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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碎影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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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擦肩的刺骨寒意,顺着傅斯年的四肢百骸一路蔓延,最终死死钉在了心脏最柔软也最残破的位置。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回到车里的,只记得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痕早已干涸,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印记,如同他这辈子都无法磨灭的罪孽。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城郊通往主城区的公路上,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发动机微弱的声响,衬得窗外呼啸的寒风愈发凄厉。傅斯年没有开灯,只靠着路灯零星的光线,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猩红与空洞。他曾经是最擅长掌控一切的傅氏掌权人,是能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狠角色,可此刻,他连掌控自己呼吸的力气都没有。
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腔里密密麻麻的疼;每一次呼气,都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他活了三十三年,骄傲了三十三年,强硬了三十三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女人轻描淡写的无视,击得粉身碎骨。
温知予那句“遇见了一个陌生人”,像一把淬了千年寒冰的刀,一遍又一遍,在他心上反复切割。没有血腥,没有嘶吼,却比任何酷刑都要残忍。她不是恨他,不是怨他,恨和怨至少还代表着在意,代表着他们之间还有牵扯,可她偏偏是无视,是彻底的剔除,是把他从她的生命轨迹里,干干净净地抹去,仿佛那八年的暗恋,三年的婚姻,生死一线的纠缠,全都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幻梦。
梦醒了,她走了,独留他一个人,困在那场名为“悔恨”的噩梦里,永世不得超生。
车子缓缓驶入傅家别墅的大门,这座曾经被他视作牢笼、也被温知予视作囚笼的豪宅,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空旷孤寂。从前他总嫌这里太过安静,嫌温知予的存在太过压抑,嫌这里没有他想要的热闹与温柔,可如今,当这座房子彻底只剩下他一个人时,他才明白,真正的孤寂从不是环境的冷清,而是心里那个唯一的光,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让佣人上前,挥手遣退了所有想要上前伺候的下人,独自一人,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一步步走进了这座空荡荡的宫殿。玄关的水晶灯依旧亮得刺眼,照得地面光洁如镜,映出他憔悴不堪、狼狈至极的身影——头发凌乱,胡茬杂乱,眼底布满青黑,曾经笔挺的西装皱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客厅里的一切,都还保持着温知予离开前的模样。
她常坐的那张米色沙发,还留着她蜷缩过的浅浅凹陷;茶几上,还放着她没喝完的半杯温水,杯沿上印着她淡淡的唇印;阳台的藤椅上,还搭着她用来取暖的浅灰色薄毯,上面残留着她身上独有的、淡得几乎闻不见的栀子花香;就连书房的书桌,都还维持着她画画时的样子,画笔整齐地摆放在笔筒里,画纸铺在桌面上,只是上面再也没有了他的侧脸。
这里的每一个角落,都藏着她的痕迹;每一件物品,都承载着她的温柔;每一寸空气,都记录着她曾经的小心翼翼与卑微等待。
傅斯年缓缓走到沙发边,轻轻坐下,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抚过沙发的面料,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只是那点温度,早已被冰冷的空气侵蚀,变得和他的心一样,凉得刺骨。
他忽然想起,三年婚姻里,温知予总是这样,安安静静地坐在这个角落,一等就是一整夜。
等他回家,等他回头,等他看她一眼,等他施舍一点点温柔。
而他呢?
他永远在晚归,永远在冷漠,永远在无视,永远在把所有的耐心与温柔都给了另一个女人,然后把所有的坏脾气与不耐烦,都丢给了这个拼了命爱他的姑娘。
他记得有一次,温知予发着高烧,浑身滚烫,却还是强撑着身体,给他熬了解酒汤,坐在沙发上等他到凌晨三点。他回来时,一身酒气,怀里还护着因为一点小事哭闹的夏若曦,看见蜷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的温知予,没有半分关心,只有满心的厌烦,冷冷丢下一句“别在这里装可怜碍事”,便搂着夏若曦头也不回地上了楼。
那天夜里,他在主卧陪夏若曦说话,却听见隔壁客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着一声,细弱却执着,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上,只是那时的他,心太硬,太狠,硬生生把那点微弱的不适,压了下去。
现在想来,那咳嗽声里,藏着多少病痛,多少委屈,多少无人知晓的绝望。
而他,亲手把那点仅存的温柔,碾得粉碎。
傅斯年再也撑不住,身体重重地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捂住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从指缝间漏了出来,不是撕心裂肺的嘶吼,而是沉闷、嘶哑、破碎的哽咽,像一头受了致命重伤的兽,在无人的角落里,独自舔舐着自己亲手造成的伤口。
他哭自己的愚蠢,哭自己的冷漠,哭自己的后知后觉,哭那个被他彻底弄丢的、满眼都是他的姑娘。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流干,喉咙哽咽得发疼,他才缓缓放下手,目光空洞地扫过客厅,最终落在了书房的方向。
那里,藏着温知予所有的秘密,藏着她八年未曾言说的深情,藏着他这辈子都偿还不清的亏欠。
傅斯年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缓慢而沉重地走向书房。书房的门没有锁,轻轻一推便开了。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书桌上,照亮了桌面上整齐摆放的画稿,也照亮了那个被他遗忘了整整三年的角落。
从前,他从不踏入这间书房。他觉得温知予的画画得毫无意义,觉得她的深情太过沉重,觉得这里的一切都让他心烦。可如今,当他真正走进来,才发现,这里藏着的,是他这辈子都再也找不回来的宝藏。
书桌的抽屉没有上锁,傅斯年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拉开。
第一个抽屉里,放着一沓厚厚的画稿,用粉色的丝带仔细捆着,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他轻轻解开丝带,画稿散落开来,每一张,都画着他。
少年时穿着校服,站在梧桐树下打篮球的他;成年后身着西装,站在落地窗前打电话的他;沉默抽烟时,侧脸冷硬的他;偶尔放松时,眉眼微垂的他;甚至连他皱眉、发怒、冷漠的样子,都被她一笔一画,温柔地记录下来。
笔触细腻,线条柔软,每一笔都藏着藏不住的爱意与眷恋。
那是她爱了他整整八年的证据。
是她在无数个孤独的日夜,偷偷藏在心底的欢喜。
是她拼了命想要珍惜,却被他弃如敝履的真心。
傅斯年拿起最上面一张画,画的是少年时的他,笑容清俊,眉眼明亮,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的模样。画纸的右下角,用极小极小的字,写着一行话:
“傅斯年哥哥,希望你永远开心。”
简单的一句话,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傅斯年的心上,砸得他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他终于知道,她不是一开始就怯懦,不是一开始就冷漠,她曾经也有过满心欢喜的期待,曾经也有过明目张胆的喜欢,只是这份喜欢,被他三年的冷漠,一点点磨平,一点点耗尽,直到最后,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不剩。
他把画稿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脸颊轻轻贴在冰冷的画纸上,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滑落,晕开了纸上淡淡的铅痕。
第二个抽屉,放着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封面已经有些泛黄,看得出被主人翻了无数遍,爱惜至极。
傅斯年的指尖微微颤抖,缓缓翻开了第一页。
字迹清秀温柔,一笔一画,都写着他的名字。
“今天遇见傅斯年哥哥了,他打球好厉害,我偷偷画了他的侧脸,他没有发现。”
“今天他跟我说话了,声音好好听,我开心了一整个晚上。”
“今天知道他有喜欢的人了,我有点难过,可是只要他开心就好。”
“今天他结婚了,新娘是我,我像做梦一样,我一定会好好对他,好好守着这个家。”
“今天是结婚一周年,他没有回来,我等了一整夜,汤凉了,心也凉了。”
“今天我生病了,很难受,他在陪夏若曦,我不敢打扰。”
“今天我好像,快要撑不下去了。”
“今天我决定,不爱他了。”
日记的最后一页,停留在她进ICU的前一天,只有短短一句话,字迹潦草,带着濒死的虚弱:
“傅斯年,下辈子,我再也不要遇见你了。”
下辈子,再也不要遇见你。
短短十个字,让傅斯年浑身剧烈一颤,手里的日记本重重砸在地上。
他终于完整地看完了她的一生,看完了她从满心欢喜到彻底心死的全过程。
她爱了他整整八年,从少女时期的懵懂心动,到婚姻里的卑微守候,她把自己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真心,所有的爱意,全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而他,回报给她的,只有冷漠,忽视,伤害,和一场九死一生的绝望。
她不是不爱了,是爱不动了,是被他伤得太狠,狠到连命都快要搭上,狠到只能用放弃生命的方式,来逃离他。
傅斯年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本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把头埋在膝盖上,压抑的哭声在寂静的书房里反复回荡,绝望、悔恨、痛苦,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困住,无处可逃。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从来不是一个妻子,不是一段婚姻,而是这世间唯一真心实意、不计回报、拼了命也要爱他的人。
是他的全世界。
书房的角落,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纸箱,傅斯年擦干眼泪,缓缓走过去,轻轻打开。
里面放着她所有的病历单,厚厚一沓,从嫁进傅家的第一年开始,每一张都写着病情加重,每一张都写着需要静养,每一张都写着禁止情绪波动。可这三年里,她哪一天不是在情绪崩溃的边缘挣扎?哪一天不是在熬夜等待中耗尽心力?
还有一堆未送出的礼物,一条亲手织的围巾,织了拆,拆了织,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却藏着数不清的温柔;一个手工做的钱包,里面放着一张小小的、她偷偷画的他的侧脸;还有一枚小小的平安扣,是她攒了很久的钱买的,希望能保他平安。
这些东西,她藏了三年,始终没有勇气送出去。
因为她知道,他不会要,他会嫌烦,会嫌她廉价,会嫌她碍眼。
而现在,这些被她藏起来的心意,成了扎在傅斯年心头最狠的刺,日日夜夜,反复凌迟。
傅斯年把所有的画稿、日记、病历单、礼物,全都紧紧抱在怀里,蜷缩在书房的角落,像一个迷路又无家可归的孩子。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憔悴的脸上,却暖不了他半分。
他抱着属于温知予的一切,抱着他这辈子都偿还不清的亏欠,抱着那颗早已被自己揉碎的心,一动不动。
佣人不敢上前打扰,只能远远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自家总裁从未有过的狼狈与绝望,默默叹气。
谁都知道,傅总把那个最爱他的姑娘,彻底弄丢了。
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傅斯年就那样蜷缩在角落,不吃不喝,不言不语,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是死死抱着怀里的东西,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
直到傍晚,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打破了书房的死寂。
是家庭医生打来的电话。
“傅先生,您之前让我定期检查的身体报告出来了,您长期酗酒、熬夜、饮食不规律,胃黏膜严重受损,心脏也出现了供血不足的情况,再这样下去,会引发器官衰竭,危及生命,您必须立刻来医院接受治疗。”
医生的语气焦急又凝重,苦口婆心地劝着。
可傅斯年只是淡淡听着,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危及生命?
他早就不在乎了。
如果死了,就能见到那个满眼都是他的温知予,就能跟她说一句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那死,对他来说,反而是解脱。
他轻轻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重新把头埋进膝盖。
治疗?
不必了。
他这辈子,唯一想治好的,是温知予心里的伤,是他亲手造成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
可他连这个机会,都没有了。
夜色再次笼罩大地,书房里的灯光,映着傅斯年孤寂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他抱着温知予的一切,在这座空荡荡的别墅里,守着一地碎影,守着一身残魂,开始了他永生永世的囚禁。
不吃饭,不睡觉,不治疗,不打扰。
只用一生的悔恨与孤寂,为他曾经的冷漠,买单。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的炼狱,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远在城郊小院的温知予,正坐在院子里,晒着傍晚的太阳,手里拿着画笔,轻轻画着天边的流云。
风轻轻吹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眉眼温柔,神色平静。
她的世界,早已晴空万里,再无风雨,再无傅斯年。
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她重生,他沉沦。
她晴朗,他炼狱。
这是他们之间,最公平,也最残忍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