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尽铅华》不老松

2、等字号（二）

　　东国，洛都，励王府。
　　一驾马车在门前缓缓停下，车夫跳下车搁好马凳，安然正挑开车帘走出来。门口护卫见了，赶紧冲里喊，“爷回来了！”几个丫鬟小厮闻声迎出来，扶着安然先落了地，又帮着来扶随后出马车的布衣男子，也是眼前这王府的主人——励王，东方翌。
　　众人伺候着东方翌下了马车，正拥着往里走，东方翌突然回过头来，冲车里问了一句，“师父今儿可在府里留宿？”只见车帘一动，就着话音又跳下来一个人，正是适才“甲字号”中那紫袍男子，也是东方翌正经磕头拜过师的师父，玉无锋。
　　玉无锋跳下马车，朝着安然所在的方向走了两步，还没开口，安然已会意一笑，转头吩咐身边一个二等丫鬟，“细枝，去让厨房备一道‘灵沙臛’，最后上。”
　　玉无锋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跟在众人身后走了进来。进门穿了院子，安然差了三两个人领玉无锋往书房去，自己则并两个丫头候着东方翌先到前寝净手更衣，收拾妥当了，才又伺候着往书房来。

　　东方翌进书房时，玉无锋正在窗边逗一只鸟，东方翌见状对安然笑道，“难得师父如此雅兴，安然，还不快拿些谷子来，供师父喂鸟！”
　　安然接了外间丫头新送来的茶点搁在案上，伸手探探碗壁，打量温度合适才端起来递给东方翌，晓得他是拿玉无锋打趣，便也跟着笑道，“哪里还要什么谷子？爷瞧玉师父拿来喂鸟的，可都是厨房新做的云片糕。亏得咱们是知根底的，不然呐，还以为玉师父是叫那‘甲字号’的茶点养刁了嘴，瞧不上咱们府里的东西了！”
　　玉无锋动作一顿，低头看看手里剩下的半截云片糕，继续喂鸟也不是，再往碟子里放也不是，掂掇了半晌，干脆往嘴里一扔，嚼完咽下去才回过头来问安然，“如此，安然姑娘可满意？”
　　安然看了眼东方翌，忍不住笑道，“爷您瞧，玉师父真是半点玩笑也开不得！难怪那些丫头暗地里都叫他老古板呢！”
　　玉无锋对着窗外拍掉手中的云片糕屑，合上窗往回走，捡了张就近的椅子坐下，突然抬起头若无其事冲安然道，“对了，我先前将包袱随手丢在了门房，还请姑娘帮忙让人拿到客房里去。”
　　安然正色道，“玉师父放心，早让人送去了，房间也都重新打扫归置过，留了两个丫头伺候着，若还缺什么，只管吩咐她们便是。”
　　瞧见东方翌脚步微动，忙上前接过他手中茶盏，落后半步跟着，边道，“前阵子福伯还问呢，说府里要不要专门留出一间房来供玉师父起居，这样人手用度也好都固定下来，省得来一回折腾一回……”
　　话还没说完，东方翌已顿住脚步，带着怒意回过头来，“他一个王府管家，拿不定主意的事不来请示主子，倒要你来帮他问？”
　　安然忙欠身俯首，“爷息怒。想是这几日爷常在外边走动，福伯没什么请示的机会，这不刚巧见着我，就提了一嘴。”
　　哪知东方翌闻言更怒，拂袖打翻安然手中的茶盏，“你还要替他说话！你整日与我寸步不离，他既能见着你，自然也能见着我！他自己想做好人又怕讨没趣，倒会支使你！”
　　茶盏翻覆时安然已下意识跪倒在地，等东方翌发完脾气，忙不迭磕了几个头，“爷恕罪！只是婢子本来也有这个想法，所以福伯一提，也就顺着答应了……是婢子自作主张，婢子知错，还请爷责罚……”
　　东方翌冷哼一声，背手踱回案上坐下，缓了一会才道，“行了，起来吧！我还不知道你，耳根子最软，那些个见人下菜碟的，可不紧着你欺负？”
　　安然却依旧伏地不敢抬头。

　　玉无锋心中明白，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无非是要他一个表态。于是疲惫地叹了口气，起身去扶安然。
　　安然这才借势站了起来，“多谢爷，多谢玉师父……”
　　玉无锋道，“是我要多谢姑娘和福伯，府上诸多事宜要操劳，还得空想着我——”说着话锋一转，望向东方翌，“可我毕竟是太子的门客，这么堂而皇之地住到励王府，只怕会被有心之人借题发挥，徒生事端……”
　　安然眨了眨眼，满脸无辜道，“安然听说，太子自请去皇陵守陵前，已下令将府中数百门客全部遣散，怎地玉师父如今却仍以‘太子门客’自居？”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东方翌接过话茬道，“皇兄并未亲自下令遣散府中门客，只是皇叔代政后，断了这些门客的月例。那些吃不了苦的，自然便拍拍屁股走人，另寻靠山去了。”
　　安然恍然大悟，“如此说来，事到如今仍以‘太子门客’自居的，便都是些忠心耿耿之辈了？”
　　“那也未必。”玉无锋到底开了口，“说不定，还有人在观望，想等太子守陵归来继承大统，好捞个一官半职呢？”
　　“哦？”东方翌饶有兴致地抬头望向玉无锋，“徒儿还以为师父无心政事，对入仕做官毫无兴趣呢，原来……”
　　“此前我的确想过，”玉无锋淡淡道，“若太子即帝位，我或许能谋个闲职，食君之禄不愁吃穿，又有官衔加身，便宜调查搜寻。”
　　“调查搜寻？”安然面上流露出伪装不了的惊讶，“玉师父的意思是，您是因为有想查之事，才做了太子的门客？”
　　玉无锋不置可否。
　　东方翌却另有好奇之事，“可师父如今却不这么想了？”说着又倒吸一口凉气，“让师父改变主意的，莫非是那‘等字号’？”
　　“不错！”玉无锋道，“若此去‘等字号’果然能换到我想要的消息，什么太子门客、励王师父，对我而言都不重要……”
　　“那——”安然惴惴不安道，“若是换不到呢？”
　　玉无锋道，“如那位念儿姑娘所说，若是连‘等字号’都打探不到的消息，即便我将来成功谋了官职，只怕也调查不出结果来……”
　　“这‘等字号’”，安然纳闷道，“真有这么神吗？”
　　“我还以为，”玉无锋笑道，“自北国风鸣谷之变后，已经没有人会质疑‘等字号’的实力了。”
　　东方翌闻言笑道：“那会她才多大？不知道也情有可原……”
　　安然气鼓鼓道：“可我也读了不少书看过不少话本，怎么从未听过这北国风鸣谷之变？”
　　玉无锋道，“因为此事牵涉东、北、浮、梁四国王室，无论对哪一国来说，都是莫大的耻辱！”

　　那时“等字号”初创立两年，虽不比如今之风光，却也已初露锋芒。既能得情报，又能靠衍生的其他生意谋利，天下自然无一人不眼红。四国国主更是摩拳擦掌，都想争取“等字号”为己所用。威逼利诱的法子想了不少，却始终不见成效。
　　眼见不能招安，推崇武力的北国国主北牧野便决心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现有的“等字号”剿灭后，再新建一所完全由四国掌控的情报中心。
　　其实各国也都有自己的暗探和情报机构，皆是精心培养的专门人才，但多少受制于身份环境，能得到的情报消息始终有限。而“等字号”独立于四国之外，不论身份地位，全凭“消息换消息”。上到达官贵胄下至乡野村夫，个个都能是“等字号”的潜在眼线。
　　北牧野心知肚明，即便成功剿灭了“等字号”，其他三国也决计不会眼睁睁看着他再建一座“等字号”。既然大家都想分一杯羹，干脆便合四国之力来共同完成清剿，届时再按劳分配所得。
　　时东、北、浮、梁四国，以东国和北国国力最盛，东国物产富饶，幅员辽阔，北国则以武治国，骁勇善战。北牧野提出此策后，东方雄率先赞成，表示愿意提供作战所需的粮草军备。浮梁二国自然也纷纷响应。
　　北牧野虽对三国均不出兵的行为颇感不豫，但因有“按劳分配所得”之言在先，想着自己如今独出人力，日后自能获利更多，便到底没有发作，收到三国均已签字盖章的密函后，立马派定远将军挥兵南下。
　　“等字号”再怎么手眼通天，掌柜的终究只是个生意人，因此谁都以为这会是一场胜之不武的单方面剿杀。即便深知雁荡山地形不易作战，久经沙场的定远将军也并未过多费心，只点了六百精兵便直奔雁荡山而来。
　　迎接他们的除了易守难攻的地形，还有丛生的荆棘毒刺，以及数不尽的机关暗器。最终东方既白时见到“等字号”城门，六百精兵已折损过半。定远将军正欲重振士气率众破门，忽听雾气中传来一道女声，“来人可是定远将军沈必武？”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青衣女子脚尖点地立于藤蔓覆盖的城楼之上，轻悄得仿若一片羽毛，却不见半分晃动，声音更是清脆有力。
　　得知正是沈必武带队来伐，那女子道：“事发突然，我这里还有贵客未及下山，不知将军可否行个方便，让他们自行下山去，免得刀剑无眼，冲撞了贵客？”
　　沈必武道：“今日有我定远军在此，谁也别想下山！若是贵客受惊迁怒，沈某日后自去当面领罚！”
　　那女子听了也不见恼，只淡淡道，“既是如此，将军请便！”说着脚步一动，没了踪影。
　　沈必武见状，立马下令攻城，因城门城墙均被藤蔓毒刺缠绕，为便于进攻，沈必武示意先用火燎完再攻。谁料火势才起便浓烟滚滚，吸入浓烟的将士立马身体瘫软，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不好！这烟有毒！”沈必武忙捂住口鼻示意撤退，直退回山脚，再看不见那藤蔓毒刺焚烧的青烟，众人才敢大肆呼吸。
　　经此一败，沈必武只得安营休整，同时上报朝廷，请求增兵支援。北牧野闻讯后，立马修书要求东国浮国和梁国补充供给，然而这些信却石沉大海般，再未收到任何回应。北牧野大怒之下，决定亲自点兵带队支援雁荡山。
　　不料前脚刚出国界，燕王北临舟便举兵谋反，直入皇城。北牧野闻讯后仓促折返，却在风鸣谷遭遇叛军伏击，命丧于此。
　　北临舟即位后，立马下令召沈必武回朝，夺了他的兵权。沈必武得知北牧野驾崩真相后痛心疾首，决意为之报仇，趁夜潜入宫廷意图暗杀北临舟，最后虽成功斩杀北临舟，自己却也丢了性命。
　　由此，北国开始了延绵数年，乃至今日都未能完全平息的朝局动荡。皇子争权，百官分派而立，内斗不止，国力日渐衰弱。原本东北两国双强争霸的局面也被打破，逐渐形成东国一家独大之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