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隔巷灯火,此生不扰
...
-
温知予被安置在城郊一处僻静的小院。
没有喧嚣,没有应酬,没有傅家别墅里终年不散的压抑,只有一院清风,几株细竹,推开窗便是远山薄雾。
这里是傅斯年早年名下一处无人知晓的房产,离婚时一并划到了她名下。他本意是想给她一处安稳,却没想到,反倒成了她彻底远离他的避风港。
张妈陪着她一起住,日日熬着清淡滋补的汤水,变着花样给她调养。
没有了无休止的委屈,没有了提心吊胆的等待,没有了一呼一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窒息,温知予的气色,肉眼可见地一点点缓了过来。
她不再整日昏睡,也不再眼神空洞。
清晨会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午后会翻几页闲书,偶尔拿起画笔,画的却再也不是某个人的侧脸,而是天边的云,院中的竹,窗沿落下的光。
画里再无傅斯年。
她吃得安稳,睡得踏实,连呼吸都变得轻松。
只是依旧话少,依旧清淡,那颗曾经热烈跳动的心,像被冰雪封冻多年,再难掀起半分波澜。
张妈看着,心疼,却也松了口气。
这样安静活着的温知予,远比那个在傅家别墅里,耗尽心血、奄奄一息的傅太太,要好上太多。
而城市另一头的傅斯年,坠入了无边无尽的炼狱。
公司他早已交给副手全权打理,偌大的傅氏集团,百亿的生意,在他眼里,都抵不上城郊那小院里一盏安稳的灯。
他疯了一样,把所有时间,都用来“守着她”。
不敢靠近,不敢敲门,不敢出现在她视线里。
只是每天傍晚,驱车来到小院巷口,把车停在最隐蔽的角落,整夜整夜,就那么坐在车里,隔着一段遥远而安全的距离,望着她窗内的灯光。
亮着,他便心安。
灭了,他便彻夜难眠。
车窗总是降下一条缝隙,晚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冻得他指尖发麻,也比不上心口万分之一的寒意。
车里常年放着她喜欢的淡香,放着她没来得及带走的薄毯,放着一沓沓,他后来才敢认真去看的、她画的画。
每一张,都是曾经的他。
意气风发的他,沉默抽烟的他,侧脸冷硬的他。
那是她藏了整整八年的深情。
被他嫌恶,被他践踏,被他丢在地上碾碎。
如今,成了扎在他心头,拔不掉的刺,日日夜夜,反复凌迟。
他无数次,想推开车门,想冲过去,想跪在她面前,说一句他迟到了太久的“对不起”。
可每次,都在抬脚的那一刻,硬生生停住。
他记得她出院时,从他身边走过,连眼神都未曾施舍的淡漠。
记得她签下离婚协议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的决绝。
记得她那句,平静却致命的——
“傅斯年,你留得住我的人,留不住我的命。”
他怕。
怕自己一出现,就会让她刚刚安稳下来的生活,再次崩塌。
怕他一开口,就会逼得她再次绝食,再次放弃自己。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打扰。
远远看着,守着,用这种最卑微、最无力的方式,偿还他曾经犯下的罪孽。
深夜,温知予房间的灯熄了。
傅斯年依旧坐在车里,没有离开。
月光落在他憔悴不堪的侧脸上,胡茬青黑,眼底布满红血丝,曾经锐利如鹰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身化不开的落寞与绝望。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偷拍的照片。
是白天,张妈偷偷拍给他的。
照片里,温知予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晒着太阳,眉眼安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极浅、几不可查的柔和。
那是他三年婚姻里,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轻松。
原来,没有他,她真的可以过得很好。
好到,连一丝一毫的阴影,都不再留下。
傅斯年捂住脸,指缝间漏出压抑到极致的哽咽。
他曾经以为,她离不开他。
曾经以为,她的爱,是束缚,是累赘,是甩不掉的麻烦。
直到彻底失去,他才明白——
是他离不开她。
是他耗尽了她所有的光,然后自己,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巷口的风,吹了一整夜。
他坐了一整夜。
像一个被判处终身孤寂的囚徒,守着一道永远不会为他亮起的门,望着一扇永远不会为他打开的窗。
天快亮时,他才缓缓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离开,仿佛从未来过。
不打扰,是他最后能给的温柔。
也是他,最残忍的惩罚。
小院里,温知予安安稳稳地睡着。
一夜无梦。
梦里,再无傅斯年。
她的新生,刚刚开始。
他的余生,只剩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