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雪人逃离冬天》不难秋

19、愿望 “阿致

　　“阿致？阿致？”
　　秦非泰见陆致亿久久没有回应，心头微慌，连声唤了他几声。
　　瞬息之间，陆致亿从缥缈的回忆中骤然抽神，涣散的眼眸缓缓凝定焦距。
　　他轻轻摇头，不愿深究那段过往，只随口敷衍道：“你别管，反正程绰你不能动。”
　　话音落，陆致亿毫不留情地阖上房门，无意再与对方纠缠。
　　被拒之门外的秦非泰满心不耐，低声暗骂一句，无奈识相离去。
　　会议结束，程绰便被人带回了房间，房门闭合，奉命守岗的下属始终伫立门外，未曾离开半步。
　　心底的烦躁层层翻涌，他抬眼，恰好与桌前作画的盛余舟撞上视线。
　　莫名之间，少年的目光愈发灼热，灼灼落在他身上，让程绰莫名泛起一身细碎的凉意。
　　“怎么了？”
　　【没事。】
　　盛余舟摆了摆手，面上平淡无波，看不出半分情绪。
　　“哦…”
　　空气骤然陷入寂静，程绰心底生出几分尴尬，他向来不擅长应付年纪尚轻的孩子。
　　反观盛余舟却从容淡然，静静将他打量一番后，便再度将心神尽数落回面前的画作上。
　　“你在画什么？”
　　程绰没想到盛余舟还有闲情逸致画画，心头瞬间生出几分兴致。
　　他缓步走到桌前，俯身凑近，心底暗自思忖，这般好看的人，画出来的画应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可定睛望去，整幅画作尽数沉陷在浓重的冷色调中，墨黑铺满纸面，无半点暖光浸染，无端让人看得心头发沉。
　　画中没有任何具象景物，圆珠笔勾勒的线条干净流畅，丝毫不显杂乱。密密麻麻的线条规整平行、长短划一，规整的排布让人看着舒心，可通体沉暗的色调，又裹挟着挥之不去的压抑。
　　作画的少年全然不受周遭动静打扰，手上落笔的动作始终平稳如初，清冷平静的皮囊之下却藏着一丝让人难以言喻的偏执疯魔，眉眼沉寂无波，双眸更是敛尽了所有鲜活生气。
　　“盛余舟。”
　　程绰伸手按住他持续机械落笔的手，缓缓在他身侧蹲下身，神色郑重地抬眸看他，“你喜欢我叫你舟舟，还是盛余舟？”
　　【都行。】盛余舟眼珠轻轻转动，不是很理解程绰突如其来的举动。
　　“那就舟舟，以后我都这么叫你。”
　　程绰轻轻抽走他手中的画笔，温柔牵起他的手。
　　“舟舟，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就好，可以吗？”
　　盛余舟虽满心疑惑，还是乖巧点头，掌心悄然贪恋着对方传来的温热温度，不肯松开分毫。
　　“你家里人对你不好，对吗？”
　　盛余舟微微一顿，平静颔首。
　　“你来到这里毫无畏惧，是因为觉得生死已经不重要，一切都无所谓了，对吗？”
　　盛余舟垂眸沉思片刻，缓缓点头。
　　程绰的关切在意本在他预料之中，可这般直白尖锐的问话，却让他隐隐意外。
　　“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你突然消失，对他们而言，也无关紧要，对吗？”
　　程绰怔怔望着盛余舟，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最终，还是从对方安静的颔首中，得到了自己最不愿看见的答案。
　　此时他的心口像是被重物骤然碾压，彻骨的心疼汹涌翻涌，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眼底盛满酸涩与怅然，满心唏嘘酸涩，一时竟寻不出半句合适的安慰话语。
　　【怎么了？】
　　盛余舟微微蹙眉，抬手比划着动作。回想自己方才的回答句句属实，实在不理解程绰的情绪为什么骤然低落。
　　程绰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摇头，指尖温柔抚过盛余舟柔软的发顶。
　　突如其来的亲昵让盛余舟身形微微僵硬，他怔怔凝望着眼前人，澄澈的眼底缓缓浮起一层淡淡的水光。
　　“来吧，我也给你展示一下我的画技。”
　　程绰取来一张干净的画纸，握着笔半蹲在盛余舟身侧，一边落笔勾勒，一边细致温柔地轻声讲述。
　　“我家附近的景区有一座风景极美的山，山上立着一尊巨大的宝鼎。每一年，都有无数游人往鼎中投掷许愿球。一颗颗许愿球承载着世人的满心期许，投入鼎中便是一份美好的寓意，就算心愿未必能够成真，也能予人一份心安的慰藉。”
　　程绰握着红笔，在鼎内画满密密麻麻的实心小红球，又在鼎足旁细细添上许多小小的火柴人。
　　“这尊宝鼎将近七米高，我当时也是扔了六次，才终于把许愿球投进去。”
　　忆起年少旧事，程绰唇边掠过一抹浅淡的苦笑，随即又带着几分不甘轻声补充：“可气人的是，总有人一次就能投中，你说这算什么道理？”
　　盛余舟听得格外专注，垂眸沉思片刻，抬手比划道：【是什么愿望，让你反复尝试那么多次也不肯放弃？】
　　“愿世间所有人，都能平安幸福。”
　　时隔经年，那段记忆早已远去，可当年许下的纯粹心愿，程绰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天真。
　　盛余舟一时语塞，全然无法理解这般纯粹又幼稚的执念，他紧蹙着眉，极力压下眼底悄然流露的不屑与轻蔑。
　　看着他竭力克制情绪，故作平静的模样，程绰反倒觉得格外可爱。
　　至少此刻的盛余舟，眉眼间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不再像先前那般死寂漠然。
　　“很天真是吧？我也这么觉得。可我最好的朋友却告诉我，‘保持天真，生活才不会失去乐趣’。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轻视过自己这些看似不切实际的心愿。”
　　话音落，程绰微微失神，唇边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心底却缓缓漫上层层闷沉。
　　他从小就没有感受过家人的疼爱，自记事起，身边便只有哑巴的奶奶相伴。每当他懵懂追问起父母的踪迹，本就对他满心厌弃的奶奶，总会骤然失控，打骂相加，比划出一堆他全然看不懂的恶语。
　　长久的压抑与苛待，最终也让他养成了沉默孤僻的性子。
　　小学时，针对、孤立、恶意挑衅，早已是他习以为常的日常，起初他还会委屈地向奶奶倾诉，可当一次次看清自己越是狼狈痛苦，奶奶便越是快意时他便再也不曾辩解，不曾反抗。童年岁月，尽数被麻木填满，眼底的泪水，也渐渐彻底干涸。
　　或许是天意垂怜，步入初中后，他渐渐拥有了真心相待的朋友，温暖与陪伴源源不断涌入他灰暗的生活，在他们身上，程绰第一次体会到前所未有的温暖与幸福。
　　他如今所有的成长与成就，一路走来，尽数离不开朋友们的陪伴与支撑。也是这份温暖，让他慢慢变得开朗、自信、坚韧。
　　如愿考上理想的大学，找到了理想的工作，最后变成现在这般，有底气，有能力去关爱他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