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地》松颀

3、旧识 “谢谢

　　“谢谢，我明白了。”
　　季晴不自觉的展露笑颜，这好像是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感觉到身体的轻盈。

　　只是因为对面那个男生的几句话。

　　“嗯。”
　　祁晏又那个冷淡的祁晏，仿佛刚刚那个长篇大论的人只是一场错觉。

　　但已经无所谓了，季晴的心灵难得的融洽，那处不为人知的流水顺着左手的脉络跑向她的心脏，包裹住那处快要溃烂的伤口。

　　林舒瑶和赵禹辰是一块回来的，因为要拿两个餐盘，赵禹辰走得格外小心。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个放到了季晴的面前，全程不敢看她，愧疚感满的连其他桌的同学都要感觉到了。

　　“赵禹辰，我真的没事了，以后打招呼可以朝我挥手，不要再愧疚了。”

　　季晴眉眼弯弯地看向赵禹辰，郑重其事地说，并夹起一块鸡肉放进嘴里，告诉他：
　　“你看，你的赔礼我也接受了。”

　　赵禹辰这个大老爷们紧绷的肌肉立马松懈下来，他抹了抹眼睛，差点要哭出来：
　　“我那时候看到你被我吓的，我真的快要哭了。”

　　林舒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嘴上不饶人：
　　“哭什么哭，季晴都还没哭呢。”

　　赵禹辰和林舒瑶好歹认识了很多年，自然清楚对方的豆子嘴豆腐心。
　　清楚这只是缓和气氛的一种方式，他也顺势靠在祁晏身侧，说：
　　“阿晏，她们都欺负我，现在只有你不嫌弃我了。”

　　祁晏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自己的身体，让赵禹辰离自己远一点，在赵禹辰快要破碎的眼神里，不留情面的补刀：
　　“我挺嫌弃的。”

　　“祁晏！”

　　季晴坐在一旁，看着他们三互相打闹的模样，眼睛弯了弯。

　　——

　　中午的一场闹剧，缩小了初来乍到的隔阂，四个人相处融洽了许多。

　　季晴上下学有司机接送，林舒瑶因为外祖母过寿，怕时间赶不上，也是司机过来接。

　　四人就此分作两批各回各家。

　　没有赵禹辰，季晴和林舒瑶单独相处又变得十分冷硬。

　　季晴看着对方冷酷的侧脸，想到今天中午林舒瑶立马跑过来抱住安抚她的神情，一点也无法将这关联到同一个人的身上。

　　她们两站在校门口，没有对话。

　　“林昭姐，好久不见。”

　　林舒瑶冷硬的侧脸不到一秒就柔和下来，但仍然赌气不想看她。

　　“可能是琛湾和云京的风土相差太大了，以至于十年时间，你的模样变了许多，再加上你改了名字，我并没有多想。”

　　“如果不是今天你的反应太矛盾，而我又刚好想起小时候有个玩伴从云京搬到了琛湾，刚好她也姓林，我可能真的一时半会认不出你。”

　　“你不是脸盲吗？哪能让你一下就认出……”
　　话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堵在了喉咙，感受到季晴拥抱的力量，再怎么生气对方没有一时间认出她也都消散了。

　　她伸出手，回以拥抱。

　　“这几年，你是不是过得不太好？”
　　林舒瑶轻声询问，季晴却只是摇了摇头。

　　感受到她不愿意倾诉，也不强求，安静地抱着她。

　　“是不是我爸托林叔叔让你在学校照顾我？”
　　季晴想到昨天父亲突然要见林叔叔的事，便也清楚他们在那次饭桌都谈了些什么。

　　“嗯，所以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你来琛湾了。”
　　“今天早上的话是真的，很高兴见到你。”
　　“很高兴能够再次见到你，盼盼。”

　　季晴松开自己的手，温和地看向林舒瑶：
　　“我也很高兴。”

　　没有拥抱挡住双方的视线，林舒瑶能够清晰的看到季晴的脸。
　　当视线落到对方通红的眼眶，泪水迟迟未落，心底的那处柔软被深深的触动。

　　她想，其实她应该知道答案的，云京到琛湾那么远的距离，如果不是出事，季晴是不会到这来的，季叔叔也不会特意拜托她在学校多多关注季晴。

　　毕竟虽然两家时常联系，但也十年未见了。

　　——

　　季晴放下书包，坐在玄关的椅子上换鞋，眼睛看到已经坐在餐桌前等她放学一起用餐的季先生。

　　“今天张姨给你做了你最喜欢的松鼠鳜鱼，快洗手过来尝尝。”

　　季先生听到门口的动静，将报纸随意放在一旁，摘下戴着的银框眼镜，从一个不苟言笑的总裁转变成只是关心女儿的寻常父亲。

　　季晴应声回答，起身前往洗手。
　　再回来坐到座位上时，面前的餐碟上已经摆好了处理过刺的鱼肉，以及剥好的白灼虾。

　　“谢谢爸爸。”

　　父女两并没有热络的交谈，只是在某个瞬间把对方喜欢的菜夹到了对方的餐碟上，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今天在学校还适应吗？同学们相处的怎么样？”
　　酝酿许久，季先生还是按捺不住想要关心的心情，他像个初次送女儿上幼儿园的年轻父亲，轻声细语地哄着年幼的女儿。

　　“挺好的，学校很好，老师很好，同学们也很好。”
　　“我很开心，爸爸。谢谢你，林昭姐很照顾我。”

　　“那就好，那就好……”
　　季先生点点头，重复着这三个字，他伸手摩挲着一旁的银框眼镜，像是一种心灵慰藉。

　　“先生，云京那边有人找。”
　　一直候在一旁处理工作的助理反复确认邮件内容后，将平板递到季先生的面前。

　　他大致看了眼内容，眉头微蹙，但对季晴说话时又变成了和煦的模样：
　　“爸爸要先去处理工作，你自己吃吧。多吃点，不要挑食，张姨替我看着你的。”

　　季晴吃着手里的虾，朝男人挥手，表示自己知道了。

　　男人又看向张姨，确认对方会帮他好好监督后，就带着秘书走进二楼的书房。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张姨和季晴两人。

　　季晴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鱼肉在她嘴里却吃不出什么味，她时常这样，味觉时好时坏，但她不想让人担心，谁也没告诉，努力把一整盘鱼都吃进了肚子里。

　　“谢谢张姨，鱼很好吃。其他菜就先拿去保温吧，爸爸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处理完工作。”

　　交代完，和张姨道了声晚安，就拿起沙发上的书包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没有开灯，合上窗帘，她把书包随意丢在床边，卸了浑身的力气，重重砸在柔软的大床上。

　　没有任何精力去做其他的事情，她将自己整个人都裹进了黑暗中，一动不动。如果不是胸腔的起伏，很难感受到对方是个活人。

　　颓废，无力，颤栗，时好时坏的味觉，季晴清楚的感受到她的病在时刻崩溃的边缘。可她能怎么办呢？她必须把高中读完，她答应过的。

　　右手攀上左手，摸到腕表，将带了一整天的手表取下放在床头柜上。

　　她眼神空洞的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再次摸到腕表的位置，此刻没有了手表的阻碍，黑暗中的触觉进一步的加深，她摸到了平滑的肌肤上凸起的疤痕。

　　左手又在痛了。

　　她摸着那处疤痕，努力蜷缩自己的身体，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起来。臆想的疼痛折磨着她的心理，额头沁出汗水。

　　她知道不能这么放任自己，伸手将床头柜里的药瓶拿出来，没有就水，一股脑的往自己的口里到了很多药。

　　因为手臂控制不住的颤抖，药瓶没有放回原处就掉到了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季晴又一次把自己蜷缩成一团，汗水划过眼角，就像一滴泪：

　　“我好痛……温温，我好痛啊……”

　　——

　　“好漂亮啊盼盼，这个礼服真的太衬你了，你简直是仙女。”
　　“盼盼，你就陪我一起去嘛。”
　　“不是你们的错，别自责，只能怪我运气不好。”
　　“……盼盼，我好痛……盼盼，我好痛，我痛的快要死了……”

　　女生苍白的脸映在季晴的脑海中，把季晴从梦中惊醒。

　　四周黑暗，窗帘的间隙透过几缕暗淡的月光，她看不清任何的东西，仿佛世界将她遗弃。

　　“呜……”
　　紧咬着牙缝却还是泄露了哽咽声，她把自己的脑袋藏在两臂中，紧紧地抱住自己，压抑着哭声，发泄自己的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季晴才从梦中残留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彼时窗外，晨曦的光晖从窗帘的缝隙中攀爬进房间。

　　她抓起手机，看到现在时间才刚到五点，想起昨天晚上昏昏沉沉的自己没有洗澡，一早上又大汗淋漓。
　　受不了的她赶忙收拾东西把自己丢进洗浴室。

　　水雾弥漫了整个空间，季晴将镜面上的水珠擦去，镜子露出了她完整的脸。

　　苍白，病态，没有一丝红晕，眼眶肿胀，眼底下的乌青不用遮瑕根本出不了门，甚至是刚出卧室，就会被父亲抓住刨根问底。

　　到时候又要承受父亲难以言说的愧疚。

　　洗完澡，流水冲走了身上的疲惫。她坐在梳妆台前，拿着遮瑕细致的遮盖眼下的黑眼圈。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快速流逝，等弄完所有的事情后，已经到了快要上学的时间。
　　她再三确认外人看不出任何区别后，才安心的拿上书包走出卧室。

　　“早上好，张姨。”
　　餐桌前并没有季先生的身影，早餐也是一人。

　　“早上好。先生昨天晚上回京处理工作去了，预计今天晚上才回来。”
　　张姨为季晴拉开椅子，将一直温着的牛奶端上来，忙完所有后，就站在一旁监督她吃早餐。

　　“张姨，张叔呢？”
　　客厅里除了她和张姨，并不见张叔的影子，季晴以为父亲出差把他带过去了。

　　“先生说今天林家小姐会和你一起去学校，把他安排去做其他事了。”

　　季晴不用反应就明白了父亲这么做的原因，她嗯了声表示自己知道了，想到现在林舒瑶可能就在外面等着，不由得加快了进食速度。
　　她将牛奶一饮而尽，和张姨简短的道了个别就抓着书包朝着门外跑去。

　　推开门，阳光倾泻而下，温暖地落在季晴的身上，她抬眼朝着太阳看去，心里安稳了许多。

　　今天，依旧是个晴天。

　　她步伐轻快地走到院门口，果然不出所料，林舒瑶的私家车稳稳地停在了那里。
　　女生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和谁发消息，下一秒，口袋里传来振动的声响。

　　季晴笑了笑，走到她的车窗前轻轻敲响玻璃，吸引里面还在认真发消息的人。

　　林舒瑶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嗔怪地看了季晴一眼，推开门后，将身子往里挪了挪：
　　“我还以为你睡过头了呢，合着是在预谋偷偷吓我。”

　　“那我真是冤枉了，我看你那么认真发消息，特意敲窗提醒你我到了。”
　　季晴耸了耸肩，佯装无辜地看向林舒瑶。两个人互相看着对方，没几秒就破功了，偏头偷笑。

　　“今天要开学考，到时候成绩出来换位置，我们一起坐吧。”
　　“我落下了这么多，你不怕我考砸吗？”

　　季晴的手被林舒瑶拉着，在她的手里反复的把玩。林舒瑶听了她这句话，抬起手在季晴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下：
　　“这种话和别人说说就行了，你都连跳两级了，这点进度差，你昨天早就自己追上了。”

　　季晴比她小一岁，但智商超群，小小年纪就连跳两级。如果不是休学，她现在已经读大学了，名义上算她的学姐。

　　林舒瑶看着她现在还算有人气，活泼的样子，不禁想到了昨天时隔多年再次见到她的样子，文静，话少，全然变了副模样，心中忍不住感慨。

　　“就这样决定了，到时候我们做同桌。”
　　“好，听你的。”
　　林舒瑶看到她乖巧的模样，想要摸摸她的脑袋，却不想车子已经开到了校门口，只好作罢。

　　下了车想挽着季晴一起进校，好巧不巧祁晏和赵禹辰也才刚刚到校。
　　眼尖的赵禹辰看到她们，连忙挥手，兴奋地打招呼，拽着祁晏直愣愣地朝她们走来。

　　“你们今天一起来学校的？怎么一下子这么熟了？”
　　赵禹辰可没错过林舒瑶和季晴亲密的动作。

　　林舒瑶被赵禹辰挤到了一边，她嫌弃地推开黏在她身上的男生，得意的说：
　　“不好意思，我和盼盼早就认识了。”

　　赵禹辰如雷轰顶，难以置信的看着她们俩：
　　“啊？那我怎么没见过她，你背着和祁晏偷偷交朋友还不告诉我们！”

　　林舒瑶朝他翻了个大白眼，眼神犹如在看一个智障：
　　“我以前是云京的，和盼盼在一个大院里一起长大的，要论起来，我两说声发小都不过分。”
　　“我和你们都是在琛湾认识的，上哪背着你们，白痴！”

　　两个人一路打闹着走进校门，就像一对欢喜冤家。

　　“走吧，快要迟到了。”
　　祁晏看了眼还在走神的女生，出声提醒。

　　“嗯，走吧。”

　　季晴才后知后觉他们还傻傻的站在原地，校门口的人流量肉眼可见的变少，学校领导正凶神恶煞地守在门口准备掐表抓人。
　　没有犹豫，跟着祁晏一起走了进去。

　　微风不燥，清晨的太阳没有中午那般酷热，暖融融的，闻着道路两旁若有若无的柏油香，混沌的脑袋都清醒许多。

　　赵禹辰和林舒瑶早就走没影了，只剩季晴和祁晏慢悠悠地走着。

　　“落下的进度你跟上了吗？”
　　季晴没想到祁晏会突然搭话，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但想到是作为同桌之间的关心，也有可能是班主任交代的多多帮助新同学，瞬间合理了。

　　“跟上了，起码今天的考试没问题。”
　　“嗯，林老师说她的数学竞赛班要开始了，让我问问你，你想参加吗？”

　　原来是为了这件事。

　　季晴思索了一番，想着昨天答应宋老师的话，接受了这个邀请。

　　“好，到时候我把报名表给你，填完后交给我就行。”
　　“嗯，好，谢谢。”

　　礼貌疏离的对话在进入教室彻底终止。

　　季晴一进教室就发现所有人都开始挪座位，为后面一整天的考试布置考场。

　　看着忙着吃早餐，忙着搬座位，为书没有位置放苦恼的同学，她才真真切切有了她重返校园的实感。

　　真好，温温，如果你在这，你一定会喜欢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