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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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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徐绰起了个大早,内宅云版还不曾响,他便收拾好衣着,自己从分司后门出去了。
走前,特意叮嘱了书吏,今日不必传三梆,各自点了卯去做事即是。
出了门,他竟有一瞬的恍然,出来这么早,要去哪里呢?
晨气未散,街巷还浮着薄薄湿意,凉意侵人。分司高墙在身后沉沉压着,檐角兽脊静静望着自己。
来泰州已经半年了,自打接了这活计之后,差不多一日日都是泡在分司后堂处理盐务。算盘珠子、引册账簿、盐课文移,日日堆案如山,像潮水一般,一浪压一浪,让人喘不过气。
刚到的时候,尚有宴请场合,他闲话不说、正事不提,只含含糊糊地搅和稀泥,论几句风月,倒也没让人寻了错处、抓了把柄。
随着他诸般推诿,如今来他眼前自讨没趣的人少了,也清静得多了。
倒也,没什么可与言说之人了。
他忽觉心里空落落,旋即又自嘲笑了笑。
罢了,还是先自保吧。
他抬起头,瞧见天边已经染出光亮,云层淡淡,应该是个晴明天气。
他抱着袖子慢慢悠悠地朝西面走去,穿过一条街,再拐两个小巷,一排排硬山顶屋面错落而立,墙外偶有几簇竹林,便如水墨皴染之上绘出一片新绿,让人的心绪也畅然了不少。
再往南走,过一座小桥,便有三两小贩支着几个摊子,卖些韭黄、胡桃、生菜之类。仔细听听,屋舍之间遥遥地传来几下卖豆腐的梆子声,淡淡地回响在墙内墙外。
人间烟火,倒比官衙里那些纸墨气更有滋味。
徐绰走得有些饿了,便寻了个面摊坐下。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见他进来,忙上前问道:“这位老爷可要来点什么?”
徐绰抬眼看了看。
案上摆着猪油、虾米、青蒜末,锅里白汤翻滚,于是道:“来碗阳春面便可。”
摊主笑着道:“好嘞,您稍坐。”
锅铲一响,汤头起香。
不多一会,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来,仍有几样酱菜配食。徐绰低头吃了一口,忽觉整个人都暖下来。清汤、猪油、细葱,简单得很,却鲜得很。白汤醇厚,面丝绵软,配上清脆爽口的酱菜,不过片时,一碗面便见了底。
以前他怎么没觉出吃饱喝足是如此幸事呢?
他瞧了瞧时辰,站起身,放下几文钱,便抬步往三贤大街走去。
三贤大街是东台最繁华的一条街,茶楼酒肆林立,珠宝制衣遍布,又有讲书唱戏、修面养颜的诸种铺子。
如今这时辰,多数商铺已然开张待客,四敞着大门招待十六方。伙计倚门招呼,幌子迎风招展。卖糖人的在吹糖龙,卖胭脂的招呼女客,说书楼里惊堂木一拍,已有人喝彩。
徐绰一时间竟觉得那些铺子似是一张张张开的大口,争抢着要将人活吞入腹中,而自己,似乎刚吃饱就成了给人填饱肚子的点心。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怪异想法甩了出去,许是昨夜没睡好,脑子有些不清醒。
不觉走到一间书铺,他抬头一看,赫然四个大字“文渊书局”。
四字端凝,颇有风骨。
文渊书局是江浙一带有名的大书局,于各大州府皆有分店,于县之内少有,即便有,也都是设在附郭县内。东台虽不是附郭县,可到底有盐署分司和察院,故而在此地也有一家文渊书局。
江南士子中但凡预备科考的,手里总要备一册文渊书局印刷的四书五经或状元文集。因着正本的书册售价颇高,连带着二手的书籍只要有了出手的苗头,便早早地被预订下了,几乎不在市场流通。
诸多寒门子弟时常去向书贩打听书籍动向,有的甚至为了抢占书册而生了口角事非。
如此一来二去,使得文渊书局的书册愈发金贵,售价亦是有增无减。
书局前厅售书,店后设库房刻版、印刷、装订。书类齐全,内容丰富,纸张厚实,绘图精美。
最重要的,是姓徐。
徐绰脚步顿了顿。
还是进去了。
进入门内,抬眼可见堂中悬挂着不少字画、诗笺还有扇面,所绘皆是文人山水花鸟鱼虫,所题的大多是文雅风流之词,也有几句是当今朝廷官员或心学大家所作诗句,这几位也都是出身于泰州之地。
厅堂中间是一条长案,案上一半摆的是科举集册,诸如经史子集及其选本、程墨、注疏;另一半则是诸多通俗读本,诸如当下时兴的小说、戏本;仍有几册心学论书,置于长案边角处。
再往内走便是几排靠墙而立的书架,摆放着些画谱、印谱、琴谱之类,仍有几处格子,摆放着几方小印,青田石的料子,配上仿古钮或随形钮,颇有几分趣味。
大多数都并未开刀刻字,以待买主自篆自刻,倒是有一方白玉印,形如笔架,内里绵如云叠,侧身刻着:老夫偏要做闲人。
底下只有两个字:奈何。
徐绰不禁笑笑,这手笔,他大约知道是谁了。
他从长案上拿起一本《论语注解》,封皮是靛蓝染就的瓷青纸,内里书页是薄而韧的竹纸,印刷齐整的馆阁体方方正正,注疏处多是引程朱之论。有些地方有些小注,论及考据辨伪、名物训诂,只作疲乏消困之用。
翻开第一篇,早已是熟得不能再熟的《学而》。
他想起小时候母亲给他开蒙,只学到“有朋自远方来”那句时,他便不解。
他问母亲:“为何子说有朋友自远方而来会开心呢?”
母亲想了想,道:“绰儿觉得不该开心吗?”
“若是贫苦,自然没有好物待客,于是便自觉薄待,心生愧疚;而若拿出家中珍品待客,客走之后的生活岂非更加困苦?怎会开心呢?只是为了那一番交谈之乐吗?可人怎能耽溺于片刻的快乐呢?可见这句是写给那些士子的,不是我们这种穷人的。”
母亲听完后,只是把书合上,放在膝头。缓缓地道:“绰儿说得对,贫穷待客,的确是难事。可此种之乐并未止于吃穿,仍有一种念想。若是有人愿为你不远万里而走这一趟,仅凭那一点念想也能撑着你走很久很久。”
是啊,还有念想。
可,自己的念想在哪里呢?
浮萍无根,何处可寄?
“公子可要买书?”
书铺伙计不知何时从后冒出,热情洋溢地向徐绰介绍眼前的科举应试集注。
“这一册是今年刚出的第一批,排版和纸质都是高品,况且这注释也不同于其他版本,每条注释都是我们东家细细考据核对过的。公子若用了这一版参加科举,必会肯綮中题、无往不利!”
徐绰笑了笑,道:“多谢小哥,在下不买书,倒想要那方白玉笔架印章。”
伙计转过头去,愣怔片刻,随后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公子好眼光啊!这印可是我们这上好的师傅亲手而刻,仅此一枚,特意一直放得不显眼,只待有缘之人一晤。寻常人要么瞧不着它,要么去寻些别的样式。公子今日有此青眼,实在是上好的缘分呐!”
徐绰淡淡道:“那便烦劳小哥替在下包起来吧。”
那小厮乐呵呵地包起那方印,回到账台,噼里叭啦一顿算盘猛打,与徐绰结了账,随后亲自将徐绰送出门去,又倚栏目送了许久,似是情意绵绵的模样。
“你瞧什么呢?”
小厮回过头,目光烁烁,有几分得意道:“二爷,您起了!小人方才卖了一方印,得了个好价钱,您老要不要瞧瞧账?”
徐绩瞥了他一眼,道:“不必了,你打点好店里,待兄长回来替我同他说一声,就说我先回扬州了。”
说完后,不待小厮回话,便提着袍子准备出门。
猛然一瞥,见那架子上似乎少了点东西,他顿下步子,转回身来,神情有些严肃地返回账台,问道:“你刚刚卖的是那方白玉印?”
小厮有些木然,一时间满是不解,但瞧着这副架势,突然间有点心虚,便吞吞吐吐道:“是……是那方像笔架小山似的印……小人以为那方印……已经摆了许久……今日好不容易……”
好不容易有个眼神不济的,能把这压箱底的货给销了。
卖了足足三十两呢!
本想讨个赏,怎么他徐二爷是这副模样?
徐绩有些哑火,只觉得一口气没提上来,全堵在心口,可大庭广众之下,又不好高声破口,只得咬着牙道:“知道卖给谁了吗?”
“不……不知道。小人瞧着像个官宦公子,有些眼生……”
应该是找不回来了……
这厮真的是……
徐绩冷冷道:“我且先不与你计较,若你能把它追回来,或许能就此罢了,若是追不回来,我且同你明说,那印是兄长亲自刻的,不做售卖,暂且放在书架上罢了。待兄长回来,你自己同他解释罢!至于还要不要留你——”
说罢,便气势汹汹地出了店门。
只留下小厮一脸的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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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弗、唐豫二人自南京回扬州,已是夜深。
城中更鼓敲过二遍,沿河风里带着水汽,冷得像细针,直往骨头缝里钻。两人下了轿,并未回府,连官服都未来得及换,径直往两淮运司去。
运司门房见是二位大人深夜突至,惊得睡意全无,跌跌撞撞开了角门。门轴“吱呀”声划过夜里。
因他二人回来得急,运司内并未提前得到通知,故而堂上的蜡烛比寻常时候点得少,屋内黑黢黢的一片,只留案上几支烛火摇曳。
书办匆匆点上烛火,堂内顿时有了些光亮。可寒意侵体,环伺周身,不知是南京这一遭受了气,还是夜风太冷,洪弗连袖中的手都攥得发硬。
“来人,上茶!”
他将案上茶碗揭开,见里头空空荡荡,连片茶叶都浮不起来,胸口火气登时窜上来,偏又没处撒。
唐豫瞥他一眼,未做声色。
那书办被这一喝唬得肩头一缩,忙弓着腰提壶上来续水,手抖得壶嘴都碰了碗沿,发出轻轻一声脆响,随后连头也不敢抬,急急退了出去。
洪弗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舌。茶水温而茶香郁,将他浮躁的心绪渐渐平缓下来,心底的明火成了哑炮。
可人静下来,烦躁反更沉。
他抬眼看看对面。
唐豫只一味低着头慢吞吞地喝茶,眉头紧皱,眼神有些发直,偶尔睫毛轻扇,似是在心底盘算。
洪弗瞧着唐豫默不作声,手里重重地把茶碗放下,攥着拳头用指节敲打着桌面,道:“行谦贤弟,不是我抱怨,他们坐在上面尊口一开一合,就三七分啊,拿两淮盐司当金矿搬呐!就算是口矿,今日一铲明日一铲也该搬得差不多了!”
唐豫依旧不做动静,他继续道:“还口口声声为百姓为朝廷为军国大事,我看他们司马昭之心煌煌可见!满屋子的扯东扯西,不就是为了拿那些子虚乌有的话拿捏你我,好给他们出钱吗!”
说到“出钱”两个字,他牙都咬紧了。
“军饷、河工、边防,说得冠冕堂皇。真到了分银子,一个个手伸得比谁都长。”
他向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
“他章颂沅临散席前还点了我一句,说盐引浮额不宜留存过厚——这话说给谁听?说给鬼听么?”
见唐豫只低着头喝茶,他更有些急,“你怎么也不争一争了?”
“争?”
唐豫抬眼望过来,眼底疲色浓厚。
唐豫缓缓放下茶碗,道:“我不过一个区区知府,拿什么争?还怎么争?分明从上到下都是有备而来,拿你我开刀呢。一顶顶大帽子往你我头上扣,真要出了事追起责来,你这个盐运史第一个就逃不了!阁老如今被迫致仕,京城里那位巴不得抓点把柄,到时先是两淮盐业,再往后就该是松江棉布!虽说我江南大族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可如今内阁到底是姓高,人家明抢不得,总要想法子放把冷箭,到时你我不就成了靶子?”
堂中忽静。
风吹窗纸,沙沙作响。
洪弗胸口起伏,半晌说不出话。
唐豫又拿起碗轻啜一口茶,接着道:“罢了,无非是出点血。今年雨水少,你盐司产盐较往年多了不少,日子紧缩点,叫下面人手脚都干净些,且先应对一时再说,”他顿了顿,又道“大不了拖欠段时日月俸,明年补上便是了。”
洪弗眼里闪过几分愕然,年关将近,这时候拖欠俸禄,不是让手下人戳着脊梁骨骂吗!
唐豫啊唐豫,真能说得出口!
他放下茶碗,眯着双眼轻笑,破罐子破摔道:“眼看着就年关了,我拖欠谁的月俸?是织造司的年礼呢,还是京官的年敬呢,还是阁老的那份啊?”
这话说得一句比一句扎人。
唐豫听闻洪弗语气不对劲,无奈笑了笑:“长遵兄这气话还是收收吧,眼下可不是置气的时候。”说着,起身走到洪弗面前,神色肃然道,“得罪了哪一方,办砸了差事,你我可都不能活着走出扬州!”
洪弗怔了怔,他自然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扬州此地,虽说唐豫自己占了个州府,洪弗占着个盐运史,可朝廷官员也有不少出身于此,朝臣亲眷、同乡故交、大族富商如地瓜藤蔓弯绕交错,扯着整个两淮,饶是谁家还没出个进士老爷呢?
偏生这些士族官绅还都不必纳粮,甚至还大肆吞并土地,隐匿田产,私藏人口,一家家吃得肥满流油,这才让去年的粮纳不足,方有倭寇一案。
唐豫想到这,又多了几分无奈,但事总得一件件地做。
他随即直起身:“如今两淮之地,应天、苏州、凤阳、松江哪个不是要地,他们故意把军饷压在扬州和运司,就是要激我们和他们对着干,届时真出了事,拿你我祭旗!长遵兄,你我如今可不能乱啊!开了这个口子,待将来阁老再复,你我该如何交待?”
唐豫亦是出身于望族,年少中举,又背靠大树,年纪轻轻便外放了知县。他于知县一任上做得好,不过五六年光景便提了扬州知府。本该是扶摇而上,再过几年便可衮衣特立于朝堂之上,只是可惜,身后的大树被人修剪了树枝,动摇了树根,原本的一片阴凉如今成了烧火的炉子,把他架在这个是非之地如小火慢炖。
洪弗道:“行谦贤弟,我自是知晓其中关键,只是运司确实——唉,十月,织造司明账上奏讨了一千五百引,暗账可是这个数啊,”
他伸出五个手指头,皱着眉头继续道,“尚有织造司和盐商未退的引,暗地反复支取的哪里止这些数目!若亏空大了,引人注意岂不是自掘坟墓?”
唐豫沉吟道:“左右那些亏空暂时没人盯着,且先放着,只是往后走账——”
他给了洪弗一个眼神,洪弗了然:“我让他们先不走泰州的账了,只是亏空总要想法子补上,还有分摊的军需,也要好好打算。”
唐豫只缓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卷着湿冷扑进来,吹得烛火乱晃。
他盯着窗外,目光似是与夜色互融,良久后,轻声道:
“若是天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