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初入燕北见真章 进燕京,见 ...
-
马车走了三日——白日赶路,夜宿驿站,换马不换人。赶车的把式说,这是去北平最快的走法。
第一夜,我回头看月亮山谷,直到它消失在地平线下。那地方我来时满心迷茫,走时一身沉重。
第二日,我翻看阿爹留下的账册,把那半行字读了又读:若有不测,往……寻……纸页发黄,字迹发暗,像是阿爹最后留下的叹息。
第三日,黄昏,我终于抵达北平城。
马车在城门口停下。
我下车,低头看了看自己——青灰色细布长衫,袖口压着暗纹,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布带。这是莫大师让人准备的,说见燕王不能太寒酸。四个月的山庄日子,把我拉长了一截,也削薄了一层。好在长衫一罩,倒也看不出什么。
抬眸,落日照在城墙上,那城墙却比想象的更高、更厚,泛着暗红色的光,叫人心中震撼。像在洪武年间的战事里被血浸透的。
六月的北平,也比想象的燥、闷,像口烧热的铁锅扣在头顶。
我定了定神,视线过去,则见城门口,站着几个朝廷来的兵,甲胄整齐,腰刀锃亮。
一个穿青袍的文官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拿着册子,对每个进城的人盘问。他声音不大,可周围的人都不敢出声,像被掐住了喉咙。
我和赶车的把式去排队。轮到我,把式报了地址:“投亲来的。”
那文官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在看什么——青灰色长衫,干净利落,不像逃难的,可也不像有钱的。他扫一眼,就移开了。“打开。”
他态度轻慢,身后的兵却谨慎听话。不等我反应,一个兵箭步上前,夺下包袱,翻开。
只见他熟练地在几件换洗衣物里翻找,找出了下面压着的一本《河防通议》,又翻了翻书页,没见异常,才丢回包袱里。“身上还有什么?”他问我,同时一双手铁钳似的在我身上游走。摸到玉佩时,他顿了一下,看向文官:“一块玉。”
我忍着,面上不露分毫,右手却攥紧了胸口的玉佩,指尖泛白,也看向青袍文官。
文官撇来一眼,随即摆了摆手,在册子上记了一笔:“进城吧。”
他瞧不上我。也瞧不上这块玉。
兵松开了手,退了回去。
我屏住呼吸,垂下眼,快步跟在马车后,脚步轻得像猫,不发出一点声响。从文官身边经过时,听见他对身旁的兵说:“盯紧了。这几天,不许任何人出城。”
朝廷的人已进城,把控了城门的关卡。
燕王府,已经被盯死了。
赶车的把式没察觉北平城的压抑。他看着人少的大街,一阵感慨,说粮价涨了三倍,他赶这一趟车,挣的钱还不够买一斗米。
马车继续往前。身后又传来卫兵冷硬的声音:“打开!”
我心口一跳。
回过头,正瞧见一个兵拦了一个挑担的小贩。他像老鹰抓小鸡,先翻了担子,又拿了几样东西,最后全把它们丢在了地上。那小贩缩着脖子,像只待宰的鸡,一副不敢吭声的模样。直等到青袍文官在册子上勾花一笔后扬长而去,他才蹲下,去捡被扔在地上的货物。
指节攥得发白。
我转回头,心中愤懑。削藩!建文帝身边那些人,把刀子递到他手里。可刀子递出去,伤的不止是藩王,还是这些最平凡的人。
“去客栈。”
太阳已经落尽,天边只剩最后一抹灰白。我到底没让赶车的把式送我去燕王府。这个时候去,不合时宜,也太过显眼。
便让对方找了最近的一家客栈,打算第二日再去。
赶车的把式仔细提点我:“王府在东边,过三条街能看到一棵大槐树,你过去,看到石狮子就到了。”
我点了点头,转身进客栈。
此时前厅坐着几个人,都是赶路的行商,低声说着什么。我竖起耳朵,只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张昺”“九门”“布防”……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墙听了去。我心头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面色不露。可这几个词,我刻进了脑子里。同时对埋头算账的掌柜道:“住店。”声音不大。那几人却似一群惊弓之鸟,连说话都不敢放开嗓子了。
掌柜抬头,目光在我身上停了片刻。“一晚三十文。”
我数了三十文,付钱,接过钥匙,上楼。
踩上楼梯时,木制楼梯发出咯吱咯吱响声。
而我每一步踩得很稳,不急不慢,像莫大师教我的——棋手下棋,落子无悔,走路也一样。到房门关上,我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这夜,我睡得一点不踏实。梦里,阿爹、燕王、宁王,伴着更漏声,他们轮番登场,却都留给我一个背影——黑的,远的,够不着的。
次日,天刚亮,我满头大汗醒来。
脑子里还残留梦中景象——
阿爹如释重负的背影;
燕王于城墙上眺望北方的背影;
以及宁王,一如燕王沉重的背影。大宁的风,吹起他的衣摆,他目视北方,看燕王看的方向——是他在看居庸关、怀来,以及燕王养了十几年的兵。
而他们都在往前走。
只有我,停在了原地。
再无睡意。我抓着床沿坐起来,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好一会儿才从梦里抽身。
下楼时,掌柜正在擦柜台。
我走过去,要了一碗粥,两个馒头。
再垂眸。
眼里的馒头不是白的,是灰的。咬一口,硌牙——杂粮里头掺了沙子。
手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不见几颗米粒,汤面泛着淡淡的灰白色。舀一勺进嘴里,满嘴的碱味——米放久了,发了陈,煮的时候加了碱去味。可碱加多了,便苦。
动作一顿。
我没有放下碗,也没有放下馒头。眼角余光,我瞅见隔壁桌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像干裂的河床。目光落在他手上,只见粗糙指节掰开了灰涩馒头,把它们一瓣瓣泡在粥里,等软了,则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明明,他的牙已经没几颗了,动作却不慢,像是怕有人抢
我学着他的样子,把馒头掰开,泡在粥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掌柜的,”在咽下两口泡着馒头的苦粥,我问精神不济的男人,“城里最近……不太平?”
掌柜擦柜台的手顿了一下,瞥了眼我碗里的馒头,反问一句:“粮价涨了三倍,小伙子,你说太平不太平?”
太平吗?粮价涨了三倍。馒头掺了沙子,粥稀得照人影。
这回答,没人敢给肯定的答复。
我没再问,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喝完。
早饭后我没急着去燕王府。
记得《诗经》有一句:“先民有言,询于刍荛。”也即说,问政,当问于民。我想知道,这座城到底是什么样了。所以,要先到最普通的人中间去。
不看官府,看百姓。
我先在街上走了一圈,脚步不快,却也不慢,目光一刻不停扫过四周——粮铺、墙角、行人。
粮铺门前排着长队,每人手里攥着布袋。他们大多没有表情,若有,也是愁苦的。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什么,身边的人便立刻用胳膊肘捅他。于是像条被惊着的鱼,抱怨的人瞬间静默。
墙角,一妇人抱着孩子蹲着。孩子饿得直哭,她不敢哄,只是捂着孩子的嘴,自己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扫眼无动于衷的行人,走过去,蹲下来,和她平视。
“大嫂,这城里……”
她惊恐地看了我一眼,转身抱起孩子就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
我愣在原地。站起来时心口发闷,像有一只手压着它,叫我喘不过气。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
这句来自《大学》,他说,心不在那里,眼睛看见了也等于没看见。反之,要真正看见,不单凭用眼睛,要用心。
现在,我看见了。
这北平城,大伙都在躲一柄悬在头顶的刀。谁都不敢随便说话。
太阳迅速爬升,像一团火,烤得人头皮发麻。
我被热浪逼停了脚步到墙角暂歇,又想起账册上那半行字:“若有不测,往……寻……”
往哪里寻?大宁?北平?还是——燕王府?
我抬起头,看向东边。
也许答案,就在——
一个兵突然走过来,大声质询:“你,干什么的?”
我心里一紧,指了指前面的茶摊,神色正常:“找亲戚。听说住这边。但我有些口渴了,要去那儿解渴。”
那兵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摊,摆了摆手。“不准在街上逗留。”
我颔首,快步走去。走出几步,才发现后背已经湿透了。
街尾的茶摊,没有其他客人。
我坐下。
卖茶的是个老翁,头发全白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脸上皱纹比槐树皮还深。
他给我倒了一碗茶,推到我面前。茶是凉的,粗叶,涩口。见我面生,他没忍住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低声说一句:“这地方怕不太平了,办完事就赶紧走。”
不太平。这是今个儿得到的第一个确信的答案。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涩味在舌尖化开,像这城里的日子。
他叹息一声。
我放下碗,轻声问:“老人家怎地不走?”
他又叹息一声,那叹息很长,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没处去。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在这儿等死。”
我喉头一梗。
朝廷要打燕王,燕王要守城。打起来,这城里的百姓,谁跑得掉?
他们不傻。他们只是跑不掉。
我咽了口唾液:“很快会过去的。”
声音很低。老人听见了,古怪地看我一眼,随后就走开了。
我独自坐在茶摊,看着他的背影——驼得像一张弓,走得却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脚下的地。那是他的地,他走了一辈子的地。
可他知道,这块地他还能踩多久?
我攥紧了袖口。
来北平之前,我选燕王,是因为阿爹的仇,是因为莫大师的指引。可现在,坐在这茶摊上,喝着涩口的粗茶,看着那个驼背老人的背影,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路,走到最后,不再是为了一个人。
一炷香后,茶喝完,我放下一文钱,站起来,往东去。远远的就避着巡街的卫兵,很快,也就瞧见了燕王府的围墙。灰砖,青瓦,比周围的房子高出一截,却不张扬。像一只蹲着的兽,不说话,不露齿,可你知道它随时会扑过来。
我在附近先转了一圈,照例把每一处都刻进了脑子里——高墙上的卫兵约莫二十人,分守四角,彼此间隔不过十步。甲胄整齐,腰刀锃亮,目光扫过城下,像在找什么。
莫大师教过我,布防看三点:兵力、地形、士气。
这兵力不少。
地形易守难攻。
士气——他们眼神有杀气,也有疲惫。
朝廷的兵守城,守的是命令。
燕王的兵——其中有多少人,家在北平,父母妻儿都在城里?真要打起来,他们守的是命!
我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燕王府正门走去。
朱红大门口蹲着两只气派的石狮,两侧也站着四个卫士,甲胄整齐,目不斜视。刀柄上的红缨在风里轻轻晃动,像血的颜色。
我整了整衣襟,把玉佩贴肉挂好,不让它露在外面。走上前,不卑不亢。
“我是周玲君,莫大师让我来的。烦请通报。”
一名卫兵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
也没有问话,他转身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胸口的玉佩。
阿爹,你替他守了一辈子。现在,该我替你走完这条路了。
不——不是替你。是替我自己。
小一刻,身穿甲胄的卫兵领我进门。我知道——这一关,我过了。
下一关,在门后面。
卫兵领着我穿过前院,穿过穿廊。燕王府比永乐山庄大,比永乐山庄深。到处是人,是脚步声,是压低声音的交谈。
“等着。”
他没有把我带去正堂,而是带进了一间偏院。
然后他走了。
我没有坐。
偏院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笔力遒劲,像刀削斧劈。写的是“静”字。
我站在窗前。
窗外是一小片竹子,风吹过来,沙沙作响。
我的视线扫向四方。这已成了习惯——每到一个陌生地方,先要看清环境。门在哪,窗在哪,有几条路可以出去。
待心里有数,我才坐下来,等。
这一等,便是两个时辰。窗外的竹子从亮处慢慢暗下来。远处传来过一次换岗的脚步声,整齐,低沉,像闷雷滚过地面。之后,就只剩下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我没有起身踱步,没有推门张望,甚至没有换一个姿势。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
等人,是最考验心性的。慌的人,等不了;躁的人,等不了。只有沉得住气的人,才等得到。
太阳沉了下去,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几个。
随后门被推开。
三人鱼贯而入,都穿着武将的常服,腰悬佩剑。为首的是一个中年汉子,国字脸,浓眉,目光像刀子。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屋里的陈设,嘴角微微一撇。“这就是莫大师送来的人?”
“是。”身后的人答。
他又看了我一眼。“瘦得像根竹竿。能干什么?”
我没有说话。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叫什么?”
“周玲君。”
“莫大师教了你什么?”。
“兵法、人心、史鉴、实务。”
他哼了一声。“嘴上功夫。北平城现在什么情况,你知道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被人轻视的时候,不要急着证明自己。急着证明,反而显得心虚。
我看着他,等他的话落下两息,才开口:“我知道,朝廷的人在城门口设卡,不许任何人出城。粮价涨了三倍,百姓人心惶惶。燕王府被盯死了,府里的人不敢随便出入。”
他看着我,眉一挑:“还有呢?”
“街上有传言,说张昺、谢贵已经动了九门的布防。”我的声音不高不低,“真假我无法断定,但城门口的盘查比昨日更严了——我进城时只有一个文官,今早路过时多了一队兵。”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盯着我看了好几息,像在打量一件器物。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你才来一天,就知道这些?”
“有点意思。”他没等我回答,命令我,“等着。”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知他,还是没瞧上我。
没关系,我来此,也不是为了让他瞧得上谁。
门没有关。
又过了一炷香,中年汉子回来了,对我说:“跟我来。”
我便随他穿过穿廊,来到正堂。正堂比偏院大得多,陈设也讲究得多。紫檀木的桌椅,青花瓷的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
他没有让我坐下,只是指了指堂中。
“站着等。”他说。
我站定,目视前方。
他又走了。
正堂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安静。静得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
待脚步声再度响起,已过了一炷香,也许两炷香。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好些个。
随后门被推开。
我就瞧见走在最前面的人,没穿盔甲,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比我想象中瘦,比我想象中老。可那双眼睛——比莫大师的深,比莫大师的锐。像鹰,但鹰没有这么沉的威压。像刀,但刀没有这么深的城府。
那是一双在漠北的风沙里练出来的眼睛,一双在千军万马中定乾坤的眼睛。
他走过的地方,空气都沉了一分。
我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莫大师、道衍、袁珙都愿意跟他。不是因为他是燕王。是因为他是朱棣。
他走到主位,坐下。没有人说话。跟在他身后的人分列两侧,像被钉在了原地。
又一片寂静。
可这次不是没人说话的静,是没人敢说话的静。
我跪下。
“周玲君,给燕王殿下请安。”
没有回应。
寂静如初。
这让我想起与莫大师的第一次见面。彼时我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青砖地面的凉意透过膝头往上渗,我不敢动。眼下,一模一样。
但这一刻,我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不是害怕,不是紧张,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到了该到的地方。
可我知道,这条路,不止是为我自己走的。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抬起头。”
我抬起头。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像一把尺,在丈量我的长短。
“袁珙说,你是又一个道衍。”他说。声音低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我垂眸,一瞬。心念转过——莫大师对我的重视,想来也是这句“我是又一个道衍”。
再抬眼,目光稳了下来。
“道衍大师是道衍大师。”我说,“我就是我。玲君不敢比,只想做殿下能用的人。”
话一出口,我的目光坚定了两分,可,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着我,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没那么锐了。
“你倒是会说话。”他说。
这一关,我知道,我过了。
可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沉了下来:“你说你是来做事的。那你说说,如果你是守城的主将,第一件事做什么?”
这不是对我的轻视,可我也没有立刻回答。
谋士献策,不在快,在准。
我缓了两息,道:“第一件事,封城。”
“封城?”
“北平九门,全部关闭。只进不出。城外的百姓能进,城内的百姓不能出。一来防止消息外泄,二来防止朝廷细作混出城报信。”
他没有表情,只是看着我。“还有呢?”
“第二件事,清粮。统计城中存粮,按人头分配。撑得越久,胜算越大。”
“第三件事,分兵。九门各设守将,每门配五百兵,另留两千精兵作预备队,哪里吃紧,往哪里补。”
他看着我,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还有吗?”
“第四件事——”我顿了一下,眼前浮起那个驼背老人的背影,那个捂着孩子嘴的妇人,那些在粮铺前排队的沉默的面孔,“安民。”
“安民?”
“城中百姓人心惶惶,若不安抚,不等朝廷打来,自己先乱了。发告示,告诉百姓,燕王不会弃城。开仓放粮,让百姓有饭吃。派兵巡逻,防止有人趁乱生事。”
他看我的目光没有赞许,也没有不满。像是在掂量,在权衡。
“你才来一天,就想了这么多?”
“在山庄的时候,莫大师让我想过。谋士不能等主公问才想。要提前想,想主公可能问的所有问题。”
“莫大师把你教得很好。”
这话说得平淡。可我听出来了——这不是客套。
可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沉了下来:“你说你是来做事的。那你说说,来北平这一路,你看见的是什么?”
我没有犹豫:“我看见这座城,在等。等殿下做一个决定。”
“什么决定?”
“打,还是不打。”
安静。
正堂里没有一丝声响。
我跪在那里,膝下的青砖凉意往上渗。可我没有低头。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开口了。
“你倒是敢说。”
声音不重,可这四个字落下来,像石子投进深潭,沉到底,才见涟漪。
我看着他,看他又亮了一分的眼睛。我的目光没有躲闪。
他没有再说。
也没有人再说话。
正堂里的安静持续了一盏茶功夫,终于,他唤人。此时,天已经黑透了。他让之前那中年汉子领我去休息。
我给燕王行了礼。但跪得太久,起身时膝头有些发麻。可我没停顿,转身,跟着那汉子往外走。
穿廊下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拐过几道弯,中年汉子推开一扇门。“你住这儿。”他说。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盏灯。先前的行囊,已经在桌上摆好。
然后他走了。
我进屋,站在窗前,看窗外的天。
北平的天,没有星星。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一团模糊的光。
我摸出玉佩,攥在掌心。它还是温的。
不多时,窗外传来更漏声。一下,一下,又一下。
深夜,我躺回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脑子里全是刚才的话——封城、清粮、分兵、安民。还有那句“打,还是不打”。
我不知道这场仗什么时候会打。可我知道,我选的这条路,从今天起,真的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