不打探什么私事。”
      若兰没有否认自己是赵府的人,也没有承认,只是用一个含糊的微笑带了过去,然后把话题又推了回去。
      “客人的事,我们不好透露太多……”
      跑堂有些为难,又问了句,“姑娘,也不是什么不能提的,只是赵管家知道咱说他闲言碎语的,肯定要来闹事了……”
      “这你不用担心,赵管家应该最近都不会来了,他好像回老家去了,我与赵管家交情倒是不深,只是呢,他走了,赵府就少了话事人,我也想打探打探,看有没有机会……”
      若兰放慢了语调,手划过茶杯旁,递给了跑堂二两银子,“醉月楼这么忙,小哥你也辛苦了不是?”
      跑堂领会到了意思,便笑着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赵管家,他不喜欢在赵府待着,哎,其它只言片语咱也不敢乱说,不过呀,赵管家有次醉酒了,咱们扶他结账的时候,还说过什么——去他娘的什么晦气赵家,都是报应,等我赚够钱了,就再也不回去了,伺候好了我,以后还继续光顾你们的生意。”
      他说完这句话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管家不喜欢赵府?真是奇怪,他不是以前赵府的老人吗?”若兰追问道。
      可他却不回了,恢复了那副标准的跑堂笑容,“这咱们就不知道了,也不敢胡说八道,姑娘慢用,有事儿再叫我。”
      说罢,他便提着茶壶走开了。
      若兰移开了目光,只是端起茶杯,心里将方才那几句话来回过了几遍。
      “等我赚够钱了”——一个签了死契的管家,在赵府吃住不愁,月钱也不算低,他需要赚多少钱才算“够”?他为什么会厌烦赵府呢?又打算去哪里?
      这些问题,她没有在脸上表露出来,只是将那杯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招来跑堂的结了账,不紧不慢地走出了醉月楼。
      等回了赵府,若兰尽数向昭泠说明了今日的情形。
      昭泠对这醉话不感兴趣,那四楼打招呼的事,听起来更有趣。
      谢言说过,四楼,基本上是达官贵人才会去的。
      赵府落魄了这么多年,自从出事后,总被人诟病说是不详,说赵家的报应,白白害了那么多人。
      这么多年了,永安的达官贵人也不怎么待见吧。
      赵拾只是一个管家,离开赵府那么多年一直没什么起色,为什么还能与“贵人”打招呼呢?
      这所谓的贵人,怕是不简单吧。
      之后一阵子,若兰按昭泠说的,再去了醉月楼几次,与楼中小二熟络熟络,或许还能听到些更详细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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