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自囚终生,回天乏术
...
-
林间那场形同陌路的擦肩,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在傅斯年心上切开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从前那个在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眼神锐利如鹰、周身带着生人勿近气场的傅氏掌权人,在温知予平静走过他身侧、连半分停顿都没有给予的那一秒,彻底垮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那条铺满落叶的林间小道。
阳光从头顶的枝桠间漏下来,落在他苍白憔悴的脸上,暖得有些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那片早已冰封万年的荒原。他维持着扶住树干的姿势,一站,就是整整一个下午。
从日头正中,到夕阳西斜。
从心神俱裂,到麻木死寂。
风一阵又一阵吹过,卷起地上枯黄的叶片,在他脚边打着旋儿,像是在无声嘲笑他此刻的狼狈与不堪。他曾经有多骄傲,此刻就有多卑微;曾经有多冷漠,此刻就有多悔恨;曾经有多不屑一顾,此刻就有多求而不得。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到温知予的样子。
那时她还是个眉眼干净、怯生生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小声喊他“傅斯年哥哥”。她会把偷偷画了很久的他的侧脸藏在身后,会在他打球受伤时默默递上创可贴,会在所有人都围着他奉承时,安安静静站在最远的地方,只敢用目光追随。
她的喜欢,干净、赤诚、小心翼翼、毫无保留。
而他,回报给她的是什么?
是三年形同虚设的婚姻。
是日复一日的冷漠与忽视。
是深夜不归的酒局与陪伴另一个女人的温柔。
是她病痛缠身时一句轻飘飘的“别装了”。
是她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时,他还在为别人辩解的偏心。
是她用命逼他离婚时,他才姗姗来迟的愧疚。
他亲手把那个满眼都是他的姑娘,逼成了一个看他如同看陌生人的过客。
想到这里,傅斯年再也撑不住,身体顺着树干缓缓下滑,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抬手捂住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压抑了太久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漏出来,嘶哑、破碎、沉闷,像一头受了致命伤的兽,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口。
他不是不痛。
是痛到了极致,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他曾经以为,温知予的爱太过沉重,太过束缚,是他追求自由与白月光路上的绊脚石。他厌弃她的沉默,厌弃她的体弱,厌弃她无时无刻不在的等待,厌弃她眼底化不开的温柔与眷恋。
他拼了命地推开她,疏远她,伤害她。
直到她真的走了,真的不爱了,真的把他从生命里彻底剔除了,他才猛然惊醒——
他推开的,不是束缚,不是累赘,不是麻烦。
是他的全世界。
是这凉薄世间,唯一真心实意、不计回报、拼了命也要爱他的人。
暮色一点点笼罩下来,小道上的光线越来越暗,寒意顺着地面往上爬,浸透他的四肢百骸。傅斯年就那么坐在地上,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远处小院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他才缓缓撑着地面,站起身。
身形晃了晃,几乎再次跌倒。
他太久没有好好吃饭,太久没有安稳睡觉,太久沉浸在酒精与悔恨里,身体早已被自己折磨得千疮百孔。可比起心口的疼,这点皮肉之苦,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自己停在巷口的车。
黑色的轿车孤零零停在夜色里,像他这个人一样,孤寂又落寞。拉开车门坐进去的那一刻,熟悉的、属于温知予的淡香还残留在车内,那是他特意让人保留的味道,是他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关于她的微弱气息。
车厢里放着一沓厚厚的画稿。
全是温知予曾经画的,被他丢在别墅角落,后来又被他疯了一样找回来的画。
每一张,都是他。
有他穿着西装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的侧脸,有他坐在书桌前批阅文件的模样,有他沉默抽烟时的轮廓,有他难得放松时的眉眼。笔触温柔细腻,一笔一画,全是藏不住的爱意与眷恋。
那是她爱了他整整八年的证据。
曾经被他踩在脚下,嫌恶、漠视、丢弃。
如今,却成了他夜夜抱着入睡、视若珍宝的救赎。
傅斯年拿起最上面一张画,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少年时的自己,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晕开了纸上淡淡的铅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压抑的哽咽,在寂静的车厢里反复回荡。
“知予……”
“我错了……”
“你回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冷漠了,再也不忽视你了,再也不让你受委屈了……”
“你看看我,好不好……”
喃喃的忏悔,碎在空无一人的车里,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车窗外,小院里那盏属于温知予的灯,安静亮着,温暖,却遥远,永远不会为他而亮。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离开。
只是像无数个夜晚一样,将车停在最隐蔽、最安全的角落,熄了火,关了灯,在一片漆黑里,静静望着那扇窗。
亮着,他便心安。
灭了,他便彻夜难眠。
这是他为自己定下的规矩,也是他给自己的惩罚。
不打扰,不靠近,不出现。
只用一生的守候与孤寂,偿还他曾经犯下的、不可饶恕的罪孽。
车内的温度越来越低,寒意透过座椅渗进来,冻得他指尖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睁着通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那盏灯,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就能把那个让他念到发疯、悔到断肠的人,重新望回自己身边。
张妈偶尔会在深夜,悄悄给他发一条信息,简短,却足以支撑他熬过漫漫长夜。
“少奶奶今晚喝了小半盅燕窝,睡得很安稳。”
“少奶奶今天在院子里种了两盆小雏菊,心情很好。”
“少奶奶没有咳嗽,没有胸闷,身体一天比一天好。”
每一条消息,他都会反复看,反复念,直到把每一个字都刻进心底。
他为她高兴,真的高兴。
高兴她终于摆脱了那段痛苦的婚姻,高兴她终于不用再为他委屈自己,高兴她终于能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活着。
可这份高兴背后,是剜心般的疼。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她的安稳,她的健康,她的快乐,全都是离开他之后,才拥有的。
没有他,她真的可以过得很好。
好到,连一丝一毫他存在过的痕迹,都不愿意留下。
傅斯年试过用所有方式弥补。
他让助理准备了最好的野生人参、最滋补的冬虫草、最暖和的羊绒毯、最柔软的棉质睡衣,全是温知予曾经喜欢却舍不得用的东西。他亲自打包,亲自送到小院门口,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
只能让助理转交。
可不到半天,所有东西全都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连同一张薄薄的字条,上面是温知予清淡的字迹,只有六个字,不带一丝情绪,冷得像冰:
“他的东西,我不要。”
六个字,轻飘飘,却像六把最锋利的刀,齐齐扎进傅斯年的心脏,扎得他鲜血淋漓,痛不欲生。
他捧着被退回的包裹,站在别墅空旷的客厅里,久久没有动弹。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憔悴的脸上,却暖不了他半分。
他终于彻底、清醒地明白。
回不去了。
无论他做什么,说什么,付出多少,弥补多少,后悔多深,都回不去了。
那个会在深夜留一盏灯等他回家的温知予,死了。
那个会忍着病痛为他画画的温知予,死了。
那个会小心翼翼看他脸色、满眼都是他的温知予,死了。
死在了他三年的冷漠里。
死在了那场九死一生的重病里。
死在了他亲手签下的离婚协议书里。
如今活着的,是温知予。
是干干净净、重新开始、心无波澜、再无他的温知予。
与他,死生不复相见。
夜色渐深,城郊小院的灯,终于灭了。
傅斯年依旧坐在车里,没有离开。
他瘦得脱了形,下颌线锋利得吓人,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胡茬杂乱地冒出来,曾经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早已被无尽的悔恨与绝望磨得一干二净。
他望着那片漆黑的窗口,缓缓闭上眼,一滴滚烫的泪,砸在冰冷的方向盘上。
他亲手推开了他的全世界。
便注定,余生荒芜,自囚终生。
灯亮,心安。
灯灭,难眠。
这是他给自己,最漫长、最残忍、也最逃不掉的惩罚。
而小院之内,温知予早已安安稳稳睡去。
一夜无梦。
梦里,再无傅斯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