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尽铅华》不老松

8、孤城旧事（二）

　　自顾夜棠入师门后，段思凰和玉无锋师姐弟一心，明里暗里给他找了不少不痛快。不过毕竟三人都是玉隐门的内门弟子，整日一起习武，同饮食共起居，感情倒也亲厚了许多。
　　顾夜棠本就有些底子，学东西又快，不出半年，内门功夫便已在玉无锋之上，因而玉无锋嘴上虽仍不服输，但心里早认下了这个师兄。
　　段思凰因那日胜负未分，坚持用内门功夫再比过，定要论出个高低。
　　顾夜棠自然不同意，“你习内门功夫的时间远超于我，即便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段思凰道，“可你年岁长于我，习武时间更长，两相抵消，公平得很！”
　　争来斗去，谁也说服不了谁，玉留台被二人吵得心中烦躁，干脆道，“各论各的便是！一个大师兄一个大师姐！”
　　两人异口同声，“那怎么行！”

　　一日段思凰和玉无锋在山上玩耍够了，见天色不早，收了心往回走，走到离山门不远的一片林子时，玉无锋突然指着林中湖边一个身影，“师姐，那人是不是顾夜棠？”段思凰顺着望去，果然是正在练剑的顾夜棠。
　　依玉隐门门规，内门弟子年满十五可持师门令下山出任务，明日便是顾夜棠十五岁的生辰，也是他初次下山出任务的日子。
　　段思凰道，“明日便要下山了，这会子练剑还有什么用？”
　　玉无锋却道，“俗话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被段思凰一瞪，赶紧住了口。
　　两人轻手轻脚地摸到一棵近湖边的大树后面，只见顾夜棠已练完一遍“隐”字诀，收了招放下剑，突然除去衣衫整个人往湖里一跳，泡澡解乏去了。
　　段思凰见了计上心头，支使玉无锋道，“你去拿了他的衣服藏起来，看他还怎么回山门！”
　　“啊？”玉无锋心里有些打鼓，“这样不好吧师姐……”
　　段思凰瞪他，“他仗着年长卖弄本事欺压我们，我们便仗着年幼无知让他吃吃苦头，有什么不好？”
　　玉无锋自知拗不过段思凰，只得猫着腰不情不愿地去了，三步一顿五步一停，好容易到了衣服跟前，伸手刚要拿，忽听“哗啦”一声水响，跟着手腕一紧，被顾夜棠直接反摔在地。
　　认出来人是玉无锋，顾夜棠才松开手，不紧不慢地披上衣裳，“段思凰呢？”
　　段思凰只得从树后走了出来，先是没好气地数落玉无锋，“要你何用？一点小事都干不好！”又抬头直视顾夜棠，“不错，是我支使他做的，如何？”
　　顾夜棠边系衣裳边盯着段思凰道，“看在你们年少无知的份上，往日那些捉弄我都没放在心上——忽地欺身上前，右手锁住段思凰肩膀——可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这些无聊消遣就到今日为止，往后若要再犯，休怪我不讲师门情分！”
　　迎着顾夜棠阴冷狠厉的目光，段思凰居然静静笑了，“一言为定！”
　　顾夜棠一惊，扣在段思凰肩膀上的手跟着卸了力，又疑惑地盯着段思凰瞧了半天，难以置信地问，“你在试我？”
　　“我是在点化你！”段思凰扬眉笑道，“至于能不能见效，就全凭自己悟性了！”说着又怒其不争地望向仍瘫坐在地的玉无锋，幽幽叹了口气。
　　玉无锋呆呆地问了句，“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段思凰若无其事道，“起来吧，该回去了！”转身之际又对顾夜棠道，“明日下山一切小心，师娘备了酒菜，说要给你庆贺生辰！”

　　回了山门，两人一径来找师娘，师娘正在收院里晒的草药，段思凰和玉无锋帮着收完，其间不免闲问了几句草药功效。
　　刚答完段思凰收的一味土大黄，回头见玉无锋又举着一朵桔梗，师娘温声将主治说了一遍，突然笑道，“不枉打小一起长大的，倒真会选，这两味药刚巧还能一起用，可消肿散瘀、淡化疤痕。”
　　“那可以给顾夜棠用，”玉无锋突然道，“我刚在湖边，瞧他身上不少伤痕，尤其胸口到肩膀的位置，好大一块疤呢，怪吓人的！”
　　在师娘的追问下，又细细描述了那疤痕的模样。
　　“听着倒像是烧烫伤，”师娘道，“不过寻常烧烫伤多是意外所致，必会有所蔓延，很难限于固定一处，除非……”
　　“除非什么？”段思凰和玉无锋同时好奇出声。
　　师娘摸着两人的脑袋，语气有几分怜悯，“除非是为了掩盖什么，故意烧烫毁坏的，比如，黥刑……”
　　“黥刑？”段思凰奇道，“可寻常黥刑，不是在犯人脸上刺字吗？”
　　“犯人？”玉无锋眼神有些惊恐，“顾夜棠以前是犯人吗？”
　　“莫要瞎说！”师娘忙道，“我只不过依着你说的疤痕模样胡乱猜测罢了，且不说你看没看清，便是真有，也可能是受伤落下的。他一个无家可归无人照料的孩子，这些年来想必吃了不少苦……”
　　又再三叮嘱段思凰和玉无锋，“你们也切莫再追问了，平白揭人伤疤戳人痛处！”
　　两人忙不迭都答应了。

　　次日，酉时末。
　　玉无锋对着满桌酒菜唉声叹气，“顾夜棠怎么还不回来？”段思凰闻言往门外又张望了一眼，师娘冲玉留台使了个眼色，玉留台起身道，“应该快回来了，我再去外面看看……”
　　还没走出内院洞门，见一道人影自外院奔来，正是顾夜棠。
　　“回来了回来了！”玉无锋跳下地来，大喜道，“可以开饭了！”
　　“师父，”顾夜棠忙向玉留台见礼道，“徒儿不辱师命，顺利完成任务。”
　　“好！”玉留台拍着他的肩，满脸欣慰，还想再多说两句，听见身后夫人道，“别站在门外聊了，快些进来坐下，洗手开饭了！”
　　等大家都围着桌子坐好，师娘给顾夜棠斟了杯酒，缓声道，“夜棠，你来师门的日子虽不长，却是内门弟子中第一个领师门令下山的，今日又是你的生辰，师娘做主，准你陪师父喝两杯。”
　　顾夜棠忙接过酒杯，“多谢师娘。”又赶紧站起来敬玉留台，“师父，徒儿敬您一杯。”
　　玉无锋和段思凰事不关己，只专心吃菜。吃得差不多时，师娘忽然起身下桌，往厨房去了，不多时，又端出一碗热腾腾的面来。
　　“每年家中有人生辰，我都会亲手煮一碗长寿面，今儿也不例外。”师娘将面放到顾夜棠跟前，又柔声叮嘱师徒二人小饮怡情，切莫贪杯。
　　顾夜棠盯着这碗面沉默良久，突然红着眼睛道，“已经很久没人替我庆贺过生辰了，多谢师娘……”
　　师娘听了，不由有些难过，轻轻拍了拍顾夜棠的背，安慰道，“乖，往后每年，我们都一起替你庆贺生辰。”
　　又望向正预备开溜的玉无锋和段思凰，“去哪？你们不是说，有礼物要送给师兄？”
　　“本来是有的！”段思凰委屈巴巴道，又看了一眼玉无锋，气不打一处来，“摘的满满一兜子浆果，全叫玉无锋给摔坏了！”
　　师娘忍俊不禁，“难怪下午玉无锋的衣裳染得跟什么似的！罢了罢了，你们有心便够了，下桌玩去吧……”
　　两人得了赦令，冲师父师娘见了个礼便快速溜了，在院子里寻觅几番，最后选定了今晚的消遣——秋千架。
　　玉无锋心不在焉地推着段思凰荡了会，突然问，“师姐，你不想知道山下是什么样子的吗？”
　　“当然想，”段思凰道，“再有几年，等我们下了山，自去好好游历一番！”
　　“可我现在就想知道！”玉无锋道，“不然，我去问问顾夜棠，他今日下山都见了些什么？”
　　段思凰了然道，“你既已决定要去问他，何必又假惺惺来试探我的态度？”
　　玉无锋委屈巴巴地扶着秋千藤架，“师姐……”
　　“好了，”段思凰道，“我不生气，你去吧！”玉无锋便兴高采烈地去了。

　　段思凰坐在秋千架上，望着远处天空中一弯斜月和旁边最为明亮的一颗星星，想起顾夜棠方才说“很久没人为他庆贺过生辰”。若是没有师父和师娘，段思凰想，自己应当也早已死在了段氏被灭族那晚，更别提什么庆贺生辰了。
　　当初知晓真相后，她拜玉留台为师，师父师娘都以为她是要报仇，她说自己只想保全性命于乱世。如今段思凰虽依旧没有报仇的念头，但对于当年之事，却不可避免生出几分怨气——因段氏家主私通后妃意图谋反，便下令诛杀全族，连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都被扔到死人堆里等死。
　　这有违她所信奉的道义，但据说山下律法从来便是如此，因而对于下山这件事，不同于玉无锋的渴望，段思凰其实是有几分惧意的。
　　“师妹可是要荡秋千？”顾夜棠的声音忽而响起，打断段思凰的沉思。
　　段思凰诧异回头，“玉无锋呢，他不是说要去问你此番下山的见闻？”
　　顾夜棠道，“缠着我问了半天，好容易才把他打发走。”说着笑起来，“我要他从此叫我师兄，方肯告诉他山下的事，你猜……”
　　“那他肯定答应了，”段思凰并不意外，“因为他心中早已认下了你这个师兄，即便你不许他什么，假以时日他也自然会叫的。”
　　顾夜棠伸手搭上秋千藤架，“那你呢？”见段思凰不回答，忽地用力将秋千往前一推，段思凰毫无防备，慌乱之间竟没能抓住两边的秋千藤，整个人往前一扑，眼看就要摔落在地。 顾夜棠不知她只是虚坐在秋千架上，见此情景亦吓得不轻，适才那两杯酒也彻底醒了，来不及细思便往前奔出几步，将身一滚，赶在段思凰落地时护住了她。
　　段思凰正砸在顾夜棠身上，还没觉着疼，先听见身下传来一声闷哼，一面拉着顾夜棠爬起来，一面后怕地死命捶他，“顾夜棠！我看你是恶向胆边生故意想要我的命！以为我死了你就能如愿当大师兄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顾夜棠给她捶得胸口发闷，弯着腰剧烈地咳嗽起来，段思凰忙收回拳头，转而关切道，“没事吧？”
　　“我都这么惨了，”顾夜棠边咳边道，“师妹却还是不愿叫我一声师兄？”
　　段思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顾夜棠，我容着你讨了这么多声‘师妹’的便宜，你可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见顾夜棠咳嗽渐止，又道，“何况你我之间胜负仍未分，便是我真叫了这声‘师兄’，难道你又能心安理得？”
　　“为何不能？”顾夜棠笑道，“只有师妹不敢叫，没有我不敢应的。”
　　段思凰懒得理会他这便宜激将法，转身便走，却听顾夜棠又问，“你难道不想知道山下的事吗？”
　　“等我下山那日自会知道！”段思凰头也不回。
　　“那礼物，你也不要了？”
　　段思凰狐疑转身，“礼物？”以为顾夜棠是说下午她和玉无锋预备的生辰贺礼，叹口气道，“不是说过了，摘的浆果都叫玉无锋摔了……”
　　顾夜棠从怀里掏出一支素银钗递到她面前，“给你的。”
　　“给我？”段思凰拿在手里看了又看，“为何？”
　　“本想给你和玉无锋都买把短匕，”顾夜棠道，“可老板说，还是钗环更适合姑娘家……”
　　“谁说的？”段思凰闻言怒道，“我偏喜欢短匕不喜欢钗环！再说了，短匕在我手里，可比在玉无锋手里有用多了！”
　　“好吧——”顾夜棠叹了口气，将手一摊，“不喜欢就还我……”
　　“不喜欢归不喜欢，”段思凰把银钗往袖笼里一扔，理直气壮道，“不要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