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晕》愈木

19、冬天 冬天，

　　冬天，是伤心的——对于林佳茵来说。
　　“小果……”林佳茵跪在大理石地板上，抱紧了手中的木盒，眼泪一下接一下的打在木盒上，映出斑斑痕迹。
　　三小时前。
　　林佳茵和许日安复查回来，走进家门，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小果”。往常，那只狸花猫总会迈着优雅的小碎步迎上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蹭她们的裤脚，但今天，迎接她们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两人对视一眼，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安。她们翻遍了客厅、卧室、阳台，甚至趴下来查看沙发底和床底，却始终不见那个熟悉的小小身影。
　　许日安安慰道:“没准儿是跑下去玩了呢？下去找找吧，别担心。”她们所住的楼层，并不高，窗户经常开着通风，林小果就偶尔从窗户跑下去玩，它也很聪明，总是掐着点儿回来，被林佳茵抓到过两次。林佳茵点头，心里不断安慰自己。
　　就在许日安准备去楼道里找找时，林佳茵的手机突然在茶几上震动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小区业主群的消息提示。
　　“@林佳茵林小姐，花园灌木丛下面发现了一只狸花猫，已经不动了，是不是你家的？”
　　短短一行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林佳茵的脑海。她甚至来不及换鞋，跌跌撞撞地冲出家门，许日安紧随其后。花园的角落里，围了几个邻居，看到林佳茵跑来，人群默默让开了一条道。那只平日里骄傲又粘人的狸花猫，此刻僵硬地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上，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白沫。
　　天空下起了点点白雪，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小果……”林佳茵颤抖着蹲下身，指尖触碰到那具失去温度的躯体时，所有的理智瞬间崩塌。她死死抱住小猫，喉咙里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双相的深渊在这一刻彻底将她拉入黑暗。她的眼神从极度的悲伤转为空洞的麻木，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许日安红着眼眶，死死抱住几乎要瘫软在地的林佳茵，一遍遍在她耳边轻唤着她的名字，将她护在怀里带离了现场。
　　经过宠物医院的紧急检查，结果让所有人心寒——林小果是中毒身亡。在许日安的坚持和安抚下，林佳茵强撑着最后一丝力气，陪着小猫走完了最后的旅程。看着小小的骨灰盒被捧在手中，林佳茵没有再哭，她只是安静地坐在许日安身边，目光呆滞地盯着虚空，整个人像是一尊易碎的瓷娃娃。
　　悲痛过后，是彻骨的冷静与追查。许日安没有给林佳茵独自承受痛苦的机会，她动安顿好林佳茵，去安保室调取了小区周边的监控，排查了所有可疑人员。当真相被一层层剥开，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名字浮出水面时，连许日安都感到了一阵彻骨的寒意。
　　毒害林小果的，是周韵。
　　那个名字，像是一根生锈的钉子，狠狠扎进了她们尘封的记忆里。当年高三上学期，正是周韵向老师举报了林佳茵和许日安的关系。那时的周韵暗恋许日安，却见不得林佳茵拥有那份美好。在她扭曲的认知里，只有亲手毁掉林佳茵的幸福，看着她在痛苦中挣扎，自己那颗嫉妒到发狂的心才能得到一丝可悲的平衡。
　　林佳茵还没有抽离出来，防止她情绪再度激动，许日安并未告诉她。
　　但她小瞧了林佳茵的自愈能力。
　　“宝宝，海曜那边有事我要去处理。”许日安将林佳茵圈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她的脊背，像给小动物顺毛一般，“等我回来，好吗？”
　　“嗯……”林佳茵应声，“你慢慢忙，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好，我抱你去，好吗？”
　　“好。”
　　许日安在林佳茵额头落下一吻，“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嗯……”林佳茵眼神逐渐迷离，阖上双眼，直至均匀的呼吸声散开来，许日安才离开。
　　没一会儿，林佳茵睁开了眼睛，漂亮的眸子中带着一丝狠戾，哪有半分困倦的样子。
　　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雪光，赤脚走到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的蓝光映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鬼魅。她熟练地登录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出一行字，发送给了蒋律。
　　“阳光花园，B区3栋，今天下午两点到四点，侧门及地下车库监控。我要高清原片。”
　　蒋律回复得很快，显然是一直在线：“收到”
　　“三倍。十分钟后发我。”
　　林佳茵合上电脑，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目光死死盯着那个装着林小果骨灰的木盒。十分钟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直到电脑发出“叮”的一声提示音。
　　她重新打开屏幕，下载，解压，播放。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监控探头特有的噪点。时间跳转到下午两点十四分，一个穿着米色长款风衣、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女人出现在画面中。她走得很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在经过侧门花坛时，她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圈，然后迅速蹲下身，将袋子里的东西倒进了灌木丛深处——那是林小果平时最喜欢躲起来的地方。
　　就在她起身的瞬间，一阵风掀起了她的帽檐。虽然只有一秒，虽然画质并不清晰，但那个侧脸的轮廓，林佳茵至死都不会认错。
　　周韵。
　　林佳茵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周韵那张略显扭曲的脸上。
　　“原来是你。”林佳茵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带着透骨的寒意，“这么多年了，你还是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见不得光。”
　　她拿出手机，从通讯录的最底层翻出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却从未拨通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喂？哪位？”周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商场。
　　“是我，林佳茵。”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过了好几秒，才传来周韵有些迟疑、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兴奋的声音：“林……林佳茵？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明天下午三点，‘浮生’咖啡馆。”林佳茵的语气平静得可怕，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我有东西要给你看，关于小果的。”
　　“小果？谁啊……”
　　“明天见。”林佳茵直接挂断了电话，没有给对方任何追问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扔在床头柜上，重新抱起那个木盒，将脸贴在冰冷的木头上，眼泪终于再次流了下来。只是这一次，不再是无助的崩溃，而是压抑在心底的、即将爆发的风暴。
　　另一边，海曜集团办公室。
　　许日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她面前的平板电脑上，正播放着同一段监控视频。
　　“许总，查清楚了。”特助江云站在桌前，低声汇报道，“这个女人叫周韵，目前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
　　许日安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又是你……”
　　“她最近的经济状况怎么样？”
　　“不太乐观。信用卡透支严重，还有几笔网贷逾期。听说最近因为业绩不达标，正面临被辞退的风险。”
　　许日安冷笑一声，将烟扔进垃圾桶：“把这段视频备份，另外，把她这几年在社交媒体上那些阴阳怪气、针对林佳茵的言论全部截图保存。我要完整的证据链。”
　　“是。那需要报警吗？”
　　“不急。”许日安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的都市夜景，眼底是一片冰冷的杀伐决断，“报警太便宜她了。我要让她知道，有些底线，是用她付不起的代价来守护的。”
　　她拿出手机，给周韵发了一条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海曜集团楼下茶室。不想身败名裂就准时到。”
　　……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
　　海曜集团楼下的“云隐”茶室，包厢内。
　　周韵局促不安地坐在红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那个有些磨损的皮包。她不知道是谁约她，也不知道对方知道了什么。当保安拦下她，说顶楼的大老板有请时，她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许日安推门而入的时候，周韵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许……许总？”周韵的声音在发抖。她认得许日安，那个曾经和她在一个教室读书，如今却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女人。
　　许日安穿着一身白色通勤装，狼尾短发散在肩上。她没有看周韵，只是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示意特助倒茶。
　　“坐。”许日安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周韵战战兢兢地坐下，眼神游离，不敢与许日安对视。
　　“认识这个吗？”许日安将平板电脑推到她面前。
　　屏幕上，正是那段监控视频。
　　周韵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椅子上：“我……我没有……这不是我……”
　　“是不是你，警察会做鉴定的。”许日安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毒杀他人宠物，虽然法律上很难定重罪，但如果我把这段视频发给你现在的公司，发到你居住的小区业主群，发到网上……你觉得，你会变成什么样？”
　　“别！求求你，别发！”周韵猛地站起来，眼泪夺眶而出，“我错了，许总，我真的错了！我只是……我只是太嫉妒她了！我是一时冲动！”
　　“嫉妒？”许日安放下茶杯，抬眼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因为嫉妒，你就可以毁掉她唯一的精神寄托？周韵，你还是和当年一样，自私、卑劣、无可救药。”
　　周韵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天叫你来，不是听你忏悔的。”许日安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这是一份保密协议和一份赔偿协议。赔偿金五十万，是那只猫的精神损失费。签了它，视频我可以暂时不发。但如果你再敢出现在林佳茵面前，或者做任何伤害她的事……”
　　许日安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我会让你在这个城市，连一份洗碗工的工作都找不到。”
　　周韵颤抖着手，拿过笔，在那份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
　　下午三点，浮生咖啡馆。
　　林佳茵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点了一杯厚抹奶昔，是她喜欢的半糖，微苦带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周韵进来的时候，显得有些狼狈，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她看到林佳茵，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走了过来。
　　“林佳茵……”
　　“坐。”林佳茵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周韵坐下，眼神闪烁：“那个……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有点急事……”
　　“嗯，没关系。”林佳茵打断了她，语气平静。
　　周韵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佳茵没有继续看她，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那张监控截图，推到周韵面前。
　　林佳茵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哀。
　　“周韵。”林佳茵苦笑一声，“我一直以为，就算我们做不成朋友，也不至于成为仇人。当年的事，我已经不怪你了。可小果呢？它做错了什么？它只是一只猫。”
　　周韵低着头，不敢看林佳茵的眼睛：“我……我当时没想杀它，我只是放了点老鼠药在火腿肠里，我以为它不会吃……”
　　“你以为？”林佳茵的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的客人纷纷侧目。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翻涌的情绪，“你的‘以为’，害死了一条命。那是我的家人，你懂吗？”
　　她又干笑了一下，自顾自道：“算了，你这种人，是不会懂的……”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周韵哭着道歉，却显得苍白无力。
　　林佳茵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觉得索然无味。她原本以为见到周韵，自己会恨得想杀了她，会歇斯底里地质问她。但真的见到了，她只觉得恶心。
　　“周韵，我也不要你钱。”林佳茵收回手机，冷冷地说道，“我不想再看见你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周韵。
　　“从今往后，别再让我看到你。否则，下一次，我就不是一个人来了。”
　　“林佳茵，我们出去再说说吧。”
　　“为什么？你配吗？”林佳茵拿起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咖啡馆。然后，周韵像疯了一样冲出去抓住她，将她拉到了小巷，用力地摁在水泥墙上，双眼布满血丝，尽显疲惫。
　　但在林佳茵看来，和她躁狂期相比，自己竟略显正常。
　　“林佳茵，凭什么？！凭什么你能得到她的爱？你就是个神经病！你不是个正常人！你不配和许日安在一起！”她声音嘶哑，尽显嫉妒与丑态。
　　林佳茵不紧不慢地回答：“凭什么？呵，凭我比你优秀！从初中到高中处处压你一头！中考比你多十三分，高考比你多八十分。抱歉啊，周韵同学，比我差劲是你的错！”林佳茵用力推开面前的疯女人，径直离去。
　　阳光透过云层洒在墙头的雪上，映出点点柔光。
　　像……林小果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小果，在喵星幸福平安——愈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