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孤城旧事(一) ...
-
段思凰所拥有的最早记忆,是幼时同玉无锋一左一右依偎在师娘腿边,听藤椅上择选草药的师娘轻声哼着不知名小调。和煦的阳光均匀而温暖地洒在三人身上,舒服得叫人昏昏欲睡。
那时段思凰还是个整日跟在玉无锋身后,奶声奶气喊“哥哥”,遇事就哭着喊着“我去告诉爹爹(娘亲)”的小姑娘。
直到七岁生辰那天,玉无锋带着她溜到厨房偷吃蜜饯点心,听见婆子进来,玉无锋赶紧扯了张竹篾一盖,拉着她藏在了水缸和墙角的夹缝中。两人屏息静气,正想借着掩护再悄摸吃块糕点,忽听一个婆子纳闷道,“我刚来山上没多久时,正赶上公子哥七岁生辰,这才大半年光景,怎么今儿这姑娘生辰,也说是七岁?”
另一个婆子赶紧嘘声示意她闭嘴,“休要胡说!”又压低了声音道,“自己心里知道就是,切莫四处声张,平白招惹祸事!”
那婆子立时反应过来,大惊之下将声音压得更低,“这么说来,倒有一个不是亲生的?大的还是小的?”
这婆子道,“听已经下山去的婆子说,小的那个是老爷大半夜抱上山来的,当时她们还疑心是外室所出,不过后来看夫人宝贝得很,左右又觉得不像!”
那婆子默了一会,叹道,“给婆子我也搞糊涂了!论理,若想瞒着,胡诌个生辰也便是了,何苦又偏要用真的,生怕旁人看不出?”
等那两个婆子又出了厨房,玉无锋立时掀开竹篾,拉着段思凰去质问玉留台。
面对两张充斥着愤怒和不解的稚嫩孩童面孔,玉留台深深叹了口气,“原是想,等你们大了,自己便能从生辰看出端倪,那时我再说出真相,或许更好接受一些……”
正说时,师娘缓步自里间走出,轻咳两声,挽住玉留台的手臂道,“罢了……本来也没想瞒着,事已至此,便都说给孩儿们听吧……”
六年前一个深夜,玉留台形容狼狈地回到玉隐门,摇醒床上熟睡的夫人,手中抱着一个从死人堆里捡来的,脸上沾染了鲜血,于襁褓中嗷嗷大哭的女婴。
女婴项上佩着金锁,手腕各有一只金手镯,就连襁褓也是金丝金线所绣制,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出身。解开襁褓洗浴时,又发现襁褓中绣了名字生辰,乃唤作“思凰”。
到得次日才又得知,原来昨夜那场灾祸,乃因段氏家主勾结端妃意图谋反所起。二人在沁云宫被圣上撞破,当场自戕而亡,圣上仍不解恨,连夜下令诛杀段氏全族。一夕之间,段氏族人便由举国礼让优待的首富子弟,沦为东国官兵的刀下鬼。
夫妇二人略加商议,决定收养这个女婴,只隐去姓氏,闺名仍唤作“思凰”,生辰也不做变更。日后若她自己察觉,来追问真相,二人便和盘托出;若她明知却不问,二人自然也不预备着主动说起。
“思凰,”将真相和盘托出后师娘蹲下身来,满眼尽是温柔,“这些年来,我早当你是自己的亲闺女一般,只要你愿意,即便没有‘爹娘’的名分,我们……”
沉默良久的段思凰却突然打断她,转而对着玉留台跪下身去,“恳请师父收思凰为徒,教授徒儿武艺!”
玉留台夫妇错愕对视一眼,继而大惊,“你,你要报仇?”
段思凰摇头,“思凰不知当年真相,岂敢妄谈报仇?只是听闻段氏一夕之间全族尽灭,深感惶恐,今拜师学艺,但求将来能自保性命于乱世,还望师父师娘成全!”
夫妇二人原有过约定,不意传授段思凰和玉无锋任何武学,如今事发突然,二人顾念段思凰身世可怜,也仍想继续维持彼此之间的情分,便遂了她的意,收段思凰做了入室弟子。自此不再以“爹娘”相称,转而以“师父”“师娘”唤之。
段思凰拜师后,整日潜心练功,不再常与玉无锋厮混一处。时日久了,玉无锋越发觉得没趣,便缠着也入了师门,又因为拜师在段思凰之后,即便年长半岁,也还是由原来的“哥哥”变作了“师弟”。练武切磋外,两人不时也仍在山上寻些消遣,只是跟在身后唯命是从的那个,竟成了玉无锋。
玉无锋十岁那年,玉留台突然又领回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扶着他的背对段思凰和玉无锋道,“他叫顾夜棠,自今日起,便是我玉隐门的又一内门弟子,以后你们要相亲相爱,携手光耀我师门!”
玉无锋大喜过望,“那我就是师兄了!”
玉留台却道,“你和思凰相差不过半岁,叫声‘师姐’不算过分,可这孩子大了你们四五岁,便以他为长,叫一声‘师兄’吧……”
“凭什么?”玉无锋和段思凰皆是不服。
那衣衫褴褛的少年突然扬起脸,一对晶亮的眸子闪着冷漠与不屑,“既是教人武学的山门,难道不该以功夫见真章吗?”
都是少年心气,哪里经得起半分刺激,段思凰当下亦将脸一扬,“好!那就比一比!”
“好!”玉无锋心知不是段思凰对手,赶紧退后半步,“你们先比!”
玉留台亦有心再试一试这少年的功夫,便未加以阻止,只是约法三章——三局两胜,以木剑比试,点到为止。
第一局两人都摸不清对方路数,出招甚为小心,僵持了一炷香功夫仍未分出胜负,玉留台便判了平手。
到得第二局,两人都求胜心切,出招愈快,破绽也见多,顾夜棠到底年长几岁,更沉得住气,终于寻着段思凰一个破绽,险胜一局。
第三局两人都势要拿下,自然使出全力。眼见香要燃尽而局面依旧焦灼,段思凰肋下忽又现出与上局相似的破绽,顾夜棠不及多想,忙起势将木剑往段思凰腋下刺去。
谁知此番却是段思凰故意卖的破绽,顾夜棠剑至之时,段思凰的木剑早已等在腋下,只等对方剑来便立马格住。顾夜棠使蛮力想强行收招,那剑却正卡在段思凰木剑的剑格处,已然不能动弹。只见段思凰起手一拉一引,顾夜棠的木剑便脱手而出。
段思凰持剑指向顾夜棠,扬眉一笑,正要说话,听见身后玉留台怒道,“孽障!还不跪下!”
一旁的玉无锋早应声往下一跪,跪实后才疑惑抬头,“不是——我没干什么呀?”
段思凰却脸色一变,反应过来问题所在,立马举剑跪地,“徒儿知错,请师父责罚!”
原来她适才故意卖破绽所用的招式,并非玉留台亲自传授的剑术,乃是她偷窥师父练剑得来的奇招。
同顾夜棠过了招后,她心里清楚对方功力不在自己之下,又急着赢,便想借此招出奇制胜。谁知第二局初用时没掌握好门道,反倒弄巧成拙露出了真破绽,让顾夜棠捡了个现成便宜。第三局再用,虽吃一堑长一智赢了顾夜棠,却到底没能瞒过玉留台的火眼金睛。
玉隐门的剑术乃以两种字诀区分,段思凰玉无锋和外门弟子眼下所学的,皆出自“隐”字诀,而段思凰偷学的这招,却是出自“玉”字诀。
知晓原委后玉无锋不解发问,“既然这‘玉’字诀如此厉害,我们又都是内门弟子,为何却不传与我们?”
见玉留台乜了他一眼,玉无锋才赶紧收声低头,又听玉留台叹气道:“‘玉’字诀杀意太重,我玉隐门的规矩,只有掌门和掌门弟子,才能习‘玉’字诀……”
玉无锋闻言诧异抬头,“师姐难道不是掌门弟子?爹爹总不至于指望着,将来由我接任这掌门之位吧?”
“你闭嘴!”玉留台忍无可忍地踹了他一脚,转头对段思凰道,“你们如今还小,很多事还要慢慢学……说不定将来,这掌门之位于你们是个负担……”
见顾夜棠神色狐疑,忙收起情绪,正色道,“想是为师管教无方,才让你们越发没规矩起来!平日小打小闹也便罢了,如今竟敢偷窥师父练剑,传出去叫外门知道,成何体统?罚跪两个时辰,晚饭也不许吃了!”
说罢拂袖转身,招呼顾夜棠跟着自己熟悉山门去了。
玉无锋瞧见玉留台走远,赶紧凑近段思凰身旁道,“师姐你再坚持一会,我去找娘亲救命!”
“你回来!”段思凰一把将玉无锋拽住,“师娘最近病得厉害,好容易才睡下,你别去搅她清静!”
“那……”玉无锋顿时没了主意,“那如何是好?”
“你且跟着他们,”段思凰道,“瞧师父神色松动些,便趁机替我求求情……我这里没人时自会寻着机会偷懒,若是开饭后师父还没消气,你便去厨房给我顺些吃的过来!”
玉留台带着顾夜棠熟悉了山门一应布置,眼见到了饭点,便吩咐厨房传饭,又问夫人那里如何,听见回“夫人配着鸡瓜子喝了半碗粥,服了药刚睡下”才放了心。
这边厢师徒三人开了饭,那边厢段思凰已丢开木剑瘫坐在地,心里盘算着,“这都饭点了,也该叫我起身了吧?”
玉无锋心不在焉地吃了两口,一边使劲瞟着玉留台的脸色,正想着如何开口,被玉留台瞪了一眼,“不想吃就下桌!别在这畏畏缩缩倒人胃口!”
玉无锋已酝酿到喉咙口的话登时给吓得憋了回去,胡乱又扒了几口饭,赶紧行礼退了出去。
“师姐!”
听见人声,段思凰下意识举剑跪直,认出是玉无锋才又瘫了回去,转头不满道,“怎么样,师父松口了吗?”
玉无锋低头掐手,“还没呢——我想替师姐求情来着,没寻着机会……”
段思凰失望地摆了摆手,“罢了,就知道指望你不上……”
玉无锋从袖笼里掏出一只白糖糕递给段思凰,“师姐先吃口垫垫,我再去想想其他办法……”
“算你小子有点良心!”段思凰接过白糖糕,三两下全塞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细嚼,听见身后又有脚步声接近,玉无锋赶忙脚底抹油溜了。
段思凰再次举剑跪好,为消灭罪证只得囫囵吞枣,这头嚼得腮帮子生疼,那头嗓子里又噎得慌,险些没掉下泪来。
“师妹可还能坚持?”
来的却是顾夜棠,瞧见段思凰这副凄惨模样,不由笑道,“也才一个多时辰光景,师妹这便熬不住了?”
段思凰费力咽下最后一口白糖糕,咬牙切齿道,“谁是你师妹?咱俩分明只各胜一局,胜负仍未定!”说话时白糖糕还没下肚,堵在嗓子眼里,令她声音听起来有几分哽咽,配上被噎得泛红的眼圈,落在顾夜棠眼里,倒像是满腹委屈愤恨,泫然欲泣。
顾夜棠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轻咳一声加以掩饰,而后道,“既然胜负仍未定,你也不必太难过,我看师父也快气消了……”
“你是特意来奚落我的吗!”段思凰语气不善地打断他。
顾夜棠犹豫着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糖糕来,“倒……”还没递出来,已被段思凰一剑挥落在地滚出老远,“谁稀罕你的施舍!”
“你……”顾夜棠刚要生气,瞥见远处一道人影靠近,忙猫腰下蹲,一路碎步潜行而去。
段思凰见状,摸起脚边的木剑举好跪正,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师父,我可没偷懒!”玉留台没好气地在她脑门一点,而后取下木剑丢到一旁,“行了,起来吧……这地上凉,便是坐一个时辰,也该受寒了,回头叫你师娘知道,倒又成了我的不是!”
段思凰闻言起身,虽大部分时间都在偷懒,但跪坐得久了,腿上还是发软,险些没站稳。玉留台忙扶住了,又蹲下身去给她推揉膝盖,边叹气道,“这回可知错了?”
“知错了。”段思凰委屈巴巴道,“徒儿再也不敢偷看师父练剑了!”
等腿上恢复气力,玉留台扶着段思凰站好,温声道,“如今你连‘隐’字诀的剑术都没练好,远不是学‘玉’字诀的时候。日后你若仍想学,师父自然会教你,何须做出这等不合规矩的事情来?”
段思凰忙行了个师徒礼,“徒儿谨遵师父教诲!”
玉留台这才笑了,跟着从怀中掏出一物递给段思凰,“饿了吧……”
话未说完段思凰已失声尖叫,“怎么又是白糖糕!”
“又?”玉留台面露诧异,“你平日不是最喜欢白糖糕吗?”
段思凰担心祸从口出,多说多错,忙一把接过来往嘴里塞,“喜欢,喜欢,当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