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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等字号(五) ...

  •   次日,寅时末。
      安然伺候东方翌穿衣梳洗好,又去敲对面玉无锋的门,“玉师父,可起了?”
      玉无锋拉开门走出来,显然早已拾掇妥当,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安然又惊又怒,“玉师父,您怎么丢下我们自己用了早膳!”
      玉无锋转头拿起桌上剩下的两个馒头递给安然,“怕打扰你们休息,来,先吃个馒头垫垫。”
      嚼着馒头下楼时,安然还在懊悔,“若依得我,昨晚就不该去什么茶楼赌坊,而是先去探探路,今儿也好占个地利!”
      “什么地利不地利的……”东方翌道,“出门跟着人流跑不就是了!这个时辰难道还有不是去抢号的客人?”
      玉无锋正要点头,听见安然倒吸一口凉气,抬头一看,还没完全咽下去的一小块馒头顿时哽在了喉咙——客栈大门尚未打开,而一楼大堂内已是人头攒动,无处下脚。
      “完了,”东方翌自喉头发出一声哀叹,“今儿怕是轮不上咱们了……”
      话音刚落,听见外边传来钟鸣,客栈的大门瞬时应声被打开,大堂中蓄势待发的人群宛如过江之鲫奋力向外游去。
      东方翌和安然正惊得不能动弹,突见玉无锋衣袂一闪,快速往前掠去,丢下一句,“好徒儿,机会难得,且与师父切磋一番!”
      东方翌大喜,将手里嚼剩的半块馒头塞到安然手里,随即脚尖一点,转眼也没了踪迹。
      师徒二人这一记轻功着实了得,转眼间便已甩开几乎一半客人。玉无锋信心大增,正要迎头去赶前半的队伍,忽觉眼前道路开始变宽,再细一瞧,另一侧小径亦是人头攒动,源源不断汇入才变宽的道路。
      “这定是念儿姑娘所说的最后半里主路了。”玉无锋想着,忽听得耳边微风拂过,一道鹅黄色身影轻飘飘地跃过他,一脚踢在队伍前头正纠缠厮打的两位青年背上。
      两人尚在错愕,那鹅黄身影又从身后分别拽住二人衣领拉到半空中,不及两人惊慌,已脚步一点,将左手拎住的青年放在了队伍最左边,再一点,又将右手拎着的青年放到了最右边。其间未有半分影响队伍整体进度,甚至这二人于队伍中的相对位置都不曾变改。
      玉无锋这时看清那鹅黄身影乃是个女子,心中啧啧称奇,足下愈加发狠,铁了心想追上对方瞧个究竟。
      发力猛了些,眼见到了“领号处”,想收势却已来不及。这时“领号处”前一扇小小的栅栏门已然放下,眼看玉无锋就要冲过这栅栏,方才那鹅黄轻衫的女子,并着栅栏门内一位青衣女子,同时挥袖呼出一掌,以内力托住玉无锋,再轻轻将他放到了地上。

      这时东方翌终于赶到,忙上前扶住玉无锋,“师父,没事吧?”
      “没事!”玉无锋摆手,语气甚是欣喜,“翌,这几个女子功夫极好,咱们定要找机会切磋一二!如此即便抢不到号,也不枉来这雁荡山走一遭!”
      话音未落,就听那栅栏门内的青衣女子道,“今日二十个号均已放完,还有想换消息的贵客,明日请早!”
      原来就在玉无锋和东方翌说这两句话的功夫,她已然完成了发号牌和盖章的动作。
      不久前还卯着劲齐头并进的队伍闻言后顿时唉声叹气地四散开来,玉无锋和东方翌正不知何去何从,见一个红衣女子缓步走到栅栏前,笑着招呼没领到号的客人,“没领到号的贵客,若已在这山上住过,有自己计划的去处,眼下便可随意安排。若是初来此处,又不急着下山,想再转转的,可先随我游历之后再行决定。”
      玉无锋看向东方翌,“如何?”
      东方翌摊手,“徒儿没什么计划,要么先跟着转转?”玉无锋点头,“可。”
      没走几步,突然身后有人大力撞了上来,东方翌下意识反手擒拿,听见安然吃痛惊呼,“爷,是我!”
      忙不迭松开了手,但还是晚了些,原本走在队伍最前面的红衣女子已飞身而至,只用两指便锁住东方翌肩胛骨,叫他痛得叫不出声音来。“贵客自重,切莫在‘等字号’闹事。”
      玉无锋本就有意与这些女子切磋,见状忙冲红衣女子面门拍出一掌,试图来解东方翌的困。哪知红衣女子锁住东方翌的手丝毫不动,只一仰头避开玉无锋,同时一个飞踢,正朝玉无锋丹田而去。
      玉无锋只得也仰头避开,哪知那红衣女子脚下不停,速度奇快地又欺上几步,等玉无锋再直起腰时,正将自己的喉咙分毫不差地送到了对方已握成爪的左手中。而她的右手,仍牢牢锁在东方翌的肩胛骨,力道不仅未有半分松动,甚至还越发加深了些,叫东方翌额头沁出冷汗来。
      安然吓得面无人色,赶忙求饶道,“姑娘饶命!我们不是闹事的,只是早上走散了,这会子才又遇上,姑娘怕是误会了!”
      红衣女子这才明白三人本是同伴,忙收了招躬身赔礼,“司梅没弄清缘由便动手,冲撞了几位贵客,还请贵客见谅!为表歉意,三位今日所有食宿费用皆由我们‘等字号’负责,望贵客尽兴!”
      “还有这等好事?”东方翌边揉肩胛骨边笑道,“如此倒要多谢司梅姑娘了!”
      “贵客言重了,”司梅道,“我怠慢贵客在先,何须言谢?”说完转身又回到队伍前方,“耽误贵客时间了,诸位且随我来……”

      雁荡山虽地处偏远,四时风光却是极好,又因曲江流经水源丰富,山间花草树木茂盛,野猴野鸟更是不计其数。“等字号”位于山顶,一应建筑均以山景山势为参考,不仅没有破坏原有的天然雅致,反倒还添上了几笔人间风趣,更显生动温馨。
      因来往客人甚多,配套的食宿及娱乐设施规模庞大,但每一处的布局又各有巧思,即便是坊间公认“俗不可耐”的赌坊,也布置得相当大气,热闹却不嘈杂。
      东方翌跟着司梅一路走下来,不由心惊——此处比他所知的那些四国行宫,竟还要讲究!
      尚在暗自感叹,忽见司梅在一处园子前驻了足,东方翌抬头,见上方牌匾上写着“惜园”二字。司梅道,“这座园子本是山顶最偏僻荒凉的角落,秃石嶙峋,寸草不生。可我家掌柜甚是喜欢,便辟了出来,移沙填土,建了这座‘惜园’。”
      说罢引着众人往园中走,依序介绍起各式景观。先是进园后看见的一座八角亭,“此处唤作‘研花亭’,可惜贵客来得不是时节,这光景山上的花开得不好,若再迟些日子,山花烂漫,才最是好看。天气好时,还会有伙计在此晒花研花做草药。”
      玉无锋却盯着亭子两侧柱身上的诗句陷入了沉思,乃是刘长卿的一句七言诗,“一花一竹如有意,不语不笑能留人。”
      最后到达园子的最高处,乃是一方巨大的石台,上面题着三个朱红色大字——望江台。“顾名思义,”司梅道,“由此处登台,可俯瞰山脚曲江,亦能纵观这雁荡山全貌。这也是咱们今儿游历的最后一站,贵客若是有兴致,可留步观赏。无意多留的,便可自行安排余下的日程了。”
      说完又在原地站了半晌,确认众人无其他不解之处,便放下心来,转身欲走。
      “司梅姑娘,”玉无锋突然人影一闪,出现在她身侧。司梅本下意识提了手刀,听见声音立马又收了势,转身笑道,“贵客有何吩咐?”
      玉无锋道,“只是有几分好奇罢了。如姑娘所言,你家掌柜甚是喜欢这‘惜园’,那这园中各处题字,可都是你们掌柜题的?”
      司梅笑道,“不错!这园中每个字都是我们掌柜亲题亲写的,贵客何以有此一问?”
      “哦,”玉无锋摆手掩饰仓惶,“无他,只是觉得你家掌柜写得一手好字,刚柔并济,又洒脱秀气!”
      司梅满脸欣喜,“如此,司梅代掌柜多谢贵客——贵客若没有其他吩咐,司梅便先去忙了。”
      “当然当然,姑娘先忙……”玉无锋手足无措地送走司梅,一回头,见东方翌和安然抱臂而立,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安然,”东方翌道,“你瞧师父这六神无主的模样,像不像……”
      安然笑着接过话茬,“春心萌动!这可真是铁树开花!”
      东方翌故作为难,“只是可惜,司梅姑娘是‘等字号’的四大管家之一,这掌柜的怕是不会轻易放她下山嫁人去吧?”
      “爷有所不知,”安然道,“人道是‘有情饮水饱’,若司梅姑娘铁了心要走,掌柜的怕是也拦不住。只是可惜……”
      东方翌道,“可惜什么?”
      安然扼腕叹息,“可惜襄王有心,神女无梦啊……”
      玉无锋由着两人戏谑,面上丝毫不见生气,只回头盯着那“望江台”三个字,再次陷入了沉思。

      夜,客栈二楼。
      玉无锋已独自饮完两大坛酒,手里还拎着酒壶不断往嘴里继续倒,东方翌和安然劝了几旬,见他丝毫不为所动,便干脆也由着他去了。
      眼见这最后一壶酒也喝光了,玉无锋从签筒中又拿出一把签子,起身还要往酒铺方向走,安然终于忍无可忍,拦在玉无锋身前,怒气冲冲道,“玉师父!您一向稳重,今儿也不过是没抢到号,心仪的女子又不属意自己,怎的就自甘堕落到如此地步?没抢到号明儿可以继续抢,神女无心也还会有下一个神女,您怎么就拿得起放不下呢?”
      “是啊……”玉无锋醉眼朦胧地笑了笑,笑容竟有几分凄惨,“我就是放不下!十多年了,十多年了!”说着猛然将手里的签子往地上一摔,将安然、东方翌以及邻桌的客人都吓得不轻。
      一个碧衣女子微笑着上前来安抚,玉无锋却突的提气发力,揪住对方衣领,恶狠狠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家掌柜是谁!你家掌柜与我本师出同门,算起来,我还是师弟!可若不是十几年前我负气出走师门,今儿这‘等字号’的掌柜本该是我!”
      “我!”伸手又推开吓得面无人色的碧衣女子,一挥袖将桌上食具全部扫落,“我才该是这‘等字号’的掌柜!”
      安然和东方翌忙伸手来拽,可玉无锋功夫本就在二人之上,此际又喝得烂醉,一身的蛮力,两人根本制不住。早有其他碧衣将被玉无锋吓得方寸大乱的女子扶开,又有几个围上来帮着安然和东方翌去拦玉无锋。
      一时场面混乱不可开交,这当口忽听得一个女子叫道,“采菊姐姐!”
      话音未落,耳边风声轻掠,一道鹅黄色身影飘然落到桌面,伸手迅速在玉无锋胸口一揉一拍,跟着一记快狠准的手刀,将玉无锋劈晕了过去。
      方才还嘈杂混乱的堂厅顿时鸦雀无声,采菊看着呆立当场任由玉无锋倒地的东方翌和安然,微微蹙眉,“贵客可是与这位闹事客人同行之人?”
      安然反应过来,赶紧先欠身道歉,而后扶起玉无锋,“采菊姑娘,实在对不住,他平日是个正经人,今儿是受了些委屈,喝晕了头才发的酒疯……”
      采菊并不理会,只面无表情吩咐身边两个碧衣,“冰儿意儿,帮忙扶这位贵客回房休息,其他人赶紧收拾!这一地狼藉的,也不嫌丢人!”
      说完拂袖转身,好声好气去给其他被无故殃及的客人道歉。

      好不容易把玉无锋送上床,安然起身伺候东方翌回房,走到门口时东方翌突然后知后觉地生起气来,“采菊姑娘最后那句‘丢人’说的是谁?我怎么觉得自己被骂了?”
      安然呼出一口浊气,拍着东方翌的背耐心安抚,“爷多心了,采菊姑娘说的自是那些伙计,怎么着也是四大管家之一,哪里会公然呵斥客人呢……”
      伺候东方翌洗漱完上床,安然又问,“爷,咱明儿几时起,可还去抢号?”
      “先不去了……”东方翌道,“且歇一日吧,师父都抢不到,何况你我?”
      提起玉无锋,安然心中隐隐不安,“爷,您觉得玉师父今晚,真是因为抢号和司梅姑娘的事发酒疯么?”
      东方翌猛地睁开眼,“你的意思是,师父已然知道了‘等字号’掌柜的真实身份?”
      安然面露难色,“安然也想不通。按理,若玉师父的确知晓对方身份,且二人果然师出同门,他为着对方好,不会公然表露才是。若……”
      “若果然如师父所说,”东方翌点头接了下去,“二人师出同门且素有恩怨,那这般撒泼打滚只会让人以为是师父在发疯,断不会相信他的疯言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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