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尽铅华》不老松

9、当归胡不归（一）

　　等字号，客栈。
　　安然伺候着东方翌梳洗完，两人起身去敲对面玉无锋的房门，敲了几轮没反应，正疑惑，听见身后一个碧衣道，“这位贵客早已候在大堂，卯时门一开便动身领号去了。”
　　东方翌和安然大惊，对望一眼又都冷静下来，随后安然压低声音道，“看来，昨夜之事，果然有诈……”
　　东方翌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声张，跟着轻咳一声道，“罢了，既然师父抛下我们自己领号去了，那咱们可要珍惜在‘等字号’的时光，好好玩乐一番！”

　　那边厢玉无锋成功领到‘叁’号牌，同其他领到号牌的客人一起，由抱竹姑娘领着左穿右绕，最后进了一间位于地下的石室。石室中已备好酒食，其他消遣娱乐更是一应俱全，想是怕前边的客人去暗房交易时，后边的客人干等无聊。
　　玉无锋的号牌尚算靠前，没等多久便得以起身。走出石室后，抱竹姑娘递给他一方黑色布巾，背过身道，“还请贵客蒙上眼再戴好面具，妥当后我们便可前去暗房。”
　　玉无锋依言蒙了眼睛，抱竹扶着他又走了一会，恰在他想开口发问之际，听见抱竹道，“请贵客伸手，我们需要校验印章和号牌。”
　　玉无锋茫然照做，很快听见一道闷闷的声音，“妥了。”
　　却不是抱竹的声音，听见那人说“妥了”，抱竹伸手抵在玉无锋背上轻轻往前推了推，随着一道机括声，玉无锋感到迎面有微风拂过，即使蒙了眼戴了面具，眼前也还是隐约亮堂了几分。
　　走了没几步，身后又有一道机括声，想是适才打开的门如今又合上了。抱竹引着玉无锋在一张椅子上坐下，而后道，“为确保信息准确无误，我们需要记录贵客的真实身份以备核实，若贵客有所顾虑，现下便可离开。”
　　等玉无锋说了身份姓名，才又道，“贵客想问什么消息？”
　　“我师姐段思凰的下落。”
　　“除名字外，贵客可还有其他信息？”
　　“我们自小一块长大，同在玉隐门修习武艺，十五年前我负气出走山门，此后便一直未能再见……”
　　玉无锋说时，听见耳边隐约有纸笔窸窣声，想来是抱竹在记录他所述之言。
　　“那贵客想用什么信息来换？”
　　玉无锋有些犹豫，因与东方翌有言在先，他不能拿励王府的任何消息来换，那便只能用东国太子东方晓的消息。
　　沉默良久后，玉无锋终于开口，“去年东国国主崩逝，太子立誓守陵三年，如今时限还未过半，太子党已在策划请命，势让太子提前回宫，早登大典。”
　　抱竹记录完，纸笔声戛然而止，玉无锋只觉周遭安静得可怕，过了一阵，听见抱竹再次开口，玉无锋才略略安心。
　　抱竹道，“贵客给出的消息乃是上上等，想问的消息则是中下等，交易成立。”顿了一会才又道，“贵客往东国去，自会于下月初在洛都子午巷李府公子处见到自己想找的人。”
　　玉无锋听了大为疑惑，师姐十年来一直在这雁荡山坐镇“等字号”，如何会与东国洛都的李府扯上关系？
　　抱竹盯着他重复了一遍地址，确认他已记住后，便起身送客，将玉无锋沿着暗房另一端的秘道送出去，并给了他一张竹制的号牌。
　　“这是贵客今日消息对应的号牌，还请务必妥善保管。”
　　玉无锋望着号牌，喃喃道，“希望我这号牌，永不会有被公开的那天罢……”

　　东方翌和安然回到客栈准备歇息时，玉无锋正坐在自己房中，敞着房门，眼巴巴盯着对面的房间。终于等到二人回来，忙不迭跳将起来，“好徒儿，你们可算回来了！咱们现在就启程下山去吧！”
　　东方翌奇道，“看来，师父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玉无锋忙不迭点头，“师父昨儿夜半酒醒，本想直接去大堂等卯时，谁知这客栈规矩诸多，要寅正以后才能进大堂，便又回来小睡了会，到寅正才去大堂候着。多亏我师门的独门轻功，可算是抢到了号！”
　　说罢背起包袱往外走，“你们快些收拾，咱们现在就下山去……”
　　安然没忍住笑着打断他，“看来玉师父真是乐昏了头，这会子都戌时末了，他还要下山去呢！”
　　“那便让师父先下山去吧！”东方翌笑着转身进了房，“咱俩好生歇息一晚，明早再动身也不迟！”

　　东国，洛都，励王府。
　　玉无锋有气无力地勒了绳索，待马车停稳，才慢腾腾挪着身子缓缓下了车，又招呼仆从丫鬟来迎车内同样面色灰白的励王爷和安然。
　　管家福伯差人接了车马去好生安置，又回头问玉无锋，“玉师父，这是怎么了？”
　　玉无锋虚弱地回道，“有家破官驿东西不干净，投宿的客人全都中了招，个个上吐下泻。我们足足喝了几十贴药，到今天才缓过些神来……”
　　福伯听了，忙又吩咐人去请太医。
　　玉无锋被搀到客房，刚宽了衣躺下，忽然记起当时抱竹姑娘说的地址，正是洛都子午巷。虽然师姐嘱咐过让他路上伺机拖慢些脚程，可如今早已过了月初，也不知师姐还在不在那李府。
　　这般想着，便想起身去探探虚实，然而身子实在虚脱乏力，加上强撑着赶了一路马车，竟是半点也起不来了。
　　“罢了罢了……”玉无锋认命般又躺了回去，“师姐远比我聪明得多，总有法子来见我的……”

　　太医依次给三人把脉问过诊，福伯一一盯着问了，得知确是饮食不洁所致，再喝上几服药便可大安，才放下心来。
　　照太医开的药方，厨房里每日煎上三服药，又连喝了三五日，一行人才终于痊愈下了床。
　　玉无锋下床的第一桩事，便是直奔子午巷，刚过前街未转入巷，却突然定住了脚步。难怪那日在“等字号”初闻这地址时他便耳熟得紧，这子午巷李府，竟是东国当朝相爷，李梧的宅邸。
　　“那所谓的李府公子，”玉无锋喃喃道，“便是李梧的独子，李安吉了……”
　　李安吉此人玉无锋虽没亲眼见过，但素来听闻他最爱混迹花街柳巷，与自家那个风流徒弟励王爷倒是交情不浅。思及此，玉无锋止住前往子午巷的势头，转身又回了励王府。

　　“翌！”
　　东方翌和安然正在院子里赌书饮茶，忽见玉无锋火急火燎地跑进来，安然忙搁下茶盏起身，“玉师父，这般匆忙，可是遇上什么事了？”
　　“十万火急！”玉无锋也不多说，脚步一点身形一动，上来拉了东方翌就走，“快陪师父去趟相府！”
　　“相府？”东方翌大为不解，“徒弟倒是不知，师父几时和相府攀上了交情？”
　　玉无锋拽着他继续往外奔，一面快速解释，“依我在山上得来的消息，我要找的人，如今便在相府！”
　　东方翌闻言立马顿住了脚步，“师父要找的人，为何会在相府？”
　　“这……”玉无锋亦是疑惑不解，“个中仔细我也不清楚，可既是那‘等字号’的消息，想来总不会有错？”
　　安然此时赶至东方翌身侧，喘着气问玉无锋，“玉师父，那相府岂是想去便去的？若实在要去，且等我们先送了拜帖去，待相爷回了帖再登门也不迟！”
　　“已然迟了！”玉无锋急不可耐地一拂袖，“我们回程本就多有耽搁，都不知如今我师姐究竟还在不在相府……”
　　“师姐？”东方翌和安然俱是大感意外。
　　“不错，”玉无锋叹道，“十多年来我一直在找的人，便是我师门的师兄和师姐……”
　　“师父的师兄师姐，”东方翌道，“论资排辈，也便是我师伯？”
　　玉无锋刚要回话，忽有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孩走上前来拉扯他的衣角，“你可是姓玉？”待玉无锋点头后，摊开手掌递给他一张布条，“有个哥哥让我给你的。”
　　“哥哥？”玉无锋不解皱眉，又抬头环视四周，并未发现可疑人影。那小孩边吃糖葫芦边举着布条问，“你还要不要了？”
　　“要要要！”玉无锋接过布条，随口道了句谢，那小孩却又伸出手来，“那个哥哥说，你得给我一两银子。”
　　玉无锋一愣，反应过来后大笑，接着摸遍全身，掏出两锭银子塞到小孩怀中，“一两哪够？我身上就这些，都给你！”
　　安然看得目瞪口呆，“玉师父如今行善越发大方了……”
　　玉无锋并不理睬，只摊开布条看了，看完眉眼间喜色更显，忙快步又往王府方向走，走了几步见东方翌和安然仍在原地，回身将布条交给东方翌，“不用去了，师姐今晚自来会我！”

　　子时三刻，励王府西角门。
　　玉无锋在门后来回踱步，满脸焦躁不安。安然打点妥当次日一早的安排，穿过院子正要回房歇息，听见西角门外传来一阵轻响。玉无锋喜出望外地打开门，攀着来人的胳膊匆匆往客房去了。
　　瞧两人走远，安然忙一个转向，又往东方翌房里走了。东方翌果然醒着，一见安然走近，忙问，“来了？”
　　“来了。”安然道，“小厮打扮，没看清脸，个子不矮，背影瞧着有几分单薄。”
　　东方翌缓缓叹了口气，“女扮男装混入相府，这个师伯究竟是什么人，又到底想做什么？”
　　安然道，“瞧玉师父对这师姐的紧张劲，想是不管她要做什么，玉师父都会跟着的……”

　　这边厢两人疑心四起，那边厢玉无锋早和男装易容后的段思凰在客房聊得忘乎所以。
　　玉无锋说起自己途中才想起师姐嘱咐要拖延几日，还未寻着机会下手，三人倒先叫黑心官驿的酒食吃出了毛病，不光路上延误，回府还又耽搁了几日。
　　段思凰轻笑，“我还道你是开了窍，原来是运气好！今儿在街上瞧你一副要去相府兴师问罪的架势，便知你这些年的长进全是虚的！”
　　玉无锋道，“我还不是怕师姐如今已不在相府，急着早些见到师姐！”委屈只一闪而过，段思凰还未反应，便听他又雀跃着问，“师姐到洛都多少时日了，怎么竟去了李府做下人？”
　　“有几日了，”段思凰淡淡道，“相府戒备森严，不好硬闯，思来想去，也只有个乐游花街的李安吉容易近身，便使了些手段，留在他身边做了个书童，方便探查消息。”
　　本不意多说细节经过，但耐不住玉无锋再三追问，终于事无巨细都说与他听。说完闲话，眼见天色不早，忙止住玉无锋继续追问，厉声道，“闲话下次再叙，我今儿来，是有事要你帮忙。”
　　玉无锋急忙问，“何事？”话一出口却又拿起调来，“可是只有我能帮？”
　　段思凰无奈地摇了摇头，又耐着性子哄他，“没错，非你不可！”玉无锋便又高兴起来，“那我必定要帮了！”
　　段思凰自怀中摸出半枚玉佩交给玉无锋，“你明儿寻个机会，避开耳目，去‘甲字号’替我取一样东西。”见玉无锋嘴角一动，忙出声止住他发问，“具体你不必多问，掌事见了这玉佩，自会将东西交给你。”
　　玉无锋点了点头，又道，“那师姐何时来取？”
　　段思凰道，“我如今是相府的书童，不宜经常出入王府，你去城外寻一处僻静的私宅，往宅子最高处挂一条白丝绦，三五日内，我自寻机去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