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尽铅华》不老松

3、等字号（三）

　　安然听得云里雾里，“怎么听起来，却是东国、浮国和梁国背信弃义导致的悲剧，与‘等字号’并无直接联系？”
　　“那你以为，”玉无锋道，“这三国为何都在一夕之间不约而同选择背弃盟约？燕王北临舟又为何偏偏在这个节点举兵谋反？”
　　“若这三国本就不愿北国瓜分最大利益，又见沈必武久攻不下，故而萌生退意，不也在情理之中？”安然不解道，“再说那北临舟，他既有心要反，自然已谋划良久，难得定远将军和圣上都不在朝中，此时揭竿不正是天赐良机？”
　　“不错！”东方翌道，“若不论我父皇和燕王北临舟的为人，这般解释，完全说得通。”
　　“先皇……的为人？”安然嗫嚅半晌，终究没敢继续往下说。
　　“你们不敢说，那就我来说！”东方翌笑道，“父皇虽专断蛮横，刚愎自用，却也一言九鼎，言出必行，断没有单方面背信的可能。即便他不乐见北国成为最大受益者，也会等到剿灭‘等字号’之后再去争夺。”
　　“至于燕王北临舟，”玉无锋接着道，“与北牧野乃是一母所出，又自幼长在一处，感情甚为亲厚。更何况这北国的王位，本就是他不乐意坐，才拱手让给北牧野的。”
　　“那，”安然目瞪口呆，“那为何……”
　　“正因疑点众多难以解释，”东方翌道，“所以才有人着眼于此事的最大受益者，反推之后，最终得出‘等字号’便是这幕后做局者的结论。”
　　“据说——”玉无锋道，“不过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当年收到北牧野的信以后，先皇已经下令备好了军需，但恰在此时，又收到另一封密信，这才改了主意，做了背信弃义之事。”
　　“若这‘等字号’果然如此厉害，”安然奇道，“手中握有足以牵制四国皇室的秘密，那四国不是更应该将其斩草除根，确保不留祸患吗？”
　　“那我问你，”东方翌饶有兴致道，“倘若一个人早就知道了你的秘密，却直到你想要加害他时才拿出来制衡于你，你认为，这个人对你有恶意吗？”
　　“还有，”玉无锋补充道，“既然这个人有能力探知到你不为人知的秘密，你认为，他又会不留后手吗？”
　　安然听得暗自心惊，“难怪爷对这掌柜的身份耿耿于怀，这般手眼通天、善度人心，就连王室都无可奈何！”
　　“何止王室？”玉无锋道，“便是去过那‘等字号’换过消息的客人，也没有不恨得牙痒痒却又无计可施的！”
　　“这又是为何？”安然道，“他们既换得了消息，理当心怀感激才是，怎么却还翻脸无情，以怨报德？”
　　“因为‘等字号’有个规矩，”玉无锋笑道，“但凡总号或分号的人被杀，掌柜便会随机选取一张号牌公开，勒令此号牌对应的消息提供者一个月内交出杀人凶手，否则就当众公开此人的身份，以及他所提供的具体消息内容。”
　　“这未免也太蛮横了些！”安然忿忿不平道，“万一有不愿身份暴露却查不出真相的，随便交出一个无辜之人做抵，岂不又是一桩冤案？”
　　“那些被绑着送到总号的，十个有八个高呼‘冤枉’，但掌柜的从不追究。”玉无锋道，“对‘等字号’而言，这个人是不是真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天下人知道，想杀‘等字号’的人，就要先做好一命换一命的觉悟！”
　　“既然玉师父早知‘等字号’的厉害，”安然叹服后又不解道，“那为何直到今日，才动了去‘等字号’的心思？”
　　玉无锋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因为我还没有准备好……”

　　安然以为他是说没准备好用来交换的消息，忙道，“玉师父说笑了不是！您既是王爷的师父，又是太子的门客，平日所闻所见，皆是上等消息，何需特地准备？”
　　玉无锋闻言，再次疲惫地叹了口气，笑道，“我与励王师徒一场，平日切磋谈论除了武学之道，便是偶然闲话，哪里有可以用来交换的消息？”
　　东方翌不动声色，转而问玉无锋，“那师父想换的，又是什么消息？”
　　“找人。”玉无锋言简意赅，一副不愿多说的模样。
　　“这可巧了，”安然见状，忙不迭笑道，“安然也有想找的人！只是说出来不怕爷和玉师父笑话，我既不知对方身份，也不知其姓名，不知能否寄希望于这神通广大的‘等字号’？”
　　“我看呀，你也别去什么‘等字号’了！”东方翌闻言打趣道，“直接去路边找个算卦的摊子让先生给你算算，说不定还能误打误撞得个指示！”
　　玉无锋神色这才松动了些，淡淡道，“那我比姑娘强些，我想找的人，既有姓名，也知身份。”
　　安然不解，“既知身份姓名，不是应该很好找？”
　　玉无锋摇头道，“可我找了十多年，却始终一无所获……或许，是换了身份也换了姓名，不想让我找到吧……”
　　安然宽慰道，“那便希望玉师父能在‘等字号’得偿所愿！”
　　玉无锋道了声谢，又转头问东方翌，想去“等字号”换什么消息。
　　“我呀，”东方翌撇嘴道，“我只对那掌柜的身份感兴趣……”
　　“可瞧今日念儿姑娘的反应，”玉无锋道，“这掌柜的身份，用消息怕是换不来的……”
　　“我也没指望用消息换，”东方翌道，“只是想着，若亲自去这一趟，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玉无锋对此不甚乐观，“若是去一趟便能瞧出端倪，那也不至于十年来四国上下无一人知晓这位掌柜的身份，由着民间胡乱猜测。”
　　“可不是！”安然闻言道，“最近越发猜得离谱了！说这掌柜的定是哪位头脑精明又不好政务的皇家子弟，比如东国惠茗公主，北国沁和公主，浮国兴王，以及梁国硕王……”
　　“胡闹！”东方翌忍不住笑起来，“那浮国兴王和梁国硕王年岁相近，‘等字号’创立时才不过十二三岁，哪里就有这般心机手段？”
　　“北国沁和公主年纪倒是说得通，可当年的北国国主北牧野是她父王，定远将军沈必武是她的夫婿，遭此变故后她才整日悟道参禅不问政事，怎么还能猜到她头上去？”
　　“至于皇姐，她素来只想着低调赚钱，这般招摇过市惹人注目的生意，便是拿八抬大轿来抬，只怕她也不稀得做呢！”
　　玉无锋轻笑道，“都说了是民间胡乱猜测，你倒较上真了！”笑完又正色道，“不过有一点我倒是认同，就是不管这掌柜是谁，背后定少不了有权有势之人撑腰。”
　　“那倒也未必！”东方翌道，“虽然如今说这话有些马后炮，可‘等字号’这桩生意明显稳赚不赔，只需初始本金充足，之后便自然利滚利！”
　　玉无锋对此不甚认同，“别的不说，且说这‘等字号’敢开门做这生意，必然事先就得储备大量消息情报。咱东国也不是没有密探暗桩，想组建一支能堪大用的暗探，可不是光有钱就行吧？”
　　“俗话说，”安然闻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若是钱财到位，想必也能拉拢那些权势者为我所用？”
　　“那便需要足以匹敌四国商贾巨富的财富！”东方翌道，“可若真是这般富有，如何又能避人耳目，悄无声息地隐藏身份？”
　　安然叹了口气，皱眉道，“要我说，还是得从‘等字号’的暗探入手！再怎么不现身，他们也总要想法子将探得的消息传回去吧？”
　　玉无锋闻言笑道：“‘等字号’暗探遍布四国，与各国分号对接，情报消息皆由分号梳理记录后送到总号。自然也有人动过心思，尝试中途拦截，却发现这些记录在案的消息均是密文所写，无法破译。”
　　安然听了，皱眉不语，过了一会忽然又道：“四国暗桩密探层出不穷，其中向来不乏背信弃义者，难道这么些年，‘等字号’就没出过一个叛徒吗？”
　　“有人说掌柜的乃是用毒操控，也有人说是以至亲要挟，才令他们俯首听命。”东方翌道，“可不论哪一种手段，都是从来便有，以后也仍会再有的，怎么却偏生只在这‘等字号’奏效？”
　　安然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如此一说，倒叫人越发好奇起来，恨不得现在就到那雁荡山去瞧个仔细！”

　　正当时，厨房来报说晚膳备好了，问是现在传还是再等等。安然便请示东方翌，东方翌如常问了句，“夫人那里怎么说？”
　　丫头行了个礼道，“夫人说今儿身子不大好，且在房里将就用些，以免扫了王爷的兴。”
　　“知道了，”东方翌淡淡道，“传饭吧。”说时仍端坐在椅子上，不见半分挪动迹象，安然便又冲外道，“今日在书房用膳，传几个人来伺候着。”
　　那丫头忙不迭应着去了。不多时，只见三两个丫头步伐匆匆地捧着水盆巾帕来张罗净手，又另有四五个丫鬟传菜布菜。
　　入了席，安然正要伺候东方翌用膳，忽见他摆摆手道，“不必忙，你也坐下一起用些！先适应适应，免得回头到了山上一时改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