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我的傀儡人 在哪儿? ...
-
脚下飘忽,心脏快速泵跳似乎要闯出胸膛,沉荔抵抵后槽牙,咬破手指,一缕血气飘出。跟着血气穿过林海来到一片广阔的平原,烈风卷起秀发,沉荔不敢迟疑,一脚踏进和人差不多高的草丛里,视线移动,眼前景色交错变化,身处的世界似乎很不稳定,可她却没有那么多耐心看它风云变幻,并指驱来要诀,嘴念急急如律令,血气化成薄刃卡进变动的裂隙里,登时脚下蓄力,一个箭步穿出平原,光线转变,沉荔视线聚清。
“哈。”
身后传来沙沙簌响,沉荔额角跳动,低头,足边裙摆湿了一圈。
“又是你。”
声音带来的还有一阵浓烈的血腥味。
沉荔被熏得作呕,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变得更加恶劣,沿着血迹转身,倒角的阴影下歪身坐着一个人,看了一会儿,才发现他是薛越。
薛越颇有闲情地从地上站起,拿出一方黑帕慢慢擦拭双手,缓缓从阴影中走出,“九境灵根,也不过如此嘛。”
沉荔视线下移,地上血肉横飞,已看不清人形,她闭闭眼,额角暴跳。
薛越慢悠悠走近,拖出一条血渍路子,“倒是你…”他道:“似乎有很多不错的好东西。”
地上的人影狰狞爬起,溢流黑气,裹挟周身,沉荔瞳孔微缩,薛越低头发笑,“比如…”
“那个傀儡。”
翻绞的黑流破风切近,直逼面门,沉荔眉微动——“咣!”
万籁骤寂,一道耀目金光强势介入。
甩出的触刃被制下,薛越眼眶微微睁大,看清之后,道宝?
是,双头两刃戟?!
未及反应,人已来到身前——“什么?!”
“咳!”
沉荔问:“我的傀儡人…”
他顿了顿,目眦欲裂,低下脸,胸口血淋淋一个大洞。
——“在哪儿?”
“你…”薛越抬手,肩角被扶住,喉中正要发声,陡然一转,“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嚓。”
裂声断开,冲天煞气顷刻崩散。
周边拨云见日般传来光亮。
芳草撞动,陈泗被吓惨了,蜷在地上抱着脑袋,偶然察觉到周边景色变化,偷偷抬起眼,是在做梦吗?
他心里念道,视线却被几片衣料挡住,抬起头,见到半空中翻飞的发丝和一张模糊的脸,还未聚焦瞳孔去看清,便骤感颈间酸麻,下刻就浑身瘫软昏死在了地上。
淡漠的瞳仁生涩转动,沉荔收回手,看清地上的人,五官圆钝,脸型微窄,一对清整的睫毛卧在微微下垂的眼缘上,是既清稚又乖顺的模样。
神山中人,并非全以刀剑立身。第四峰见春山便是文圣一脉,儒法问道,最出名的就是见山见水玉。
此人腰间的绯红流苏玉牌质地尚浊,应是刚入山不久的外门弟子。
“咳!”
真气倒施,胸腹气池翻灼滚烫,耳边没来由地响起师父的声音:天天拿着老子的东西浪费,滚去扫地!规戒的杀伐之气都规到狗肚子里去了,沉荔笑笑,擦净唇角血渍,拨开猩红草尖捡起傀儡,“……”
她微微蹙眉,指尖抚过傀儡人的断臂,忽地瞳孔迟滞,四下看去,似乎有人正在监凝她。
今天,可真倒霉。
*
倒转的乾坤仿佛只持续了一瞬,一些睡梦中的修士醒来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而一些跌入幻境竖起屏障的修士更是满头雾水摸不清状况——“啊?真的吗?我怎么啥都不知道?”
“我只记得我好像在被什么东西追,要唤灵宝时,才发现修为被压制住了。”
“欸?你们见到霍甲了吗?”
“这难道是太乙给的考题?”
“我去嘞?不会吧?这他娘谁考得过啊?搞这种突然袭击?”
“考你娘的考啊?”
住处庭院沸反盈天,唯有尾屋敲敲打打,木屑飘飞。
沉荔拿起傀儡人比对,竟没一条胳膊是合适的,心绪糅杂,一道浑厚声波从山中传来,院内登时尖叫,“什么?!”
“明天卯时开考?干你娘!”
“清者上为天,浊者下为地还有什么来着……”
诸事皆被搁置,所有人都着急忙慌地投入最后冲刺。
沉荔收回神思,淡淡道:“七个人。”
薛越身边的亲信她应该都杀完了吧。
她掀起眼皮,捏着傀儡人,滞漠的脸上洇上一丝柔情,“对不起师父,我又做坏事了。”
香炉生紫烟,道和宫内光影重重。
太乙不愧为仙门之首,墙上花纹巧夺天工,无一不是灵气宛转、天光熠熠,如此互相勾锲造就一派青阵雏形。
圣人道祖坐镇的天道神山,也会有邪煞出现吗?
沉荔撑着脸想。
邪煞不仅能穿行游走于青山大阵中,还能撬动禁制吞噬山中弟子,还挺让她意外的。大约这森规戒律中藏了很多隐晦的秘闻吧?秘闻里,也有怀玉师兄的剑吗?
沉荔思绪翻飞,余光瞥见一截细纹精致的衣料,不知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个人,她垂下眼睫,抚平桌案上的考卷,此人应是巡考的山门弟子,想罢,他便轻迈步子从身边走过,沉荔抬眼,谁想此人正回眸看来,肤白如雪的容貌有种过分的洁净,像块被清水反复打磨的璞玉,雅极素极。
与后山布衣挽袖锄田浇水的人大相径庭,换回太乙莲瓣流光的圆领交袍,确是高悬明月,一尘不染。
沉荔眸光转转,觉得那两个女修说的对,这个谢师兄确实很漂亮。
“专注。”谢师兄言。
沉荔这才收回飘转的思绪专心考卷。
日暮香尽,沉荔随着人群离开,路过荣樱树下的拐角处时被人抓住袖子,她回眼去看,看见一双乖溜溜的下垂圆眼。
那双下垂圆眼哗地锃亮,小声叫道:“恩人!”
沉荔:“……”
满脸的雀跃,充满着期待和希望,像是小孩子得到了一块很甜的糖果,看得沉荔呆住,心底不知道是什么感觉。
少年见她没有反应,赶紧松开手,松开的手垂到身侧,沉荔没被人抓住,便继续走自己的路转身离开。
但那个少年却小步跟在她的身后,怎么甩也甩不开。
沉荔不理解。
提着桶去山下打水,水太满要歪在地上,他便很有眼力介儿地上前扶住,然后讨好地小心看她一眼,给她提到门口。
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只一路跟着她。
第二日醒来,他没在了,洗把脸的时间,又看见他在小院外,躲在篱笆后伸头看她,若遇院里的修者出门,便缩回脑袋,一副千万不要看见我的模样,沉荔眨眨眼,挠挠头。
出门时,他眼睛亮了亮,冲着她憨傻地笑,也不是大笑,是收敛着的含蓄的却又很开心的笑,一直跟她跟到后山,跟得不远也不近,四五步的距离,她拿出饼子吃时,他便在树后看着,沉荔想不明白,终于忍不住先说话,问他为什么跟着她。
他绞着衣袖,低着头说,“我叫陈泗。”
沉荔没说话,因为她不好奇,只想知道他为什么跟着她。
陈泗垂着眼,腼腆道:“你那天救了我,谢谢你。”
“……”
陈泗点点头然后从兜里翻出一只木雕的玩塑,“我捡到的。”
沉荔盯着看了看,收好饼子去除草,他也在旁边清理过道,谢师兄来时看到多出这么一个人,没说什么,背着太阳,一背就到下午。
沉荔觉得脑袋晕沉沉的,绕路回到住处,陈泗还跟着,她没管,因为和她无关。
院中正在激情四射地讨论考卷,四五少年少女聚作一处,沉荔穿过人堆,推开门,默默躺到自己的木板床上,筋斗猪冒出脑袋飞出,在桌上拱小宋微,她盯着看了会儿,视线模糊,重重睡去。
是被饭菜香醒的,睁开眼,筋斗猪正在大快朵颐,两只猪眼瞥见她赶紧加快速度,身旁传来缱绻地柔笑,声音淡淡的,“慢点慢点,还有呢。”
沉荔意识转清,坐起身,额上的湿帕落下,被一只手接住,她愣了愣,看见床边的陈泗,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这里,见她动身,笑容变得有些怯生,“恩人,你醒了……”
音量放小了很多,沉荔脖上被汗液浸润,她抬手去摸,眼前递来巾帕。
“……”
“你怎么进来的?”沉荔问。
陈泗呡呡嘴,低着头指了指门,“从那里。”
沉荔:“……”
陈泗述道:“你昨日的神色不大好…应当是生病了,今日过了正午,我见你还没出门,就进来看看你。”
沉荔唇瓣翕动,陈泗瞥见,移开眼,动作很快地从桌上端来一碗白粥,嗫嚅道:“热粥,你快喝些。”
沉荔眨眨眼,被人喂了几口粥,粥很香,她喜欢喝,所以几大口喝完了。
这算不算“一饭之恩”?沉荔歪着脑袋想师父的话,挠挠脸,沉默片刻,问他是哪里人。
他说他是浒洲人,前年才考入见春山。
沉荔嗯一声,他停舌片刻,两人陷入沉默。陈泗坐了一会儿,起身打开窗户,沉荔坐在床上呆愣看他,他站在屋里看会儿,出门拿了一把扫帚进来,“要多通风,病才会好得快。”陈泗道,但沉荔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顿了顿,“你再睡会儿。”
沉荔听话地躺下去,盯着床铺,慢悠悠道:“我叫沉荔。”
陈泗愣住,很久才说,“好。”
旌旗飘飞,道场上人山人海。
沉荔拴好护腕,垂下眼,水已经递到眼前,她抬头看陈泗,眨了眨眼,陈泗道:“喝口水,就不紧张了。”
其实沉荔一点也不紧张。
听号角鸣响,就上台了。
这是进入太乙的第三次考核,武试。
考核弟子全被压制了修为,纯靠体魄和纯元真气。考核的机制是拿到入山符牌者胜,每轮有六人,沉荔抽到的是几个已至灵根四境的修者,其中一个可能已经生了金根,这应该是个不好的结果,因为陈泗坐下时,脸色很不好。
沉荔任风吹了吹自己的头发,转头去拍拍陈泗的肩,就慢悠悠上台了,陈泗这时还没坐稳,被她拍了拍肩不知意味,张了张嘴,一道灵炁降下——“是无咎长老?!”
场上登时惊呼,“长老出关了!”
此灵炁便意味着,长老要在此六人之中收一个弟子。
沉荔见大家都如此激动,也跟着抬头看灵炁,顿了顿,这个长老的信物竟然是截无根木?完全就是为了她的小宋微而生啊。
她扬扬唇,但听几声飒响,身穿貂毛的修者已快人一步跃上青楼台阶,这是陆洲黄氏的体修,已精进灵根四境。
风云变幻,另一位长辫女修紧随其后,盘洲李氏,四境巅峰。
场上还剩四人,其余两人亦是四境,概是为李氏护法而来,而另外一人……陈泗起身抓住栏杆,紧张想道:她刚才有没有认真听他说话。
“六品金根?!”
“岚野宗宗主的侄女,”身旁观看的弟子道:“裴鹿溪。免除文试直进武试,早是长老的心头之选,现下,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千万要小心这个人,也要小心其他人,陈泗呡嘴,但那时候沉荔在放空,应该是没听进去吧。
裴鹿溪看向沉荔,轻笑了一声,“你不走么?”
沉荔还在看无根木。
裴鹿溪露出灿然笑意,放下环抱在胸前的手:“那我做个人情,替你扫除这两个路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