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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初试锋芒镇燕城 阅密旨,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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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皇宫。
朱允炆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份奏报。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今年才二十二岁,面容清秀,眉目间还有几分书卷气。可那双眼睛,眼底已经沉淀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心事。
“邓庸招了?”
寂静的大殿,他的声音清晰地说与侧前方的心腹臣子。
至于他所言之邓庸,是来南京的燕使,但日前被下狱、讯之。是齐泰的主意。眼下,他这位心腹臣子躬身回答:“是。”
一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窗外的天,是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纱。
齐泰接着说:“燕王确实有准备起兵。”
起兵,是为造反,实乃大逆不道!
但朱允炆听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极稳。这个动作,和他四叔一模一样。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就学了他四叔这般。然后他转头问另一位心腹臣子:“张信那边呢?”
齐泰旁边的黄子澄一脸信心地回他:“密旨已经送出。不日抵达燕北。”
原来这位年轻的帝王早有布防燕王的反心。而张信,北平都指挥使——这位燕王的旧部,是朝廷擒拿燕王的最后一道保险。
如今他们要他与张昺、谢贵一起捉拿燕王。
忽然,朱允炆瞥了眼桌上的奏报,问:“宁王呢?”
黄子澄神色一顿。
齐泰再次躬身:“抗旨不赴。”
朱允炆的手指停了。“朕召他进京,他敢不来?”
“宁王拥兵自重,”齐泰的声音和他的背一样,压得很低:“且与燕王交好。如今局势,陛下,不可不防。”
朱允炆面色一沉。
齐泰的意思——是杀。
黄子澄也说,削藩是国策,不能半途而废。
忽然他叹了口气。“朕不想杀自己的叔叔。”说这话时,少年的脊柱弯了一分。但又迅速挺直。
齐泰依旧弓着身,语气坚决:“陛下,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黄子澄附议。
但其实,他们都知道——不想杀,和不会杀,是两回事。
以上,新帝针对燕王的天罗地网,连带对宁王的杀意,以密函的形式一封接一封的,不多久一起被递送到燕王府。我作为“第二个道衍”,也很快知道内情。
北平,燕王府。
第二天一早,我向燕王申请进回事处。
燕王府的回事处是日常文书往来的中枢。朝廷发往北平的密旨、张昺谢贵的调兵文书、燕王发往各处的信件,都要经过这里登记、抄录、归档。
消息很快回来。燕王允了。
于是我缩在回事处的一角,翻阅燕王派人截获的朝廷密旨及兵部塘报。
兵部的塘报上写,宋忠在开平、怀来、密云的驻军人数,有一万八千。可年前朝廷又调了边兵两万给他——他手里,实有三万八千人;除此,有徐凯驻临清、耿瓛驻山海关,作为宋忠的侧翼兵力。更有俞瑱守居庸关。
我一目十行,一页一页翻看,看得心惊又肉跳——朝廷竟布了这么大一张网!
翻到某页时,我的手停住了。
燕王的兵力,只八百,且仅用来护卫王府。
原来我看到的已是燕王府的全部!
原来朝廷已将燕王的“十万兵力”调走、瓦解。其中,建文帝以防边为名,将燕王府护卫精壮调往开平、怀来一带,归宋忠节制!
那行字,我盯了很久。尤其那两个字——
八百!
喉头滚了又滚,一阵发紧、发干。
北平城里光是朝廷的兵就不下数万。八百人,也就够守一座王府!
手心里全是汗渍。
又缓了两息,我脑子里迅速找来应对之法——既然是燕王府出去的兵,收回来,也会更容易。那便,以战养战!
安定心神,我接着翻阅由张昺签发的公文。
说是“翻阅”,其实是一页一页地啃,每翻一页,心跳就快一分。。
公文上详尽了张昺调派来守北平九门的“自己人”;还有几份盖着“北平布政使司”的关防,是张昺向朝廷密报燕王府动向的奏章副本——这些本该送到南京,不知怎的,落到了燕王手里。
我扫过这些名字,知道北平城内张昺调派的守军,燕王都会防备。
回头记下了宋忠的名字。
临近晌午,我零零散散又看了许多其他信件。适逢那中年汉子过来敲门。
“殿下要见你。”他言简意赅。
我收拾妥当,随对方而去。
先过穿廊。
燕王府的穿廊很长,两侧每隔十步挂一盏宫灯,每到傍晚,那橘色光线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地上铺着青砖,砖缝一圈长着青苔,踩上去有些滑。但令人在意的,也是我一早注意的,是空气中那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佛香,是铁器和汗水的味道,还有股淡淡的马粪味,从远处的马厩飘来。
显然,咱们这位燕王殿下不是束手就擒之辈。
而北平的风——
要起了。
第二次来正堂,中年男人较上次恭敬,他亲自开门。
我进去。
霎时一股子沉闷气息扑面而至。
目光落低,余光已将四下收入眼帘。
屋子不大,窗户关着,帘子垂着,像一只捂住了口鼻的兽;案几上,摊着几张舆图;墙角处则堆着几只木箱,箱盖上落着灰,像很久没人动过了。
视线转过一圈落向案几后的燕王,以及他身侧的谋士高僧。后者身形瘦削,僧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他的脸也瘦,颧骨高耸,皮肤松弛,像张揉皱的纸。偏他一双三角眼,似两把刀子,径直落在我身上。
我背脊一僵,心道此人便是莫大师口中的道衍和尚。
现场还有俩我不认识的,他们穿武将的常服,腰悬佩剑。想来很得燕王信任。
而很快我就知道,这俩武将是张玉和朱能。前者是燕王的麾下大将,四十出头,一张国字脸,浓眉,目光像把钝刀子。不是那种刻意的锐利,是骨子里的——像在漠北的风沙里磨了二十年的刀,有钝感、厚实,还快。他腰间还佩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的,磨得发亮,柄上缠着旧布,布已经被汗浸透,颜色发暗。
当我进来的一刻,他看了我一眼,又移开了。对我没有太多兴趣。
朱能站在他身侧,更年轻,三十五六,身形魁梧,虎背熊腰,像一堵墙。一双眼睛却不大,眯起来就成了两道缝,好在缝里透出的光,同样锐利。见到我时,他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可那笑容里没有暖意,只在打量一件不知道有什么用的物件。
目光收回。
我恭敬跪下。
“起来。”燕王说。
然后他继续我来之前的谈话。“朝廷动手了。”
我努力去抓一缕思绪。
好在张玉立马回应:“殿下,密报说,齐泰将邓庸下狱,审出了殿下起兵造反的消息。现在小皇帝——”他有意将声音压低,怕隔墙有耳,“已经下旨发兵逮捕燕府官属。”
还有最重要的一条:朝廷已密敕张信擒拿燕王!偏这条消息现在还不得而知,得再等一日。等某人亲自递来信息。
朱能啐了一口。“他们要把我们一网打尽!”
“殿下。”
道衍冷静开口:“该决断了。”
这话像劈开迷雾的利刃。
众人翘首燕王的决策。
燕王没有开口。
气氛再次凝重。
这年头,想造反的,手里没兵。手里有兵的,没有理由。即便有“理由”,造反也成了,后面是否要防其他诸王“效仿”?
尤其这八百兵力的困局,对朱棣这位“先驱者”并不友好。
我沉下心,在这份安静下听着墙角的水漏滴水声。滴答,滴答。它和心跳一个节奏。忽然,我感受到来自燕王的目光。
“你怎么看?”他问我。
其他三人的视线紧跟着落在我身上。张玉的眼睛眯了一下,朱能的嘴角收了回去,道衍的那双三角眼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我手心全是汗,可我不敢擦。心里一紧,没有低头。
一息后,我道:“朝廷的兵虽多,可他们不熟悉北平地形,守的是命令。城里归属燕王殿下的兵——守命。真要打起来,守命的人不会退。”
这话浮于表面了。燕王追问:“所以呢?”
我扫眼桌上的舆图。
舆图上标识的开平、临清、山海关,各画着一面红旗,代表了这三地布有朝廷的三路兵马,且互为犄角,与塘报上写的一致。加上北平城内布防九门的张昺、谢贵——我在莫大师那里看过《诸司职掌》,知晓一旦开战,这二人是城外三路人马的内应。故而,这盘棋,朱允炆先手下子,早已将朱棣围困在北平。
可便是如此,亦有破解之法。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
这话说出口,我心跳得像擂鼓,却不是害怕。
是想法得以被公之于众的激动。
“先夺九门,控制北平。”
一字一句从我嘴里说出,这一刻,我越说越顺。
“城外三万八千兵力,看着多,可他们没有准备。殿下先出手,在他们反应过来前就把北平拿下——杀张昺谢贵、瓦解军心、收编兵力——以战养战。再夺居庸关,打宋忠,彻底撕开一道南下的口子。”
所以,将张昺、谢贵祭旗,是打响反抗战的第一枪。
然后,打宋忠,收编战力,是南下的第一步。
我凝视燕王,说出最后的话:“届时殿下可与宁王联盟。至于发兵的名头——‘清君侧’。”略顿,“则大事可谋。”
燕王的眼睛眯了一下,没说可行,也没说不可行。
片刻过去,他仍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一颗心从稳健变得忐忑起来。
可我赌——赌对方一定会起兵。
墙角的水漏滴答滴答,一滴,又一滴。却似砸在了我心上。
张玉和朱能却重新打量起我来,那目光惊奇,像在说:这块石头,好像还有点用。
道衍实实在在笑了。
“不错,”他打破僵滞的气氛,夸了我一句,“此计可行。”
然后他谏言燕王尽快行事。后者却只盯着我看,那目光又利又深。但我看得出,燕王殿下心中已有决断定,而我方才说的,他应该早从道衍那里听过了。
许久,他吐出五字:“你倒是敢说。”
话是对我说的。
和昨天的一模一样。
可这次,他对我多了一份看重。
又过两日,燕王仍没有行动,城中气氛却愈加凝重。放眼望去,街上的盘查比以往更严了,通往燕王府的各路口,多了几个兵盘查路人。而我还未上街,也被喊住盘查了一番。
原是今日申时,我在回事处思索燕王的“安分沉稳”,那中年汉子突然出现,把我叫到偏院,还说有个人要见燕王殿下,可对方不能走正门,也不能让人知道。于是燕王指定了我去接应。
我没有问是谁。所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但我见到对方的一刻已知那人身份。
——是张信。
离出发前天色尚可,我换了身褐色衣裳,从侧门出了燕王府。侧门很小,只容一人通过。侧门外则是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风过,就响起呼呼啦啦的鬼叫。
我贴着墙根走,脚步放轻。
待走出巷子,我拐进另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民宅,墙根堆着柴火,地上有鸡粪。一个小孩蹲在门口数着石子玩,看见我,黑咕隆的大眼睛没什么感情,大得空洞。我没有耽搁,继续往前走。
熟料穿过这片民居,正要从后面绕到街上,猛地被人叫住。
“站住!”
对方说,站住!我心里一紧,强作镇定地抬头。便见一个兵站在正前方,身后跟着两个人,都穿着朝廷的军服。
“干什么的?”他问。
“找亲戚。”我站在原地,一点不心虚地重复相同的借口,“听说住在这边。”
那兵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的包袱上。他问:“包袱里是什么?”
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包袱是我以防万一所备,内无重要物件。
我答:“换洗衣物。”
“打开。”
“军爷,”我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去打开。“我是来投亲的。包袱里就是几件衣裳,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打开。”
那兵又说了一遍,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身后的两个兵也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见此,我慢慢解下包袱。动作不快,也不慢。随后蹲下身,将里面的衣物一件一件翻出来。
那兵也蹲下来,伸手去翻。他的手很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虎口有茧,翻衣裳的动作粗暴,像在翻一堆垃圾。
他的同行则把我格挡在外,让我看着他翻。
可他什么也没有翻到。
到他站起来,正要警告一二——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喊:
“那边!有人翻墙!”
那兵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我。
“军爷,”我终于能接近散乱一地的衣裳,蹲下,把它们一件件叠好,嘴上强调:“我只是来寻亲的。您忙您的。”
动作不快不慢。等最后一件衣裳塞进包袱里,我站起来,把包袱挎在肩上。
他狠狠皱了皱眉,厉声道:“赶紧走。别在街上逗留。”
我知道自己躲过去了。没有回头,快步离开。步子比平时快一分,但没跑。同时我也在想一件事——那个喊“有人翻墙”的声音,是谁?
是巧合?
还是——有人在替我解围?
走出那条街,拐进另一条巷子。
之后又遇到两拨巡视的人。我知道,他们在查与燕王府有关的人与物,所以,我用相同的招数应付了过去。
申时三刻,我到来约定地点:城东粮铺。
粮铺在城东的一条大街上,铺面不大,门板卸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柜台。柜台是黑色的,漆面磨得发亮,边角磕掉了好几块。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瘦,脸上没什么肉,颧骨很高。
我到的时候他正在算账,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
等他抬头,我才问:“掌柜的,米怎么卖?”
他看了我一眼:“糙米十五文一斗。”
“白米呢?”
“二十文。”
我从怀里掏出十八文,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手指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那目光很平,没有好奇,没有警惕,单纯是在看一个买家。
我又说一遍:“掌柜的,来一斗白米。”
十八文就想要一斗白米,还没我这么不知进退的。
掌柜的表情终于变了,没再说话,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油纸包,连同糙米一起推过来。
“十八文买不到白米,”他说,“糙米,爱要不要。”
我接过油纸包,揣进怀里,拎着糙米出了门。
出了粮铺,我在街上绕了一圈,没走原路,也是防原路上有人在等我。我先往东走了两条街,又往西折回来,穿过一条巷子。
纸条上写了个地点,是城东的一条小巷,叫梅里弄。
巷子很窄,两边的高墙爬着枯藤,藤蔓干枯了,风一吹,沙沙作响。地上有积水,踩上去会溅出水声。
我到时对方还未来,便绕开水坑,踩着墙根往里走,选了个暗面呆着。
斜对角,五步远,正是梅里弄第八十一院——真正的约定地。
等了不到一盏茶,一个人影悄然走来。
他身形不高,穿着便服,虽看不清脸,但很结实,走路没有声音,像一只猫。仔细看,能发现他每一脚都踩在砖缝上。砖缝无声,砖面有声,这行为显然不是寻常百姓所为。
很快他走到我面前,停住。
我才看清,男人四十来岁,方脸,浓眉,眼神很沉,像一潭死水。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脚,又从脚扫回脸。
“你是燕王府的人?”
“是。”
“我要见燕王。殿下有危险。”
有危险?
谁不知道燕王有危险。
此刻强调,除非他有信息渠道知道了不得了的大事!
我没说话,转身。
这次我在前,他在后,两人一前一后进了第八十一院。
他的步子很大,走得也快,可一旦要超过我,又会放慢两步。
他也没再吭声。可我知道,他在听——听我的脚步声,听我的呼吸,听周围有没有人在跟踪他。我还知道,他是吃军粮的。
小院,一个老妇人蹲在墙角,见我们进来,她依旧守着那干瘪的几根萝卜,眼睛是空的,像一口枯井。我忽然想起《孟子》里的那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这城里,谁的老人,谁的孩子,又谁来管?
待我俩这般“相安无事”地进了草棚,我告诉对方,燕王府被监视,燕王也不得不在外人眼里装成个疯子。
男人面色不忍,又悲愤。
他以前在燕王手下做事,现在,他要“迷途知返”。“燕王有危险。”
“你是张信?”
我俩不约而同开口。
然后他点头。
我则告诉他,晚上扮作妇人,乘妇人车进王府。
当晚事办完,张信如愿进了燕王府。我双腿不如四腿,晚一刻回来,然,前脚踏进客房,道衍高僧谴人把我叫去他的禅房。
禅房在燕王府后苑的一个角落里,很小,很静。门前种着几棵竹子,风吹过来,沙沙作响。竹叶落了一地,没人扫,踩上去软绵绵的。门是旧的,漆掉了,铜制门环也生了绿锈,摸上去粗糙。
推开门,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混着墨汁的气息。
屋里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蒲团。不大。
视线上移,则见桌上堆着书,线装的,还有一本正摊着,纸页发黄。不远处的墙角,放着一只香炉,炉里正冒着烟,细细的,青色的,在空气里慢慢散开。进门时的那股檀香便来此于此。
我上前两步,打过招呼。
道衍端坐蒲团,正盯着面前一局残棋。
棋盘是木头的,边角磨得圆润,格子里的漆都磨掉了,露出木纹。石头做的棋子,黑的发亮,白的温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僧袍,脸上皱纹很深,眼睛却很亮。像灯,像星。
闻言,他朝我点头。“坐。”他说,“这棋局,依你之见,如何破?”
我看着那局棋,看了很久。
黑棋被围,白棋在收口。可黑棋的角上,还有一口气。像一个人在绝境里,抓着一根稻草。
“弃车保帅。”我说。
他笑了。“够狠。”
我知道他不是在骂我。
果然,他看向我,目光认真:“你父亲替宁王办事,你可知道,朵颜三卫只听宁王的。他比小皇帝更难对付?”
窗外,竹子沙沙作响。
道衍的声音很平,“朝廷召他进京,他抗旨不赴。小皇帝拿他没办法。可他要是一动不动,对燕王也是一大害。除非——”
道衍等我的反应。
我吞咽唾液,心知宁王不动是在等燕王和朝廷两败俱伤,然后跳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翁之利。可他不知道——燕王比他狠。
道衍却在此时开口:“后生,你父亲替宁王守了一辈子。你现在守的——不该只是一块玉佩。”
我胸口的玉佩仍贴着皮肉,它温润。却叫我周遭皮肤起了一层疙瘩。
不是平分,燕王要的是吞了宁王。
所以,昨天那番话,一半对,一半错。
错的一半在——与宁王联盟。
我攥紧拳头,涩声道:“那便夺了宁王的朵颜三卫。”
我的立场一向坚定,从选择来此,就是选择了燕王。
不需要更改。
道衍大笑。
他笑得畅快,连喊三声“好!”
笑够了,他说了一句:“张信来了。”
我知道。
今个儿深夜来密见的人,是张信。还是我指导他进的燕王府。
道衍深沉眸底泛光:“这两日他三造燕邸,殿下都推辞不见。今夜,他乘妇人车混进王府,跪在殿下床前说——‘殿下不以情语臣,朝廷密敕信执殿下。殿下意果无他,幸从臣归命京师。即有意,宜告臣。’”
他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殿下见他说得诚恳,才把实情相告。”
我站在原地,心中一块巨石没了。
脑子里却嗡嗡的响了起来。
是过度兴奋引发的——
张信。北平都指挥使。朝廷密敕他擒拿燕王。他降了。
而他不是因为怕死。是他知道,燕王这边,比朝廷那边更值得押。“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古人的话,总是对的。
而今朝廷的底牌被我们掀了。
起兵的日子,近在眼前!
此时此刻,我尤其想告诉我阿爹,他儿子,在干大事。
离开时已是深夜,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穿廊下的灯笼亮着,叫廊柱的影子和我的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走了两步,驻足廊下,打量自己的影子。却觉得它不像我——太高了,太瘦了,太孤独了。
耳边忽的响起道衍的话,他说宁王抗旨不赴。
——宁王。
我拧眉。这位王爷有狂妄的本事。他有谋略,有杀伐的胆识,更有一支精锐兵士。之所以抗旨,是他在等燕王和朝廷两败俱伤。
有道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他未必不想做那老翁。
我不禁想起阿爹。
他守着宁王,这是他的选择。
可我,也有自己的选择。攥紧了玉佩,我低喃:“我既选了燕王,这条路,便要走完。”
回去后我翻开那本账册,盯着那半行字:“若有不测,往……寻……”
灯油快尽了,火苗跳了跳,照在纸页上,忽明忽暗。
之前我一直想的是“往哪里寻”。可今天,我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谁写的这半行字?
是阿爹。可阿爹写给谁看的?
我翻到账册最后一页,盯着那半行字。纸页上,除了阿爹的字迹,还有一个模糊的墨点——像是有人用手指按过的痕迹。不是阿爹的手指。
谁翻过这本账册?
烛火跳了最后一下,灭了。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惨白地落在地上。
我合上账册,攥紧玉佩。
也许,答案不在北平——在大宁。
张信降燕的消息,隔天传到我耳朵里,是张玉传的话。
原本给我递话的中年汉子,被抓了起来。从张信处知道,燕王府有朝廷的卧底,一经盘查,葛诚是。卢振是。
那中年汉子,就叫卢振。
“天杀的!于谅、周铎就是被他们害的!”张玉想起被抓的同事就愤恨难平。
我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拢了拢衣襟,垂下眼,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
北平的风,已经起了。
却不知,这风会把多少人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