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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等字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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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客栈三楼,玉无锋房内。
熄了灯的房间昏暗一片,只窗外透进的几缕月色映出床上七仰八叉鼾声大作的玉无锋。一个窈窕伶俐的身影悄声走向床边,从袖笼里摸出一只鼻烟壶,凑到玉无锋鼻口前晃了两晃。 “掌柜的有请,贵客且随我来。”
话音落时,鼾声亦戛然而止。
玉无锋猛地坐起,正要打量来人是谁,对方已转身往房间一角走,玉无锋赶忙跳下床跟上。走到角落一张夜宴图前,对方伸手拂开一角,摘下腰间一枚玉环往墙上按去,又接着转了两转。
脚下地面应声往墙内回缩,露出一个三尺见方的洞口。来人将玉环系回腰间,扶正了夜宴图,摸出一枚火折子吹燃,回首冲玉无锋一摊手,“贵客请。”
玉无锋借着火光看清对方的脸,不是今日所见黄衣、青衣、红衣中任何一位,却是个白衣圆脸的陌生女子。两人经由洞口下了几级阶梯,在秘道中拐了几拐,又下了几级阶梯,最后停在一扇石门前。
白衣女子抬手摇了摇石门顶上的一只铃铛,不多时,石门内传来几声竹笛,白衣女子将火折子吹熄收入袖中,合掌轻击了几次,节奏有疾有徐。玉无锋不明就里,也不敢出声发问,唯恐惊扰了这神秘又静谧的氛围。
白衣女子轻击结束,石门终于被打开,门后乃是个里外隔开的套间,格局同东方翌和安然所住的那间大差不差,但细节布置却还要讲究许多。
白衣女子示意玉无锋在外间桌边坐下,边倒茶边开口,“贵客喝茶。”
玉无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到底沉不住气,“你家掌柜呢?”
白衣女子笑道,“贵客莫急,有几句话,侍兰想先问问清楚。听闻贵客今日在客栈大闹一场,说我家掌柜与你师出同门,侍兰却不知,贵客师出何门?”
玉无锋又喝了一口茶,语气也沉了下去,“在下玉隐门,玉无锋。”
白衣女子提壶续茶,笑道,“玉隐门……侍兰倒不曾听过——贵客可是有什么误会?怎么就认定我家掌柜和你同出一门?”
“来‘等字号’前,我也不知道。”玉无锋道,“来了以后,看到‘宝塔酿’,先有两三分怀疑。”
侍兰道,“‘宝塔酿’如何?”
玉无锋道,“从前幼年在门中时,我们经常偷跑出去玩,你家掌柜最喜欢摘那些野花野果,尤其是桑葚茅莓一类。有时摘的多了吃不完,娘亲便会存着用来酿酒,成酒的滋味,与你‘等字号’的‘宝塔酿’十分相似……”
侍兰笑道,“山间野果遍布,人人皆可用来酿酒,如此贵客便认定我家掌柜是你那位同门,未免太草率了些……”
“不错,”玉无锋笑道,“我也说了,至此只有两三分怀疑。后来在茶楼戏台上看到‘登台亮相’的牌匾,便有五分怀疑。再到今日去了那‘惜园’,见‘研花亭’的柱子上有诗云‘不语不笑能留人’,石台上又有题字‘望江台’……”
“我也唯恐是误会,特意问过了司梅姑娘,她告诉我,‘惜园’中的题字,都是你家掌柜亲题亲写的。我因而才敢认定,那‘留’字和‘台’字各缺的一笔,乃是你家掌柜特意为之。”
见侍兰满脸不解,玉无锋笑着又解释道,“十几年前我玉隐门的掌门,名讳中便有留台二字。”
侍兰轻笑开来,“这倒有意思了。”
“这时我心中的怀疑已有七八分,”玉无锋道,“但仍不敢完全确定,所以……”
“所以你便故意当着众人的面借酒装疯,希望这些疯话传到我这里。”一道轻缓而平静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随脚步声渐近,“若我果然便是你以为的那人,听了这些话,自然不会毫无动作。”
话音落下时,那人恰已穿过屏风,停在隔开里外间的门洞前,冲侍兰摆了摆手,示意她先退下。侍兰退出去后,那人才终于抬眼望向玉无锋,“师弟别来无恙?”
玉无锋忍不住红了眼眶,盯着来人看了半晌才哽咽着开口,“真的是你,师姐……”
眼前这个长裙曳地,大袖翩翩,走动间饰带随步伐飘飞,面色却始终平淡如水的女子,便是玉无锋十几年未见的师姐,段思凰。
段思凰走到桌边坐下,玉无锋忙提壶给她倒茶,直送到手上盯着她喝了一口,才舒了口气笑起来,“师姐,这些年我一直有心找你,却不成想你原来在这雁荡山逍遥快活,还做了‘等字号’的掌柜!”
见段思凰不作声,又道,“师姐有所不知,这些年我可长进了不少……”
“唔,”段思凰搁下手中茶盏,淡淡道,“东国太子的门客,又是励王爷的师父,的确是长进了!”
“师姐都知道了?”玉无锋一惊,没等段思凰回话又顾自高兴起来,“难怪师姐这些年都没来找我,原是一早就知道我在哪!”
“玉无锋!”段思凰突然神色一凛,“你既对我的身份有七八分把握,便该先找几位管家说出实情,而不是当众撒泼发酒疯,生怕别人不知道!”
玉无锋委屈道,“我也唯恐自己猜错了不是……何况借酒装疯我可是仔细考量过的,半真半假,除了师姐你,旁人当是看不透的!”
“无心之人或许看不出端倪,”段思凰道,“但架不住有心人刨根问底。你可知这天下,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等字号’?”
玉无锋这才紧张起来,“那,那如何是好?若师姐因为我暴露了身份……”
“罢了……”段思凰静静笑道,“我也不是第一日当这个掌柜,自有混淆视听不叫人发现的法子。倒是你,往后行事务必要多加小心!”见玉无锋乖乖应了,又问,“此番与你同行的,可是东国励王?”
玉无锋点头,“几年前因缘际会救下的一个孩子,非央着我收他为徒,我拗不过,又见他穿着打扮像是富贵人家的少爷,想着赚些盘缠,便就此结了缘。”
段思凰道,“你既做了励王的师父,又为何要去给太子当门客?”
“那还不是为了师姐!”玉无锋带着几分怨气道,“这励王是个不问政事的风流王爷,我借不了他的势,便想着去太子手下当个门客,日后好谋个一官半职,助我找到师兄师姐!”
提到“师兄”,又收了情绪道,“对了,师姐在这‘等字号’经营多年,既有我的消息,可也知道师兄现在何处?”
段思凰眼神暗了下去,摇头道,“我也没有他的消息。”
玉无锋不解,“不是说这‘等字号’是天下第一的消息置换中心,怎么师姐也打听不到师兄的消息吗?”
段思凰道,“任何带有私人目的性的打探,都有暴露身份的可能。身为‘等字号’的掌柜,第一要务便是不能暴露身份。”
“十年前创立‘等字号’时我便知道,此举若能成,势必会招来各路非议、觊觎、乃至仇恨,而一旦世人知晓我的身份,这些便自然要转嫁到我个人身上。”
玉无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那师姐当初为何要创立‘等字号’?”
“打探消息,同时也让自己有个稳定的居所。”段思凰有些虚无地笑了笑,“谁知盘子越铺越大,却一直没能等到那个能给我准确消息的人。”
“师姐想知道什么消息?”
“两……哦,三件事。”段思凰道,“我段氏一族当年被灭门的真相,以及你和顾夜棠的行踪。”
玉无锋默默点了点头,转而问道,“灭门之事查得如何,可有眉目了?”
段思凰淡淡道,“也算有吧……前不久得到些消息,或许有一个地方能找到我要的答案。”
玉无锋迫不及待,“什么地方?”
段思凰避而不答,反问玉无锋,“你来‘等字号’,是想知道我和顾夜棠的消息?”玉无锋忙不迭点头,“自然!”
“那励王爷呢,他想知道什么?”
玉无锋搔搔脑袋,笑得有些微妙,“说来巧了,他也是想知道你的身份才来的!”
“我的身份,”段思凰皱眉,“还是‘等字号’掌柜的身份?”
“自然是后者,”玉无锋道,“他们只知我要找人,并不知具体是什么人。”
段思凰点点头,凝神细思片刻,抬眼直视玉无锋道,“你且莫要声张,回房好好睡一觉 ,明日仍早起去领号处——”说到此处略停了一停,“可有信心能抢到号?”
玉无锋道,“当然能!今早是因为不懂规矩才起晚了些,别的不说,咱们玉隐门的内门轻功可是一等一的!”
“好!”段思凰道,“那你明日务必抢到号,进暗房后照常换消息。”
“可……”玉无锋满脸疑惑,“我想换的消息已经知道了,再要换什么消息?”
“一切照常!”段思凰重申道,“权当今日我们没见过面,你依然用消息来换你师姐的行踪,再照你得来的消息去寻人。”
玉无锋依旧大惑不解,“届时我寻不到人,励王不会起疑吗?毕竟‘等字号’可从来没给过假消息。”
段思凰玩味一笑,“你如何就知道,自己寻不到人?”
玉无锋盯着段思凰沉思半天,终于大惊失色地跳起来,“师姐的意思是,你会离开‘等字号’,与我在别处会面?”
段思凰欣慰一笑,“这些年果然长进了!”又正色道,“具体如何你不必问,明日换了消息后便启程,路上最好再伺机拖慢几日脚程,若实在寻不着机会也罢了,不必强求,切不可因小失大。”
玉无锋果断应了,刚想再问些什么,段思凰抬起手来轻摆了摆,“今儿就先到这,时候不早了,你且回去休息吧。”
“师姐!”玉无锋满脸不情愿,“我还有好多话要和你说呢!”
段思凰道,“来日方长,你明日还要起早,别误了正事。”语毕冲门外喊了声,“侍兰,送客。”
玉无锋这才恋恋不舍地站起身来,一步三回头地跟着侍兰走了出去。
侍兰将玉无锋自暗道又送回房间,再回来时见段思凰仍坐在桌前沉思,忙快步扶起她往里间走,边嗔怪道,“小姐,这外间冷,怎么也不去里面坐!司梅姐姐走时特意生好了炉子,就怕一个不防,又叫小姐受着凉!”
扶到里间刚坐下,又问,“今日药可吃了?”听段思凰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吃过了”,才略略宽心,拿起案上的手炉塞到段思凰怀里,端着茶壶又将身往外走,“我再去换壶热茶来!”
段思凰似乎仍沉浸在某种情绪中,只呆呆地应了一声。
方才望着玉无锋走出去时,段思凰忽然惊觉,满打满算,她和玉无锋已有十五年未曾见过面了。十五年后再见,即便她再怎么倚着经验老到佯装若无其事,终究还是不能心如止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