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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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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台县衙架阁库离二堂和签押房都远,平日少有人来。
院门窄小,推门时总会发出一声略显干涩的“吱呀”。院内几竿修竹斜斜探出墙头,竹叶被冬日的风吹得沙沙作响,地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黄叶,夹杂着经年积下的纸灰与尘土。
若非偶有书吏进出搬运案卷,这地方几乎像被县衙遗忘了一般。
自冬至之后,徐绰一连数日都来此查阅旧档。
起初,县衙众人只道这位盐课分司判官是奉命核查盐引旧账,架阁库所藏案卷年深月久,旁人插不上手,便由典吏沈策协助最是合宜。
可到了第三日,众人便隐隐觉出些不同。
徐绰每次前来,都不再带盐司中的典吏,只命随从将所需账册送到门口,便挥手打发众人离去。
偌大的架阁库里,往往只剩他与沈策二人,一个坐在案前翻阅盐课旧簿,一个立在书架之间递送文卷,偶尔答上几句话。其余时间,便只剩翻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旁人瞧在眼里,难免生出几分猜测。
有人说徐大人是在暗查旧案,不欲惊动盐司内部之人;也有人说他看中了沈策的细致可靠,有意将其调入分司。
只是这些议论传到沈策耳中时,他仍只是低头整理档册,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至于徐绰,也从不解释。
说来也奇怪。
徐绰起初确实只是为了避开盐司耳目。
盐引账目牵连甚广,分司内外盘根错节,他身边那些典吏哪个不与盐商、灶户、书办暗中有所往来?真要查起旧账,带着他们反倒如同提灯入贼窝,灯光照到哪里,哪里便先一步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而沈策不同。
瘦削,安静,衣袍洗得发白,袖口和领边虽旧,却总是整洁平整。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平稳,既不谄媚,也不逞能。别人争着表现时,他只是默默站在一旁;若轮到他说话,便将事情讲得清楚明白,不添一句废话。
这种人,在官场中少见得几乎显眼。
而几日相处下来,徐绰愈发觉得,自己最初的判断并无差错。
盐引一事依旧如乱麻缠结,账簿中虽偶有疑点,却始终缺少能牵动全局的那根线。
倒是沈策这个人,被他在闲谈与观察中,渐渐摸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早就听闻沈策能担任这个架阁库典吏,是因为县里教谕的一封举荐信。
沈策年少时,曾在县学堂里读书。
教谕瞧着沈策是个读书的好苗子,四书五经也是早早地就背得烂熟,也写得一手好策论文章,文脉梳理更是清晰有序、一针见血。
只是考运太差了些,考了多年连个秀才也没中,一直是个童生。
教谕甚为不解,辗转托人打听,原来是写跑了论题,虽是好文,可还是落得三流答卷。
教谕也替他可惜,但又无奈,随着他年龄渐长,又该成家了,哪能一直闷着头考,总要有些生计来养家。
于是便推荐他做了个架阁库的典吏,也不算是白白浪费了肚子里的墨水,只是若要再继续科考,也难了。
沈策没用多久便接受了这份差事,既然考运破烂,不如就守着自己能做好的一亩三分地,做个刀笔小吏也无妨。
于是便日复一日地过上了点卯应退的“无聊”日子。
说来许是他合该安稳,入了县衙没多久,便有人给牵线说媒。
沈策初听时一愣:竟还有人要我?
再一问是县衙阴阳房那风水师傅的徒儿瞧上了他。
沈策平日里话不多,同县衙里的人说话大多是聊些公事,其余的闲谈几乎接不上话,也不爱聊,只是陪着笑笑,便算作过去了。
身边人时间久了晓得他的性子了,大多只同他谈些公务,有的年纪大些的却偏偏爱同他说些家长里短,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年纪大了有的话实在无人可说,再加上沈策这个闷着嘴的性子,莫名地让人放心。哪怕是有一日消息走漏了,也都会怀疑是不是自己酒后失言,不会先去想是沈策泄露的秘密。
沈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哪些地方能博得这类人的好感“难不成我根骨清奇、命盘奇崛,是个刚硬命格?那姑娘要带着我修仙不成?”
他摇了摇头,不对,自己一向体弱又阴沉,哪里像是能扛得住命数磋磨的汉子?
他抱着满肚子的疑虫去同那姑娘见了一面——就是遥遥这一面,便让他庆幸了半辈子。
因他二人皆无父母、又无亲朋,许涟想着不如自家亲自去谋议婚事,也省了开销。
沈策却板板正正地请了媒人,循着三书六礼,将许涟迎娶入门。
成婚那日,二人将那阴阳房的老瞎子奉至高堂,合敬一杯茶,再磕了三个头。老瞎子捻着须子笑得腼腆,直言天造地设、前世之缘。
再后来,便有了沈筠。
徐绰第一次来时,就大约猜出了沈策的性子,因为一个老实人在一群饿狼中间的模样实在是明显得很。
这几日的相处,沈策也在暗暗打量徐绰。
起初,他只当这位盐课分司主事不过是照例来查旧账。
可相处得久了,便觉出几分不同来。
这位徐大人自打进了架阁库,便总是客客气气地要这要那。今日要看人口黄册,明日要翻鱼鳞图册,后日又问赋税额征、里甲编制,连东台县志、盐场图说乃至往年修堤用工的档册都一并搬了出来。
要得毫无章法。
时而翻着盐引账簿,忽然问一句:“嘉平三十八年海潮决堤在何处?”
时而看着田亩清册,又抬头道:“县中哪几家大族在弘治年间起家?”
再不然,便一边低头记着什么,一边淡淡问道:“东台境内荒田几何?近十年间有无大疫?”
这些问题彼此之间似乎并无干系,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叫人摸不着头脑。
哪里像是来查账的。
倒像是预备参加会试的士子,忽然发了狠心,要把这一县掌故从头到尾读个明白。
只是——
这满架子的书,若当真一册册读完,怕不是眼睛都要熬瞎了。
起初,沈策尚且试着揣测这位上官的用意。
可揣测了几日,仍是一头雾水。
有时他甚至觉得,徐绰根本不是在查某一件事,而是在试图从这些散乱陈旧的纸页之间,找出一条旁人看不见的脉络。
那种感觉,就像有人站在一片荒草之中,低着头,想要辨认地下埋着的河道。
只是那河道究竟通往何处,连那人自己似乎都还没有完全看清。
想到这里,沈策不由得抬眼望向案前。
徐绰正低着头,半边侧脸被窗外照进来的冬日淡光映得轮廓分明。
他手里捏着一页旧册,眉头微蹙,眼神却极专注。偶尔提笔在纸上记下几行小字,字迹清劲而疏朗。遇到想不通之处,便停下动作,将笔杆抵在下唇,目光落在虚空某一点,似在心中反复推演。
沈策看了片刻,忽然觉得此人有些像自己少年时在县学里见过的那些真正会读书的人。
不是那种为了文章格式而死记硬背的人。
而是心里总装着一个问题,非要追根究底不可。
只是这样的人,最后怎么会来了盐司?
又怎么会在这般年纪,便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沈策正想到这里,目光不觉落在案角的一处磨痕上,神思渐远。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这样一头扎进书里,以为读通了圣贤书,便能替天地立心,替百姓做些事情。
后来才知道,文章做得再好,若论题跑偏,便是一篇废卷。
人生有时也是如此。
你自以为句句切中时弊,笔笔倾尽心血,到头来,考官只在卷首写下两个字——不合。
想到这里,他不禁微微出神,连手里拿着的账册都忘了放下。
“沈少府在想什么?”
徐绰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疾不徐,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沈策猛地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竟对着桌角愣了许久。
他心下一凛,连忙将账册放回案上,整了整袖口,向前施然一礼。
“徐老爷恕罪,卑职一时晃了神。”
徐绰搁下笔,抬起头看着他,眼中并无责怪之色,反倒带着几分探究。
徐绰合上手中册页,笑道:“我原以为这几日只有我看账看得魂游天外,不想连沈少府这样谨慎的人,也会有走神的时候。”
沈策微微一窘,道:“不过是昨夜睡得浅了些,一时精神不济。”
徐绰闻言,抬眼看了看窗外。
冬日的日头从窗纸后透进来,映得满室微白。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仿佛一场无声的雪。
他伸手揉了揉眉心,笑道:“这么说来,倒是徐某连累了少府。”
“徐老爷言重。”沈策垂首道,“本就是分内之事。”
徐绰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不由失笑:“少府每每说起‘分内之事’,总有种要将天下事情都揽到自己身上的气势。”
沈策愣了愣,似乎没有听出这是调侃,认真道:“天下之事,卑职自然不敢妄言。只是自己手上的事,若不尽力做好,夜里总归睡不安稳。”
徐绰闻言,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他望着沈策,目光里多了几分难以言明的意味。
“只是为了睡得安稳?”
沈策想了想,道:“也不全是。”
徐绰挑眉:“哦?”
沈策低头看着案上的旧册,指尖轻轻拂过纸边。
“这些账册、卷宗,看着只是纸,可里头记着的,都是人家的田土、赋税、生计。若写错一字,抄漏一行,落到旁人身上,或许就是一年口粮,甚至一家人的活路。”
他说到这里,语气仍旧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卑职才学有限,不能治国平天下,也考不中什么功名。只是想着,既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该叫自己经手的东西,多少有几分准头。”
屋中一时安静下来。
徐绰静静看着他,半晌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沈少府这番话,倒比那些满口经世济民的人,说得更像经世济民。”
沈策一怔,连忙道:“徐老爷取笑了。”
“并非取笑。”
徐绰重新拿起笔,却并未立即落下。
“这世上说大话的人太多,肯认真做小事的人反倒少。”
他顿了顿,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若人人都肯先把自己手上的那一页账算明白,许多事,原也不必闹到不可收拾。”
沈策抬起头,望了徐绰一眼。
这一眼极短,却隐隐觉得,眼前这位年轻的大人虽然总是言笑温和,可那笑意之下,似乎压着许多未曾说出口的疲惫与不甘。
他忽然明白,徐绰这些日子翻看的,或许不只是盐账。
徐绰抬起头,书架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崔元慎穿着一身青色常服,外头罩着半旧的灰鼠皮褂,想来是刚从外头回来,肩头还沾着几星未化的寒露。县衙诸务缠身,不过数日未见,他整个人似乎又瘦了一圈,原本尚算圆润的下颌略显清削,眼下也浮着淡淡乌青。
他立在书架阴影中,手里拢着袖子,也不知已站了多久,听去了多少。
徐绰怔了怔,随即起身。
沈策这才察觉身后有人,忙转过头去,见是本县知县崔元慎,连忙整衣上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
“卑职见过县尊大人。”
崔元慎含笑拱手,还了一礼。
“不必多礼。”
沈策抬起头,见崔元慎与徐绰四目相接,便知二人有话要说。架阁库中虽堆满旧账,可官场上的分寸他还是懂得的。
于是他不多停留,只向徐绰轻声道:“大人,卑职去后头寻一寻嘉平二十三年的户册。”
徐绰点头道:“有劳。”
沈策又向二人各施一礼,抱起几册账簿退出门去,临走时轻轻带上房门。
门扉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木响。
室中顿时安静下来。
只余烛火微微摇曳,映得满壁书影参差。
崔元慎整理衣袖,上前一步,深深一揖。
“下官参见徐大人。前些日子衙门内杂事繁忙,不得脱身,未尽地主之责,有所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这一礼做得极稳,姿态谦恭,言辞却滴水不漏。
徐绰忙快步上前,将他双手扶起,也还了一礼。
“修平兄这话,可真叫在下无地自容了。愚弟借查盐引之名,盘桓尊县多日,本已是叨扰。兄台若再如此客气,倒显得我不知进退。”
崔元慎直起身,眼角带笑。
“徐大人言重了,下官知罪。”
这句“知罪”说得半真半假,既是玩笑,也是在故意维持那一层官场上的分寸。
徐绰闻言,不由笑出声来,抬手道:“修平兄若再以‘徐大人’相称,便真是要折煞小弟了。虽说此次前来乃是公务,可说到底也是托了兄长的私情才得以行事。崔老爷、徐大人,这般一来一往,未免太过生分。不如仍依旧称字,唤我宽之便好。”
崔元慎故作沉吟,随即含笑拱手。
“既如此,那愚兄便失礼了。”
“正该如此。”
徐绰伸手作了个“请”的手势。
架阁库内陈设简陋,不过一张旧桌,两把木椅。崔元慎本欲坐在客位,略一迟疑,还是自觉挪向下首。
二人相对而坐。
沈策方才添的茶尚有余温,杯口氤氲着淡淡白气。
徐绰端起茶盏,略略打量崔元慎几眼,笑道:“修平兄今日看着比前些时日清减了不少,眼下也有倦色。可是冬至那桩案子仍无头绪?”
提及此事,崔元慎原本还算舒展的眉宇顿时微微一蹙。
他苦笑一声,将茶碗搁在桌上。
“不瞒宽之贤弟,这案子——难呐。”
徐绰挑了挑眉,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哦?”
崔元慎轻叹。
“那名民户的身份倒已查得七七八八,左不过是附近乡里之人,家世清白,也无甚仇怨。偏偏另一具尸首疑似军户,事情便麻烦得多。”
说到这里,他不由揉了揉眉心。
“卫所那边本就不是好打交道的地方,待他们的人赶来时,尸身已停放数日,面貌尽改,验尸也难。如今只知道是个青壮男子,至于姓名、籍贯、所隶何营,一概无从查起。”
徐绰静静听着,点了点头。
这些情形,他此前也听闻一二。
只是县衙与盐署毕竟各有分属,有些话能听,不能问;有些事能猜,不能说。
官场之中,最要紧的从来不是知道多少,而是知道哪些该知道,哪些不该知道。
于是他也不再深问,只放下茶碗,温声笑道:“依愚弟看来,这案子虽出在祭祀大典之上,可终究未惊扰仪典,也未酿成更大波澜。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修平兄肩上担子已经够重,可莫要再把自己压垮了。”
他顿了顿,又带着几分真心道:
“案子总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可身子若熬坏了,便真不值当。”
崔元慎听着,脸上仍旧笑意温和,心里却忍不住暗暗腹诽。
说得倒轻巧。
那日主祭的人是我,不是你。
若真闹出什么风波,被上头问责的也是我,不是你。
只是这些话自然不能出口。
于是他仍旧拱手,笑容可掬道:“多谢贤弟关心,愚兄记下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轻轻拍了拍额头。
“哎呀呀,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同贤弟说话,倒险些把正经事忘了。”
徐绰很配合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
“哦?还有什么大事,竟能让修平兄亲自跑这一趟?”
崔元慎不急不徐地从袖中取出一封封皮上盖着鲜红火漆的急递。
封面上“八百里加急”几个字,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他双手递上,神色也随之郑重了几分。
“方才盐司来人,说两淮运司有急递送至,要面呈徐大人。县衙门子不认得来人,那人又未佩腰牌,二人在大门口争执起来。愚兄恰好回衙,一则担心有人假借公文图谋不轨,二则又怕果真耽误了大事,便先将此件取来,亲自送到贤弟手上。”
徐绰见他神色凝重,心中已隐隐生出几分不祥预感。
他起身接过公文,郑重道:“有劳修平兄了。”
“举手之劳而已。”
徐绰重新坐下,拆开火漆,抽出里面数页文书。
屋中一时静得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
他垂着眼,一行一行读下去。
起初面色尚算平静,可越往后看,眉头便越皱越紧,唇线也一点一点抿成了一道直线。
待看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指尖竟微微收紧,将纸边攥出了几道细褶。
心,沉了大半。
又要摊派了。
而且这一次,不是寻常河工,也不是边镇小修小补。
是宣府、大同军需。
这几个字分量极重,几乎像数块寒铁,重重砸在胸口。
崔元慎坐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徐绰的神色。
见他越看越沉,心中便已了然。
果然不出所料。
他轻轻放下茶碗,开门见山道:
“宽之贤弟,可是摊派军需之事?”
徐绰闻言,猛地抬起头。
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色,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修平兄也知道?”
崔元慎苦笑。
“昨日夜里,扬州府衙亦有急递送至本县。说是为筹措宣、大军需,各县须即刻加征赋税,不得迟误。”
徐绰沉默片刻,低声问道:
“这是……要打仗?”
崔元慎望着烛火,摇了摇头。
“谁知道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疲惫。
“边关的事,离咱们看似有千里之遥,可朝廷缺银子时,这千里之遥便不过是一纸公文。”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中。
“仗未必一定会打,可百姓的日子,总归又要难过些了。”
徐绰将文书缓缓折起,收入袖中,轻轻叹了一口气。
“国事之艰,民生之难。”
他望着桌上摊开的黄册与赋册,声音低而清晰。
“你我身在其位,进退不得,便只能各担其责了。”
崔元慎沉默半晌,终究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