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无题》留一线

67、闭口不提 真相或许是

　　门被那疯婆子的后背死死堵住，外面的人推了几下没推开，急得在外面拍门叫喊。
　　昭泠被她掐住脖子，后背抵在门板上，呼吸一下子被截断。
　　说没有半分慌乱定然是假的，却也没有徒劳地去掰那双手。
　　那疯婆子的力气大得不正常，就算双手被还是被粗绳捆着，可她全都灌注在了十根手指里。
　　昭泠抬起右手，摸到自己发间那根不算起眼的玉兰簪，拔下来，用尽全力往那疯婆子的手背上扎了下去。
　　疯婆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手上的力道骤然松开。
　　昭泠趁机侧身一让，一脚踹在门板上，朝外喊了一声：“开门！”
　　门从外面被猛地拉开。
　　昭泠跌撞着退出去，被两个粗使嬷嬷一左一右扶住。
　　她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喉咙里火辣辣地疼，每咽一口唾沫都像吞了一片碎瓷。
　　小太监吓得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来：“殿下恕罪！奴才也没想到她突然……”
　　“行了。”
　　昭泠的声音有些哑，她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然后重新看向门内。
　　那疯婆子被一个粗使嬷嬷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花白的头发散落一地，嘴里仍在含糊不清地咒骂着什么。
　　她手背上那个被簪子扎出的伤口正在往外渗血，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昭泠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痛。
　　“把她松开。”昭泠说。
　　按住疯婆子的嬷嬷愣了一下，抬头看向昭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她松开。”昭泠重复了一遍，语气比方才更平静了一些。
　　嬷嬷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松开了手。那疯婆子失去了束缚，整个人往前一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昭泠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她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个既能让对方看清自己、又不至于再次被攻击的距离。她看着那疯婆子埋在散乱白发里的侧脸，开口道：“阴曹地府谁都会去，不麻烦你。你不愿意说的，那就烂在心里，我听不懂，也不想听，你还是等百年之后与你说的那些人倾诉吧。”
　　昭泠没有催促，只是那样蹲着，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那疯婆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翻过身来，仰面躺在地上，目光涣散，嘴唇动了几下，然后发出一个极轻的声音：“小姐，它们像极了，都是那样的……无情……”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紧绷的身体也一点一点地松弛。
　　昭泠看着她，没有叫醒她，也没有再问。
　　她站起身来，对守在门口的嬷嬷吩咐道：“找个人给她包扎一下手背上的伤，给口水，让她睡一觉。”
　　嬷嬷低头应道：“是。”
　　昭泠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向身后有些犹豫的小太监招了招手，他立马小跑了过来。
　　“不必杀了，告诉郭尧，安排她出宫，一个疯子就算有疯话也没人信，让她在宫外了却此生吧。”
　　“可是殿下，那老东西刚才要害您，您就这样放过她？”
　　“不用再说了，就这样回去告诉郭尧，本宫成婚不久，不想见血，留在宫里，这疯婆子不一定还会做什么。郭尧若能成事，来日必有重赏。”
　　“是”
　　“去吧，我自己回去，人多显眼。”
　　小太监低头应下，转身快步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道的拐角。
　　昭泠独自一人沿着宫墙往前走。
　　她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砖的缝隙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喉咙里那股火辣辣的痛意依然清晰，每一次吞咽都像有细小的碎玻璃在划过。她抬手摸了摸脖子，指尖触到一片温热和肿胀。
　　方才那疯婆子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
　　“小姐，它们像极了，都是那样的……无情……”
　　“它们”？
　　指的是谁？是那些死人，还是那些活人？又或者是……皇帝？
　　昭泠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投在宫墙上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想起紫音阁里那尊空了的牌位，想起在宗庙里发现的那个被抹平的印记，想起那支燃过、却又被人刻意吹灭的蜡烛。
　　昭泠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那方用来掩面的素帕，对着颈侧轻轻按了按。
　　杀了她，或许能泄一时之愤，却永远别想从她嘴里撬出半个字。
　　留着她，又像是在身边埋了一颗不知何时会炸的雷。
　　宗庙里消失的牌位，刚进宫时皇后的提点，眼前这个疯言疯语的婆子，活在只言片语拼凑中的人，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至于那疯婆子口中的那些话……要说不说，故弄玄虚。
　　昭泠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帕子收回袖中。
　　她不后悔自己的决定。
　　她本来就是个半路进宫的“冒牌货”，现在刚嫁入赵府，根基未稳。
　　这时候在宫里弄出人命，再去查查那人说的话，只会让局面变得更不可控。
　　就算有什么隐情，昭泠应该去做，现在所需要的也是时间，是悄无声息的，而不是被一个疯子的死引来的猜忌和盘查。
　　说什么“无情”……
　　昭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的叹息。
　　她抬起头，看向宫门的方向。日头不大，太阳刚升起不久，正偏向东边的宫墙，将整个宫城染成一片瑰丽的金色。
　　那扇高大的宫门就在不远处了，赵瑾之应该那里等着了。
　　想到他，昭泠的眼神微微凝了一下。
　　赵瑾之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丝毫察觉不到猫腻。
　　让他先去贵妃那儿，除了避免他掺和宗庙的事，也未尝没有避开他追问的私心。
　　不过也不用太在意，赵瑾之不会冷不丁关心这些，毕竟与他毫无意义。
　　她走到宫门内侧时，赵瑾之正背对着她，靠在一根红漆立柱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知在想什么。
　　朝霞落在他身上，给那身绛紫色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边，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感觉。
　　昭泠抬手理了理鬓角，又将衣襟抚平，确认自己即便颈侧带伤，外表也依旧严整。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脚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和平常一样平静：“久等了。”
　　赵瑾之闻声转过头来，目光微微一扫，定了一瞬，却什么也没问，只是懒洋洋地直起身，语气随意地道：“殿下的事办完了？”
　　“嗯，一些陈年旧事，顺带处理了，免得节外生枝。”
　　“怎么样，你没和贵妃编排我吧？”
　　赵瑾之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敢，既然事办完了，那就走吧”。
　　昭泠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抬步上了马车。
　　赵瑾之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重新踏上了回赵府的路。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将那一院子的疯癫与秘密，暂时隔绝在了宫内。
　　只是有些事情，并不会如愿。
　　马车驶出宫门后，昭泠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搭在颈侧。喉咙里的痛意还在，但她没有再去触碰那块伤处，只是静静地坐着，听着车轮碾过的声音，一下一下，规律而沉闷。
　　赵瑾之坐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他靠着车壁，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上，像是真的对她方才去做了什么毫无兴趣，只剩下车轮声和偶尔传来的街市人声。
　　昭泠心里想起了那个宫人。
　　郭尧办事向来稳妥，应该不会出什么岔子。一个疯子，出了宫，就算嘴里还有什么疯话，也不会有人当真。
　　这件事，到此为止就好。
　　她这样想着，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走后不久，那间关押疯婆子的耳房里，发生了另一番变故。
　　小太监送走昭泠后，一路小跑着回到了郭尧的值房。
　　郭尧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盏茶，听完了小太监的禀报，没有立刻说话。
　　他将茶盏放到桌上，指尖在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皮，看了小太监一眼。
　　“殿下说，安排她出宫？”
　　“是。”小太监点头，“殿下说，她一个疯子，就算有疯话也没人信，让她在宫外了却此生便可。还说……她刚成婚不久，不想见血。”
　　郭尧没有接话。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让小太监后背微微发凉。
　　“你觉得该放了吗？”
　　小太监抖了抖声音，道，“坏了规矩，冲撞了总管，不该放，只是殿下那边……”
　　“殿下心善。”郭尧说，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殿下刚出阁，有些事，还不懂。”
　　小太监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敢问。
　　郭尧没有再多解释，只是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袖，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不用我教了吧，干净些，也别让殿下知道了，这点小事，次次都问我，自个儿没点儿数。”
　　小太监的脸色白了一瞬，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低声应道：“……是。”
　　郭尧没有再说什么，迈步走出了值房，身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处。
　　当天夜里，那间关押疯婆子的耳房空了。
　　没有人知道她被带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再问起她。
　　值夜的嬷嬷只知道傍晚时分有人来提过她一趟，说是“换个地方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