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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初涉风云赴燕北 闻湘王焚, ...

  •   接下来的日子,我不再去中院打理花草,跳过了普通仆役的晋升路径,由莫大师在那间藏书房亲自教我兵法、人心、史鉴、实务——这些一等房的进阶课程。
      兵法一类,莫大师给我看了《孙子兵法》、《六韬》、《三略》、《尉缭子》、《李卫公问对》等。这些书晦涩,有的讲治国用兵之道,有的讲将领修养,还有的讲战略运筹与人心向背,我掰开嚼碎了读,一字一句都不放过。其中《孙子兵法》里的一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我对它的理解更为深刻。
      那是四月的一天。山庄里来了一位信使。大管家匆匆带人去藏书房见了莫大师,走时,他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身上那串黄铜钥匙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他极少有失去镇定的时候。
      当晚我知道,湘王没了。
      不是病死的。
      是自焚。
      朝廷削藩削到他头上,他不堪受辱,关起门来一把火烧了自己,烧了王妃,烧了整个王府。阖宫自焚,无一幸存。莫大师说这些话时脸色阴沉,指尖不时轻叩桌面。
      “二十八岁。”他沉吟:“无子,绝嗣。”
      湘王今年二十八。我今年十七。他死的时候,比我阿爹死的时候还年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起了风。不是大风,是那种细细的、凉凉的风,从帘隙里钻进来,把灯焰吹得晃了晃。
      我忽然想起阿爹,想起他脸上如释重负的表情。
      那不是他“逃脱”巨债后的松弛。
      是他知道,我没被牵连。
      我又想到燕王处境,想到“诸王临国中,毋至京师”的先皇遗诏,想到一月后是先皇朱元璋去世的周年忌,那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便脱口而出。
      莫大师问何解。
      我说燕王要守住北平,就是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如今湘王自焚,建文帝或失民心,即日起,燕王可称病不朝,一来让建文帝放松警惕,再则,下月乃先帝一周年祭,朝廷更有规定不得藩王入京奔丧,正好,燕王可遣使代祭——最好是燕王之子,也为告诉建文帝——他没异心。如此,建文帝也不好急于下手失去民心。
      “你在赌。”莫大师目光锐利:“拿世子的命,换朝廷的疑心。”
      我攥紧了拳头,承认:“我在赌。三个月前,燕王还不知道我是谁。可这一刻,我与他唇亡齿寒——他输了,儿子没命;他赢了,我阿爹的仇,就有指望了。”
      莫大师目光似箭。
      我的眼神很稳:“这是两步棋。”
      话落,我没立刻说第二步是什么。
      我的脚步也稳。
      似长在这天地间。
      书灯跳了跳。光影随之晃动,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莫大师没有催我。他只是看着我,目光深邃,似一口深井。
      我与他对视片刻,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铺在案几上。
      “第二步在这——”
      这是一张舆图。不是朝廷刊印的那种,是手绘的。山川城池,一一标注,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这些年莫大师一直在补。
      我指着图上标注的城门:
      “北平九门,德胜门是出兵的门,打了胜仗回来,走德胜。”
      “安定门是收兵的门,打了败仗回来,走安定。”
      手指从北平城往西北移。
      “居庸关、怀来、北平城,是一条线。”
      “居庸关是咽喉,怀来是门户。怀来失守,居庸关就是一座孤关。”
      我盯着那张图,把每一个门、每一条路、每一座山都刻进脑子里。抬头,我迎上莫大师的目光。“《孙子兵法》说‘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守住北平,就是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所以守北平,要先守怀来。守怀来,要先守——”
      手指最终指向标注居庸关的一点。声音一同落下:“——居庸关。”
      莫大师的目光随着我的指尖落在那一点。他没有再说,眼神已软了一分。

      兵法之外,有人心。
      不久后我知道,燕王称病不朝,朱元璋忌日,他更派三个儿子入京代行祭礼。我便知道,有人跟我想法一致,认为这是最好的破局之法。而燕王这一步,走的更是人心。

      兵法、人心之外,还有史鉴。
      莫大师把他最宝贵的藏书都翻了出来,教导我。五月的一天,他将此前收来的一份谍报递给我,考我:剩下的藩王在想什么?
      谍报上写:建文帝即位后与齐泰、黄子澄密议削藩,在“先削谁”的问题上,两位大臣产生了分歧。作为曾经东宫伴读的黄子澄,他相较保守。当兵部尚书齐泰喊着擒贼先擒王,先削实力最强的燕王朱棣时,这位翰林学士担忧燕王反抗,主张先削周王朱橚,理由是“削周,是剪燕手足也”。周、齐、湘、代、岷诸王,在先帝时,尚多不法,于是他又主张从这几位藩王着手,也算削之有名,不失民心。建文帝同意了。
      可建文帝在意的民心,在湘王自焚的消息传到京城时便丢了一部分。尤其湘王罪名较轻,却被逼死。他气恼之余,竟赐其恶谥“戾”。
      我把《韩非子》与《长短经》看得烂熟,心中嗤笑建文帝的“权谋机变、识人用人”。然后回答莫大师:“人人自危。”
      他要我细说。
      我拿《韩非子》里一句“凡奸臣皆欲顺人主之心,以取亲幸之势”回他,道:“建文帝身边那些人,就是顺着他削藩的心意,把刀子递到他手里。可他们忘了一件事——‘人人自危’这四个字,有人看到的是‘危’,有人看到的是‘机。’所以这刀,既能伤人,也能伤己。”
      削藩削到周王头上,周王被废。削到湘王头上,湘王自焚。
      一时诸王人人自危。
      可别忘了,他们手里都有兵——
      “汉初七国之乱,晁错削藩,七国反。”我把一本旧书推到莫大师面前,若翻到首页,必能看到《史记·吴王濞列传》七字。我继续:“晁错错在急。削藩不是不能削,是不能一刀切。也错在没准备好就动手。”
      我的目光从旧书上收回,语气坚定:“若三位公子平安归来,燕王,可起兵矣。”
      莫大师眸光大盛,可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我。
      窗外,更漏声又响了一下。
      那声音在寂静里荡开,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暗忖,这更漏声,从什么时候开始响的?从我被召进这间书房的那一夜?从我挨那二十鞭的那一日?还是从阿爹死的那一天?
      也许,从我出生起,它就在响了。只是我以前,听不见。
      没几天,齐王、代王被废的消息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三位世子殿下在黄子澄的“建议”下,惊险地回到了燕王府。
      消息到藏书房时,我正翻阅《教民榜文》。
      案几一旁堆着《洪武正韵》、《大明律》、《诸司职掌》等几本砖厚的书册,是我已翻阅了一遍的。其中《大明律》户律,关于田宅、赋税、钱债,上面做了较多的注解,若翻开,能看到密密麻麻的端正小字——因我阿爹经手的银子,每一笔都要合规合法,不合规矩的银子,送不出去。所以,这成了我翻阅的重点。
      眼下,我没有抬头。
      甚至没看一眼雕花木门旁的大管家。
      然后对方说了第二句话:“收拾东西,去北平。”
      第三句则是:“燕王要见你。”
      我心头一跳,又很快平复下来。
      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学。学地形,学人心,学史鉴,学实务。莫大师从来不夸我,也从来不骂我。他只是教,然后问,然后听。有时候我答对了,他不点头。有时候我答错了,他也不摇头。
      可他从来不教第二次。
      同一个问题,也只问一次。
      我问:“如果答错了怎么办?”
      他说:“战场上,答错了就没有第二次。”
      我记住了。
      现在,也到了检验我成果的时候。
      我乖顺地离开藏书房,只拿了一本《河防通议》。
      走出门的时候,阳光大盛,把眼皮刺得生疼。
      我低头,目光自然落向这本旧书的封皮,上写“河防通议”四个字,泛着时间长河留下的暗黄。
      阿爹也读过这本书,我暗忖。
      阿爹也在这间书房里,坐过我现在坐的位置。
      还记得那日,莫大师从书架上取下这卷旧书……
      “元人沙克什写的。”
      他把书推到我面前:“你入庄子那日答治水之策,引的是都江堰,说的是‘疏导’。这本书讲的是堤防、疏浚、堵口——治水如治军,堵不如疏,疏不如导。”
      我翻开书,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字迹工整,却是我阿爹的手笔!
      我的手在颤。
      “你爹当年,也读过这本书。”

      于是我带上这本《河防通议》,又回房简单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以作我的身外物。
      走时遇上俩前“同窗”。
      莫伯分早不用异样的目光看我。这些日子我每天泡在藏书房,人瘦了一圈,像根竹竿。他最终还是升入一等房,自是意气风发。偶尔见我,他说我疯了。
      莫仲分倒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惊讶,是“果然如此”的平静。
      我忽然想起那夜。暗门关闭后,廊角准时响起脚步声——酉时四刻,一刻不差。
      他是莫大师的人。他一直都知道我会走。
      我没理他们,转身。
      三月中到五月末,是我到山庄以来过得最充实的日子。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天黑透了才回屋,脑子里全是山川城池、人心谋略。那些书本上的知识,是将来保命的真本事。《孙子兵法》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不知将来会遇上什么阵仗,可我知道,这些东西,迟早有一天会用上。
      那一天,已近在眼前。

      然而在通往前堂的廊下,忽然有人叫我。
      “周玲君。”
      我回头。是黄觉。
      他比之前瘦了,脸色发灰,但那双眼睛还在盯着我,像以前一样。
      “听说你要走了。”他说。
      我肩上挂着包袱,没说话。
      他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暖意,倒像是确认了什么事。
      “我等你来问我。”他说,“可你没来。”
      “不需要。”我看着他说。
      “是吗?”他扬起嘴角,露出并不畅快的笑:“莫大师说的,你都信?”
      我敛眉,又舒展。
      “他说的不全。”黄觉向前进了一步,盯着我:“剩下的,我告诉你。”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或许,以前我会好奇他要说什么。
      可现在——
      我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堂走。
      “周玲君!”
      他的声音变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笑意的试探,是——急了。
      “踏踏,踏踏!”脚步声急切,他追了上来。
      随即他钳住我的肩膀,大力把我半个身子掰了过去。
      他面色极其难看,眼底更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不甘心。“为什么不想听!”他压低声音喝道,气息拂在我面前:“我说了会告诉你!只要你来问我……”
      “你——”蓦地一顿。
      是他瞧见我看他冷冽的目光。可他攥紧了两分,仍不愿松手,咬着牙恨声道:“你爹的遗物,我替你收着。现在就给你。”
      我看着他把一只旧木箱塞给我。
      箱子不大,梨木的,边角磨得光滑。
      我下意识摩挲了下,上面还有温热——是黄觉从他怀里刚拿出来的。初春的夹袄把它遮得严严实实,他不拿出来,我也不知道。
      到打开的时候,我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抖着。
      黄觉还攥着我。
      我没挣扎。
      旧木箱里面有书,有信,还有一本账册。
      我挑了账册,一页一页地翻,就在他眼前。
      账册上字迹工工整整,是阿爹的手笔。上面记着我阿爹近两年经手的每一笔银子——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经了谁的手。可翻到最后一页,我的手停住了。
      最后一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半行字,压在装订线里:“若有不测,往……寻……”
      后面的字没了。往哪里寻?寻什么?
      我翻遍箱子,再找不到其他线索。
      那几封信,是寻常的往来书信,写的都是“近来可好”、“勿念”之类的客套话。那几本书,是《论语》《孟子》,翻得起了毛边,是阿爹年轻时读过的。
      只有这本账册,只有这半行字,是阿爹要给我的。
      黄觉又掏出一物。
      是玉佩。跟我胸口挂着的那枚一模一样。
      黄觉盯着我,眼眶微红,故意压低声音说:“我是宁王的人。”
      我并不意外,从见到那块玉佩起,我已有猜想。
      现在他说他是宁王的人。
      我阿爹也是宁王的人。
      宁王。这两个字在我心里转了一圈。阿爹为他而死,黄觉为他来此潜伏,莫大师也收着那些玉佩——他是怎样的人?
      他在大宁,手里有兵,朝廷暂时削不到他头上。可等燕王起兵,他会旁观,还是相助燕王?
      而这账册——是我阿爹给黄觉的?还是宁王叫他给我的?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本残破的账册,看着那半行字:“若有不测,往……寻……”
      往哪里寻?宁王那里吗?
      寻什么?黄觉知道吗?
      我抬起头,想问。
      忽然想起他离开二等房时的目光,有算计失败后的怨恨、不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现在我明白了,是同病相怜下的一丝怜悯。
      可他松开了手。“你走吧。”在勾起我一丝好奇后,他竟选择放手。又像是用完了所有的气力,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去北平。去见燕王。”
      “该你知道的,你迟早会知道。”
      “不该你知道的——”
      他肩膀垮了下来。
      “知道了,也回不了头了。”
      我站在原地。
      廊下的灯笼轻轻晃动,现在是白天,没有影子。
      我盯着它,眨了下眼。《庄子》里说:“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黄觉与我,不是鱼。可我们都是从干涸的泉里爬出来的,都在找自己的江湖。
      他找到了。
      我也找到了。
      只是不在同一个地方。
      转过身,我知道,我该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追上来。

      我脚步未停。一直到前堂与莫大师作别,我一并把黄觉那块玉佩的事告诉了对方。
      这会儿前堂还很空。没有来签卖身契的新人,没有来领赏钱的仆役,只有莫大师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有书,没有茶。只是坐着,看着门外。门外是穿廊,穿廊过去是中院,中院过去是月亮门,月亮门过去是出山庄的路。
      他听我讲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不是建文帝的人。”
      突然,他不再掩藏:“他是周王的人。”
      我先是一愣。周王朱橚?那个燕王的同母弟弟,第一个被削藩的人。接着好奇这个“他”,又是哪位人物?
      莫大师当即解说:“周王被废,他手下的人四散奔逃。赵四是其中一个。但他来了山庄,燕王收留了他。可他不甘心,也一直在等,等周王复起的那一天。”
      “那他知道我是谁吗?”我问。
      莫大师点头:“知道。所以他一直在看你。”
      我忽然明白了,赵四那双打量的眼睛——不是没有情绪,是把情绪藏得太深。
      而他也是一个等机会的人。
      只是等的方式不同。
      我在泥里挣扎,几乎头破血流,等来了燕王。
      他则固步在此,等着他的周王。
      可我们的目的——
      “嘤其鸣矣,求其友声。”《诗经》里这句说得对:我与他,都是离群的人,都在黑暗中寻找同类的回声。
      可说到底,我俩殊途同归。

      临出发,日暮。
      我跪在莫大师面前,磕了三个头。
      他看着我,带着释然——那目光,仿佛在说:“你终于要上路了。”
      “记住,”他说,“你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我点头。《离骚》里有一句不错:“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阿爹没走完的路,我来走。阿爹没做完的事,我来做。
      大管家送我到山庄门口。日暮西山,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爹的事,我知道了八年。”他又一次提起我阿爹,相同的话,相同的心情,“八年里,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快一步——”
      他没有说下去。
      我也没有说话。因为我知道,有些话不必说。
      “好好干。”他说。
      又是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我知道,这不仅是嘱咐,也是托付。
      马车出了月亮山谷,一路向北。
      我坐在车里,怀里揣着那本残破的账册,贴身挂着那块玉佩。车窗外,田野、村庄、远山,一一掠过。
      我抬起头,看向北方。
      那里,有一场仗在等着我。有一盘棋,在等我落子。
      又想起《庄子》里的一句:“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我不知道这场仗要打多久,这盘棋要下多少步。可我知道,我已经在路上了。

      窗外,天亮了。
      这一次,是真的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初涉风云赴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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