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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浅醒不识,寒心难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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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了整宿,到清晨时终于歇了。
医院的监护室被一层淡白的天光裹着,安静得只能听见仪器规律的滴滴声,每一声都轻缓,却又像一根细弦,紧紧绷在傅斯年的心上。
他在走廊里守了整整一夜。
没有合眼,没有离开,连姿势都很少变,就靠在监护室门外的墙壁上,漆黑的眸子里布满红血丝,往日里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敞开,头发也微微凌乱,褪去了所有冷漠锐利,只剩下一身化不开的疲惫。
张妈劝过他几次,让他回去歇一歇,都被他低声拒绝了。
他不敢走。
一闭眼,就是温知予躺在别墅床上、浑身冰凉、奄奄一息的模样,是医生那句“再晚二十分钟就没了”,是她指尖那点细得快要断掉的脉搏。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等待可以这么熬人。
比谈成一笔百亿项目、比处理一堆棘手麻烦,都要煎熬百倍。
清晨七点十分,监护室里的护士轻步走出来,摘下口罩对他点了点头:
“病人醒了,意识还很模糊,身体太弱,不能说话太久,你们家属可以隔着玻璃看一眼。”
傅斯年的心脏猛地一缩。
醒了。
她终于醒了。
他几乎是踉跄着跟上护士的脚步,走到监护室的观察窗前,指尖微微颤抖,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朝着里面望去。
温知予确实醒了。
只是醒得极浅,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细缝,眼神涣散,没有焦点,脸色依旧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氧气罩罩在她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和一截纤细苍白的下巴。
她没有动,没有四处张望,甚至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就那么安静地躺着,像一片被风雨摧残过后、再也抬不起头的落叶。
呼吸微弱,脉搏平稳,可那股死气,还没有完全从她身上褪去。
傅斯年盯着她,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一点一点往上涌。
这是她从鬼门关爬回来后,他第一次看见她睁眼。
没有欣喜,没有放松,只有铺天盖地的愧疚与心疼。
他忽然想起,结婚三年,他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这样专注地看过她。
以前每次见她,不是不耐烦,就是冷漠斥责,要么就是被夏若曦的消息打断,目光连在她身上停留超过三秒都不曾有过。
直到她差点死了,他才肯好好看她一眼。
多可笑。
又多残忍。
“先生,少奶奶刚醒,身子受不住刺激,不能激动。”护士在一旁轻声提醒,“您要是进去,千万不要说太多话,不要让她哭。”
傅斯年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深吸一口气,才轻轻推开监护室的门,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极轻,生怕脚步声大一点,就会把这个好不容易醒过来的人,再次吓晕过去。
病床边很窄。
他站在床尾,不敢靠近,只敢远远看着她。
温知予似乎察觉到有人进来,眼睫极轻地颤了颤,那点微弱的动作,都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缓缓转动眼珠,一点点,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傅斯年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以为她会害怕,会委屈,会掉眼泪,会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喊他一声“斯年”。
可都没有。
她的眼神很空,很淡,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绪,没有恨,也没有爱。
甚至连一丝认识他的痕迹都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淡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路人。
没有惊讶,没有躲闪,没有期待。
什么都没有。
傅斯年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想跟她说一句“对不起”,想告诉她他以后不会再那样对她了。
可话到嘴边,却沉重得发不出来。
他没资格说。
温知予只是看了他几秒,眼神没有停留,缓缓移开,重新望向天花板,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像是连看他一眼,都觉得耗费力气。
她闭上眼,不再看他。
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不肯给他。
监护室里静得可怕。
仪器的滴滴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傅斯年站在原地,浑身僵硬,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与恐慌,将他彻底淹没。
她醒了。
却不想认他。
或者说,她的心,已经死到,连恨他、怨他、看他一眼,都觉得多余了。
张妈这时轻步走进来,看见这一幕,眼眶又是一红,却没说什么,只是走到床边,轻轻握住温知予露在外面的手,声音放得极柔:
“少奶奶,您醒了,感觉好不好受?”
温知予的眼睫又颤了颤,这一次,有了一丝极淡的反应,嘴唇在氧气罩下轻轻动了动,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只有张妈能听清,她在说:
“不吵……”
还是那句,不吵。
哪怕从鬼门关回来,她最先想到的,依旧是不要吵闹,不要添麻烦。
张妈再也忍不住,眼泪掉了下来,赶紧别过头擦掉。
傅斯年站在一旁,把这三个字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她怕吵到他和夏若曦,怕自己的存在碍眼,怕自己的病痛成为麻烦,所以连活着,都活得小心翼翼,连醒来,都先想着“不吵”。
他到底,把她逼成了什么样子。
就在这时,监护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护士在外间道:“傅先生,外面有位夏小姐来看您。”
傅斯年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夏若曦。
尤其是在温知予刚刚醒来、脆弱得一碰就碎的时候。
他刚想开口让护士打发走,门已经被轻轻推开。
夏若曦提着一束白色的百合,笑容温柔地站在门口,目光先落在傅斯年身上,随即缓缓转向病床上的温知予,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屑与得意,嘴上却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轻呼:
“呀,温小姐醒了呀,真是太好了。”
她迈步走进来,完全不顾这是重症监护室,也不顾病人需要静养,径直走到病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温知予,声音甜软,却带着轻飘飘的挑衅:
“温小姐,你可真让斯年哥担心坏了,以后可不能再生这么重的病了哦,不然斯年哥会心疼的。”
她说得好像,傅斯年的心疼,是因为她,而不是因为眼前这个差点死去的妻子。
温知予闭着眼,没有任何反应。
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仿佛听不见,也不在意。
她的心,已经死透了。
夏若曦的挑衅,落进了一片死寂里,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傅斯年的怒火,却瞬间冲上头顶。
他一把抓住夏若曦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脸色冷得像冰:
“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用这么凶狠的语气。
夏若曦脸色一白,眼眶瞬间红了:“斯年哥,我只是想来看看温小姐……”
“我让你出去。”
傅斯年没有丝毫留情,直接将她往门外带,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毁天灭地的冷意,“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以后,不准再出现在她面前。”
“砰”的一声。
监护室的门被关上。
将夏若曦所有的不甘与委屈,彻底隔绝在外。
病房里,重新恢复安静。
傅斯年转过身,看向床上依旧闭着眼、毫无波澜的温知予,心口的疼,越来越浓。
他慢慢走到床边,第一次,主动放低了姿态,声音轻得像羽毛:
“知予,我……”
他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错了。
想说我以后会好好对你。
可话还没说出口,温知予就轻轻侧过脸,背对着他,将整个人都缩在被子里,连一个背影,都不肯给他。
她用最微弱、最沉默的方式,告诉他——
她不想听。
不想看。
不想原谅。
更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傅斯年僵在原地,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窗外的雪已经停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病床上,却暖不热那颗早已冻僵的心。
温知予大难不死,被抢救了回来。
可她的深情,她的期待,她曾经鲜活热烈的爱意,已经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日夜、在他一次次的冷漠与漠视里,彻底死了。
抢救得回生命。
抢救不回心。
漫长的、无声的折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