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寸步难守,粒米难进 ...


  •   监护室的日光从清晨移到正午,又缓缓斜向西方,整间屋子始终被一种沉到骨子里的安静笼罩着,除了仪器规律的滴滴声,再没有多余的声响。

      温知予一直侧躺着,背对着傅斯年,没有再睁开眼,也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她像是把自己彻底封闭进了一个只有她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也隔绝了眼前这个,让她耗尽半生深情、又落得满身伤痕的男人。

      傅斯年就站在病床的另一侧,不远不近,保持着一个她不会反感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守着。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如此安分、如此笨拙、如此手足无措地照顾一个人。

      他习惯了发号施令,习惯了掌控一切,习惯了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却从来没有学过,该怎么去对待一个心已经死了的人。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轻声叮嘱:“病人现在可以少量进食流食了,身体太虚,必须补一点营养,不然恢复会很慢。”

      傅斯年立刻点头:“我知道。”

      张妈早就提前熬好了小米粥,熬得极烂,入口即化,温度也调得刚刚好,装在干净的白瓷碗里,递到傅斯年面前。

      “先生,要不我来喂吧,少奶奶现在……看见您,怕是情绪会不稳。”

      张妈说得委婉,却字字戳心。

      傅斯年看着那碗温热的粥,又看了看床上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我来。”

      他想亲自做一点事。

      想弥补一点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他接过碗和勺子,动作僵硬地舀起一小勺粥,轻轻吹了吹,小心翼翼地走到床边,放慢了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知予,吃点东西。”

      没有回应。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

      傅斯年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耐着性子,又轻声喊了一遍:“就吃一点点,医生说你必须吃。”

      依旧是死寂。

      她像是完全听不见,也完全不在意。

      傅斯年站在床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手里的粥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却暖不热这咫尺之间的冰冷。

      他这辈子从未如此窘迫过。

      高高在上的傅总,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此刻却连让自己的妻子吃一口粥,都做不到。

      僵持了许久,他终于缓缓蹲下身,凑到她耳边,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哀求的涩意:

      “我错了,你吃一口,好不好?”

      这一声低低的认错,落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得刺耳。

      温知予的眼睫,终于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便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没有回头,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朝着床的更里面缩了缩,把自己裹得更紧,像是在躲避什么避之不及的东西。

      连一丝一毫的配合,都不肯给。

      傅斯年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轻轻撞在碗边,发出一声细微的响。

      他站起身,身形有些晃荡。

      原来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连低头,都没有用。

      张妈在一旁看得心疼,却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上前接过粥碗,走到病床另一侧,轻轻拍了拍温知予的肩膀,柔声道:“少奶奶,是我,吃两口好不好?不吃东西,身子好不了的。”

      也许是张妈的声音太过熟悉,也许是她真的撑不住身体的虚弱,这一次,温知予没有再躲避。

      她缓缓睁开眼,眼神依旧空洞,却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张妈立刻喜出望外,小心翼翼地扶起她,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温知予坐得极慢,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连呼吸都乱了几分,显然只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她疲惫不堪。

      张妈舀起粥,一点点喂到她嘴边。

      温知予张了张嘴,小口小口地咽着,吃得极慢,每一口都要停顿许久,脸色苍白,眉头微蹙,显然连吞咽,都成了一种负担。

      不过小半碗粥,她便轻轻偏过头,闭上眼,示意不吃了。

      “再吃一点吧,少奶奶……”

      “不。”

      她终于发出了一个字,声音细弱得像蚊蚋,带着浓浓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她不是吃不下。

      她是不想在这里,在傅斯年的目光下,多待一刻。

      张妈不敢再勉强,轻轻扶着她重新躺下。

      整个过程,温知予的目光,始终没有落在傅斯年身上过一次。

      从头到尾,视而不见。

      傅斯年就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完完整整地看在眼里。

      看着她对张妈温和配合,看着她对自己冷漠隔绝,看着她连进食都虚弱得随时会倒下,看着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再也不肯对他敞开的心。

      心口的疼,密密麻麻,无边无际。

      他终于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她曾经的爱意。

      还有她愿意为他活下去的那一点点力气。

      下午的时候,夏若曦又来了一次,被门口的保安直接拦在了楼下,连医院大厅都没能进来。

      傅斯年早就下了命令,不准任何人打扰温知予,尤其是夏若曦。

      那个曾经被他捧在手心的白月光,如今在他心里,只剩下刺眼和厌烦。

      他守在监护室外,一步都没有离开。

      饿了,就随便让护士递一块面包;渴了,就喝一口冷水;累了,就靠在墙上闭一会儿眼,却始终不敢真正睡去,生怕一闭眼,就会错过她任何一点细微的动静。

      他像一个被惩罚的囚徒,在这条长长的走廊里,承受着迟来的、无尽的煎熬。

      傍晚,医生来复查,对着检查结果皱紧了眉。

      “身体机能恢复得太慢,营养跟不上,情绪也一直处于低迷压抑的状态,这样下去,很容易再次引发器官衰竭,你们家属一定要做好心理疏导。”

      傅斯年的脸色瞬间惨白。

      “还有救吗?”他声音发颤。

      “能救,但要看她自己想不想活。”医生看着病床上的温知予,语气沉重,“她现在的状态,是不想好。”

      不想好。

      三个字,狠狠砸在傅斯年心上。

      她不是不能好。

      是不想。

      是对这个世界,对他,再也没有任何留恋。

      是宁愿就这样,一点点耗干自己,也不愿意再留在这个,让她受尽委屈的人间。

      傅斯年缓缓走到病床边,看着她安静沉睡的侧脸,看着她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唇,看着她纤细得仿佛一碰就碎的手腕。

      眼泪,这个一辈子都没有掉过泪的男人,终于在这一刻,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隔着一段遥远的距离,轻轻虚抚过她的脸颊,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知予,别放弃自己。”

      “我求求你,活下去。”

      “我什么都可以改,什么都可以给你,别再用这种方式,惩罚我了。”

      可床上的人,依旧安安静静。

      呼吸浅淡,眉眼平静,对他的忏悔,他的哀求,他的悔恨,无动于衷。

      她的心,早已在无数个冰冷的日夜中,彻底冻僵。

      抢救得回生命。

      唤不回生念。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城市的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病床上,明明暖黄,却冷得刺骨。

      傅斯年就这么守着,一夜又一夜。

      守着一个不会理他的人。

      守着一份再也回不来的爱。

      守着他亲手毁掉的、余生所有的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