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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徐绰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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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绰自县衙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冬日的日头落得早,西边只余一抹淡金,薄薄贴在云边,风一吹,便要剥落下来。县衙檐下灯笼已次第点起,在风中微微摇晃。
崔元慎将徐绰送到仪门外,两人又寒暄几句,这才各自拱手作别。崔元慎站在台阶上,望着徐绰的背影,神情一时有些复杂。这人看上去总是一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仿佛天大的事情到了他面前,也不过是抖一抖袖子上的灰尘。
崔元慎虽说同徐绰只见过几面,可前前后后早已将关于徐绰的风言风语听了个七七八八。同僚们都说此人待人接物、做事论情滴水不漏,只当他是徐家人,也没怎么找他的麻烦。
可崔元慎却觉得此人恐怕是与人隔了十几层的肚皮,内里到底是红的还是黑的依旧难说。崔元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入衙。
徐绰出了县衙,沿着青石街道缓步而行。
街上行人已比白日少了许多,商铺陆续收灯,卖炊饼的摊子仍冒着热气,混着河风中的湿寒,一股股钻进鼻腔。远处有孩童追逐打闹,笑声断断续续传来,又很快被夜色吞没。
他将那封急递收入袖中,只觉那薄薄几页纸,压得他愈发沉重。
宣府、大同军需。
不过寥寥数字,却像几柄看不见的刀,齐齐架在脖颈上。若说前些日子查盐引旧账,还只是摸着石头过河,如今这封公文一到,便似是有人站在岸上,将他连人带石一起推到了水里。
退无可退。
翌日一早,分司照旧鸣梆点卯。冬日天亮得迟,院中尚带着一层灰白的晨雾,廊下悬着的灯笼还未尽熄,风一吹,纸面微微鼓动。书吏、典吏们裹着棉袍,夹着册簿鱼贯而入,彼此见面时仍旧如往常一般拱手寒暄,口中说着“早”“辛苦”之类的寻常话,仿佛昨日那封八百里急递从未送到过。
可徐绰知道,消息早已传开了。
这类公文往往比冬日的北风跑得更快。
昨日夜里,他还未离开县衙,扬州府、运司以及各处分司中,便不知已有多少人在灯下拆看同样的文书。表面上看,院中一切如常。可这份如常,反倒像是闷了一场数日的暴雨。
梁载自接了急递后,便应召匆匆赶回了扬州。
徐绰照例先看了几份待签的公文,批复了两件灶户争执的小事,又听书办回禀了昨日盐船起运的数目。待诸事略毕,他才放下笔,像是不经意一般,抬头问道:
“近来诸盐场的账目如何?”
“回徐老爷,按您老昨日的吩咐,已派人取来了富安、拼茶、安丰、梁垛、东台 、丁溪 、草堰诸场账册,请您老过目。”
书办将一摞厚厚的账本放到徐绰眼前,徐绰瞥了一眼,随手翻了几页,继续问道:“为何没有何垛场?”
书办依旧恭谨道:“回大老爷,何垛场盐场大使王勤称这几日东台府衙重计灶户户数,故账册或有变动,待重新理过后再上报盐司。”
徐绰眯了眯眼,转过头看着书办,那书办一副公事公办、四平八稳的模样。
徐绰不禁冷笑,这人倒是会做人。东台辖区内的盐场岂止它一个何垛场,怎么其他盐场没有延误呢?
那书办虽面上稳着,可心底依旧有些发毛,可只能低垂着眼猜徐绰的心情,他总不能说王勤称这几日事务繁杂,没空应付盐司吧?
他站起身,拿起案上的帽子,扬声唤道:“来人,备轿,”徐绰将帽子戴正,声音平稳,“去何垛场。”
何垛场内。
三官庙的香火终年不断。庙檐下悬着几串褪了色的红绸,风一吹,便在灰白天色里轻轻晃动。炉中残香尚未燃尽,细细的烟气袅袅升起,先是缠在庙脊兽吻之间,继而随着海风散开,淡淡罩住场署四周,连空气里那股咸湿的盐味都被熏得温和了几分。
林适便站在桥边,时不时踮起脚尖向西张望。他双手缩在袖中,仍觉得冷,不住地搓着手,口中呵出一团团白气。脚下也不安分,一会儿踱到桥头,一会儿又折回来,活像热锅上的蚂蚁。
半个时辰前,分司忽然传下口信,说徐大人要亲临何垛场,核验盐仓,以备分摊军需。消息一到,场里上下几乎都丢了手里的活计,预备着徐大人亲查。
林适在上次已经领教过徐绰,这位徐大人平日里看着和和气气,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带着三分笑意,可真要认真起来,眼睛比算盘珠子还精。上次虽然没有发作,到底是不知道他看出了什么,自己的话又信了多少。
正出神间,远处官道上忽然扬起一阵尘土。几名皂隶在前开道,一乘青布官轿缓缓而来。轿夫脚步沉稳,抬杆轻轻起伏,轿身在晨光中微微晃动。
林适眼皮猛地一跳,连忙高声道:“来了!来了!大人,判官大老爷到了!”这一嗓子喊出去,场署门前原本装作各司其职的书办、仓夫、盐丁纷纷停下手中活计,忙不迭地整衣肃立。
轿子停在桥前。
林适抢前几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高声道:“卑职何垛场副史林适,拜见徐大老爷!”
轿帘被人从内掀起。
徐绰身着青色官服,头戴乌纱,脚踏皂靴,先探身而出,而后提着袍角缓步下轿。他站定之后,先抬眼看了一圈。眼前河道蜿蜒,盐埕纵横,远处滩地一片苍白,仿佛大地上覆着一层未化尽的霜雪。更远处则是连绵的草荡,风过时哗哗作响,如潮水低鸣。
徐绰这才将目光落到林适身上:“林仓令不必多礼。”声音平和,不辨喜怒。
林适连忙起身,躬着腰,连头也不敢抬。
徐绰淡淡道:“昨日接两淮运司急递,为解边防军务,调盐用银。本官今日前来查看各仓储量,以便诸场分摊,”他略一停顿,目光转向场署深处,“先去东仓。”
林适连忙应道:“是,大老爷。”他侧过身,伸手作引,又赔着笑道:“大老爷,东仓离此尚有些路程,风又大,不如仍乘轿前去,也省得劳顿。”
徐绰抬步便走:“不必,本官顺便看看盐田。”说罢,似不经意地偏头看了林适一眼,“今日依旧是林仓令当值?”
林适心中一紧,忙答:“回大老爷,王大人今晨去了东台县衙,核报灶户粮税,因此场中事务,暂由卑职代为照管。”
“嗯。”徐绰只淡淡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可这一声“嗯”,却叫林适后背又生出一层冷汗。
徐绰一行穿过盐场。自场署往东,先过一座木桥。桥下水色灰青,河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沫,风一吹,便缓缓拍打在桥墩上。河两岸堆满了盐柴与草荡,枯黄一片,簌簌作响。再往前走,便见大片盐埕次第铺开,横平竖直,如棋盘一般一直延伸到天边。
此时虽已入冬,仍有不少灶户在埕边忙碌。有人挑着盐担缓步而行,肩头被压得微微下陷;有人蹲在卤池边,用木杴拨弄结晶;也有人卷着裤腿,踩在泥水之中,冻得双脚通红,却仍一言不发地低头做事。这些人远远见了官服,皆纷纷停手,躬身避让。
“大老爷。”
“大老爷安。”
声音此起彼伏,带着海风中的粗粝。
徐绰一面走,一面看,灶户的草屋低矮破旧,多用芦席夹泥搭成,屋顶压着石块,以防海风掀走。门前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短褐,小儿缩在门边,睁着乌黑的眼睛偷偷看他,脸上挂着被海风吹裂的红痕。再往远处望去,白茫茫的盐田与灰蓝色的天空连成一片,竟有几分苍凉壮阔。
徐绰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古怪的感觉,这满地如雪一般的白盐,看着干净剔透,可朝廷、盐商、官吏、灶户,多少人的命,都浸在这一粒粒细盐之中。
林适在旁赔笑道:“今年天时还算不错,收成较往年略丰些。”
徐绰只是“嗯”了一声,并未接话。
众人行至东仓。东仓共有七座大仓,青砖灰瓦,仓墙厚重,门板外包铁皮,门锁皆有封记。仓前堆着木斗、竹箩、秤杆与账册箱笼。
徐绰先命人调出账簿,逐项核对近三个月的出入。他看得极慢,每翻一页,手指总要在数字上停留片刻,有时还会抬头问上一句:“十月二十二日,拨运泰州分司七百石,可有回执?”
“有。”
“十一月初四,风雨消磨盐入仓四十二石,为何与副册不符?”
“这个……容卑职再查。”
“十二月初一,转拨东台场二十石,是谁经手?”
“王大人亲自签押。”
这些问题看似琐碎,却问得极细。林适起初还能应对,后来额头渐渐渗出汗珠。好在查完正仓之后,仓中实盐与账簿所记大体无差。偶有损耗,也都在情理之中。
徐绰合上册页,神色如常:“看来何垛场账目尚算齐整。”
林适心中一松,几乎当场要长出一口气来:“大老爷明察。”
徐绰点了点头,转身朝外走去。
众人也跟着鱼贯而出。
林适只觉得双腿都轻快了几分,心想今日这一关总算过去,待回头立刻焚香拜谢三官大帝保佑。可就在走出仓区时,徐绰脚步忽然一顿。他似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看向东北角一座独立小仓。
那仓比其他仓矮了一截,位置也偏僻,门前少有人走动,连地上的脚印都稀疏得很。仓门上写着三个字:“耗余仓”。
徐绰像是随口问道:“那里面存的是余盐吧?”
林适刚放下的心,猛地又提到了嗓子眼。他喉结滚了滚,低声道:“回大老爷,是余盐。”
徐绰听罢,没有多说一句,径直朝那座仓房走去:“打开仓门。”语气仍旧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忽然起意,想进去看上一眼。
林适却只觉耳边“嗡”的一声,整个人几乎僵住。他连忙跟上,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大老爷,这仓里不过都是些风雨消磨的残盐,品质低劣,味苦色杂,实在污眼。大人贵体,不若——”
徐绰头也不回:“本官既是来看盐的,好坏都要看。”
一句话,把林适堵得再说不出半个字,他只得站到仓门前,低头在腰间摸索钥匙。手指却像冻僵了一般,摸来摸去,总摸不准哪一把才对。额角冷汗顺着鬓边滑落下来。
徐绰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半晌,唇边浮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林仓令不是要告诉本官,这仓的钥匙丢了吧?”
林适身子一抖,忙道:“不敢,不敢。”他说着,终于找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插入锁孔。钥匙转动时,发出“咔哒”一声,仓门被缓缓推开。
一股潮湿而刺鼻的咸味扑面而来,仓中并不像其他盐仓那般堆得满满当当,反倒显得空荡许多。正中央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还放着茶壶与算盘,地上散落着不少盐粒,白花花铺了一层。
乍一看,倒像是常有出入的样子。
徐绰走入仓中,俯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盐,在指间轻轻揉了揉。盐粒粗糙,略有返潮。他未发一言,只走到几只最大的盐桶前,伸手揭开桶盖。
第一只桶,尚有三分之一。
第二只桶,见底。
第三只桶,桶底只覆着薄薄一层白霜。
第四只桶,更是空空如也。
他一连看了七八只,神色愈发平静。
林适站在门口,只觉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徐绰慢慢盖上最后一只桶,拍了拍手上的盐屑,转过身来。他缓缓踱到林适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过一步,徐绰轻声道:“林仓令,盐呢?”
林适只觉后背发寒。
徐绰继续道:“本官记得,何垛场报送分司的余盐账簿,可不是这样写的。”
林适强自稳住心神,咽了口唾沫,道:“回大老爷,这仓中多是风雨消磨盐,入仓时本就已有损耗。加之今年雨水频繁,这仓顶又有些失修,日久天长,便少了一些。”
徐绰听完,沉默片刻,随后淡淡道:“是多大的雨,能淹没半仓的盐?”他向前一步,目光如刃,“你当本官是三岁孩童么?”
林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老爷明鉴!卑职也是近些日子才来协助王大人管理盐场,先前之事,卑职实在不知详情!”
他说着,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声音都带了哭腔:“卑职不过奉命办事,许多账目都是依旧例照做,绝不敢私吞半粒官盐啊!”
徐绰低头看着他:“之前负责此仓的副史是谁?”
林适连忙道:“回大老爷,是秦顺。”
秦顺?
一个死人?
徐绰眼神微微一沉,没有再问,只是看了林适片刻,道:“起来吧。”
林适一愣,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道:“大……大老爷?”
“本官今日所见,你暂且不必声张。仓中封存如旧,谁也不许擅动。若少一粒盐,本官便先问你。”
林适连忙叩头如捣蒜:“是,是!卑职遵命!”
徐绰转身走出仓房,外头的风比方才更大了些。远处海潮低沉,白鹭掠过盐埕,发出一声长鸣。
事情,果然比他想得更深。
徐绰走出盐场时,天色已近正午,冬日的太阳悬着,虽有光,却没多少暖意。
林适跟在后头,步子比来时更轻,也更急,只想尽快将这位大人送上轿,好让自己这颗悬了一早上的心落回肚子里。
徐绰面上却仍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一行人沿着原路往回走。
远处盐埕上白光耀眼,灶户们又恢复了先前的忙碌。木杴起落,盐担吱呀,偶有孩童在草屋前追逐打闹,被大人低声喝住,连笑声都压得很轻。
徐绰心中微微一叹,脚步却并未停下,待走到场署前的小河边时,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岸边扫去。
那里摆着一张简陋的小桌。
桌腿陷在湿泥里,桌面空空荡荡,上头还留着几道淡淡墨痕。几张废纸被风吹得在地上打转。
人却不在。
徐绰的目光在那空桌上停了片刻,不知为何,他忽然觉得那张桌子比有人在时还要显眼。于是他似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那里摆的桌子,是做什么的?”
林适正低头想着如何善后,冷不防听见这句,还以为徐绰又瞧出了什么,心中猛地一紧。待顺着徐绰手指方向看去,见只是河边那张旧桌,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他忙赔笑答道:“回大老爷,那是个代写书信的摊子。”
徐绰“哦”了一声,语气平平,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林适见他没有别的表示,便继续道:“每逢大小节日将近,那姑娘便来盐场替灶户写信。这里的人大多不识字,家中子弟又有不少在外做工、服役,逢年过节总想报个平安,寄些念想。”他说到这里,神情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连语气也比先前自然起来。“她收的润笔费不高,写得又快,字也工整。何垛场和东台场的灶户,大多都认她。逢着中秋、冬至、年关这些日子,桌前常常排出老长一队。有人天不亮就来等着,只怕轮不上。”
徐绰侧目道:“倒是个好营生。”
林适笑了笑:“也不过挣些糊口的钱罢了。只是那姑娘心肠好,碰见实在穷苦的,只收几文,有时连钱也不要。”
说到此处,他略顿了一顿,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听闻她家中似乎也是县衙里的人。她父亲好像在县衙当差,具体是何职司,卑职倒不甚清楚。”
徐绰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是么。”
林适见徐绰语气平淡,便不敢再多说,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这位年轻上官的神色,然而徐绰脸上并无异样,他只是看着那张空桌,目光静静落了片刻,随即便收了回来,仿佛方才那一问不过是旅途间偶然生出的好奇。
“走吧。”
林适连忙应道:“是,大老爷。”
轿夫早已在桥边候着。
徐绰提起袍角,踏上轿凳,俯身入轿。
“起轿——”
随着一声长喝,官轿缓缓离开何垛场。
林适站在桥头,目送轿子远去,直到那一抹青色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风吹过后背,他这才惊觉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
而轿中,徐绰靠在软垫上,双目微阖。轿身一晃一晃,晃得他脑中却并不平静。
徐绰缓缓睁开眼,目光沉静。他原本只想在泰州平平稳稳熬过几年,不求建功,不求扬名,只求在这泥潭一般的官场中保全自身。可如今看来,有些事并不是你不想碰,它便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