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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这杆枪,是我要带走的东西。 为什么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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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主找你干什么?”厉雪寅问。
沉荔掩在袖里的手攥了攥,笑道:“没见到人,只叫人传话说让我过几天下山一趟。”
厉雪寅歪歪扭扭地走在小石子搭的路缘上点了点头,反应过来,“下山?下山干嘛?”
沉荔摇头,“你不知道啊?!”厉雪寅跳到她身侧,“不知道还敢答应?把你卖了你也乐呵着点头?”
沉荔眯着眼傻傻地笑,厉雪寅摆摆手,“哎哟你!”
“你别以为你赢了温璃…温璃一次你就心比天高无所不能了!那是侥幸,侥幸你知道吗?!”
“你忘记前几天越垚回过神把你揍得……”
“总之,你留点心吧!”
沉荔搅搅衣袖,隐约觉得自己身后射来一道目光,转头去看,一直盯着她的陈泗冲她微微笑,她慢悠悠道:“不是也活到现在了吗?”
厉雪寅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沉荔已甩着两个辫子离开了,他揉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也不说点什么?”
陈泗低着头不说话。
厉雪寅挑起眉,上前夺过他袖里藏着的东西,“抓着什么呢?我看眼!”
陈泗还没反应过来,厉雪寅“嚯哟”一声,“糖?”
陈泗吸口气,“吃吧,桂花糖。”
厉雪寅扔了一颗进嘴里,陈泗也晃着离开了,他嚼两下,“那刚才不拿出来,沉荔还没得吃呢。”
太乙豢养的傀祟果然比其他的地方的强,再有一劫,老祖就要问鼎九天泽披四海了。沉荔看着天际愈发浓郁的瑞气金芒歪身坐下,将袖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捏着杯子倒水,小宋微探出脑袋,翻上桌,勾着身子好奇地围着桌上的东西转了一个圈,看出来这是枚骨佩,摇着头得意地找夸,见沉荔喝水不理他,又自个儿自娱自乐地蹲下去抱着两边饰耳要把骨佩抱起来,被沉荔一把抓住,“别弄坏了。”
她撑着脸,抵住骨佩,“这可是借的,要还回去的。”
小宋微拽着她的手指几翻咬打,她还是不松手,便自讨没趣地抱起手,坐在桌上撇开脑袋生闷气,沉荔拿起骨佩打量,玉蝶三摖蛇的骨头可不好找,这东西宝贵着呢。
想罢,捏诀运气,丹田道韵过于盈满,稍不注意,就要破境了,她抬起眼,转着眼想了片刻,掩去道韵,盘腿打坐修补气池。
夜暮很快降临。
沉荔收回神思时,已有星辰点亮天际,她站在窗边吹了会儿夜风,扎起垂发,将腰带拉紧,走到桌前,白日里还活蹦乱跳的小宋微此刻却了无生机,真的是成了一具木傀儡。
她盯着小宋微沉默了片刻,指腹抚过小宋微的脸,握进手中,将骨佩装入腰间,坐猪出了门。
筋斗猪这阵子过得太滋润了,以至于肥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程度,飞起来略有些吃力,慢悠悠的。
沉荔拿着骨佩把玩一阵,斜着眼盯看腰间的霜锷,取出,霜锷确实生了灵智,寻常法器经主人规训后,便不敢再有噬主行为,这家伙却头铁,到现在还在偷摸地吸她的真气,大约无论她如何强势,它也始终认为她只是个炼气期,总觉得会迎来冠履倒易的一天。
这样狼子野心的物件留在身边,总是让人不顺心的。
沉荔扬起脸,筋斗猪已飞到曾经光临过的桃山崖上,那缕从藏书楼带出来的浓白真气从小宋微身上游出,如烟煴袅袅坠入其中。
再入桃山,已不像上次那般麻烦,因为嵇见婴的骨佩可通行全太乙,知道这件事,可真好。
沉荔扶住腰间乱晃的骨佩,如入无人之境,随着真气一路穿行,不知走了多久,周围风声变幻,天色愈发晦暗,已渐渐看不清路了。
修者五感异于常人,如此景象自然不属常态,应当是到了。
沉荔停住,摇曳的绿慢慢过渡为一片交错的黑,像是流动的水墨,在空中盘飞,沆沆汤汤。
应当如她所想,这桃山,便是太乙的后山,名为“烂桃山”,是圣人隐居的地方。
也是太乙圣人叩问天道的第二道障。
能替圣人抗第二次劫的法器就在此处。
沉荔摩挲骨佩,将小宋微放入袋中,才踏出一步,环飘的墨擦过前肩后背,化作一只蝶,蝶行四周,场景甚至于有些梦幻,让她以为她不是在太乙,而是在……三清山。
沉荔稳住心神,斜眼去扫这碧水蓝天,猛地,撕裂的疼痛从手臂传来,她蹙蹙眉,扭过头,大片鲜血已洇湿道袍。
“……”
真疼啊。她压低眉宇,视线从手臂移到脚尖,倏地,有什么物什戳眶而出,沉荔心头一缩,退后半步,是金色的莲花,却不是一株,而是数株。
或者说,是一片。
长势恐怖、迅速,顷刻之间,状若参树,遮天蔽日。
沉荔被围在其间,渺小如蝼蚁。
循着长势看去,粗壮的根茎上缀着硕大的花瓣,花瓣上千丝万缕的纹仿佛连着一道看不见的薄屏,透着寒意,森然刺骨。
沉荔扯下骨佩,指附真诀甩入虚空,那层薄屏便轻而易举地碎裂破开,周围环境顿时斗转星移,飞沙漫扬,天昏地暗,只有团云中偶尔劈下的惊雷能与世间山川互相映照清光,如此急转直下的环境改变叫沉荔有些恍惚,广袖被炸得翻响,环顾四周,她正身处崖顶。
而远处,有个人立在崖畔上,暴风卷起他的衣摆和乌发。
是要破境。
然后,几乎是瞬间,一道闪电劈下,将周围险峻的峰壁照亮,沉荔打个哆嗦,起了满身鸡皮疙瘩。
强烈的光和热,刺得人睁不开眼,仿佛要将人融化。
便在这刻,沉荔看清了立在天地间、藏在后山中的那把法器。
一杆浑身杀气腾戾的长枪。
沉荔浑身登时像被灌了重铅,或者说,是像被巨大翻滚的水浪裹着,喘不上气。
先是讶异,随后有些发笑,再然后是有些悲哀,最后便是怒不可遏。
太乙道入大重山要飞升的老祖,高高在上,万众瞩目,为他护道的法器应该会是他的天策他的本命之物,或者会是太乙的镇山之器、护身神符,但绝不能,是这杆长枪。
因为这杆长枪,是她要拿回的东西。
沉荔抵紧牙关,正要飞身上去,却被人猛地从身后拉住,转头去看,正有一道惊雷照亮来人的脸,沉荔瞳孔有一瞬迟滞,下刻,便见那双从来讳莫如深内藏不锋的眼染上些怒意,“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这样对我呢,沉荔。”
沉荔腕子被绞紧,嵇见婴已贴身靠近,她感到一丝疼痛,眉宇间微微隆起,嵇见婴面色阴沉,看眼天际,拽着她要走,忽然停住脚步,低下头,尖锐的竹片从后腰洞穿到前腹,滚热的血登时洇湿皮肤。
他瞳孔微微缩小,拧了拧眉。
沉荔却毫无停顿,又冲他后背插了一刀,被他反身抓住,看见的是一张冷静自若的几乎没有任何波澜的白皙的脸。
有什么东西骤然地压在胸口上,嵇见婴脸上快速地闪过一丝惊疑,拽她的力度加大了几分。
沉荔瞥眼那攥得自己发白的手,笑了笑,“师兄,很痛吗?”
嵇见婴张开嘴,还没说出什么,胸口被猛地打了一掌,如此充沛又强悍的真气真是毫不退让,决绝得简直有些可恶。
他呡起唇瓣,将迅速上翻的气血咽了回去。
沉荔已头也不回地冲对岸去。
猛烈的风和沙刮得她脸颊生疼,不一会儿便觉得脸上密密麻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爬,沉荔蹙蹙眉,垂下眼,血珠子从下巴滑落洇到衣裳上不见踪迹,她扬起唇,脸上不见丝毫愤懑,相反的,是细水深流般隐忍的包容和癫狂。
听话些啊,该和我回家了,宝钿。
泛溢金光的枪身被握得更紧。
敷在脸上的血痕转而种进皮肤里,登时带来一阵劈裂疼痛,令沉荔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冷汗直出。
黑云密布的天穹逐渐压低,仿佛世间在因长枪松动而地动山摇,沉荔咬紧齿,衣裳从手袖开始裂开,裸露的皮肤炸开一道道口子,却因风压太大,而感受不到疼痛。
“阿爷有把长命锁。”
风声灌进耳朵,点亮无妄涯畔微弱的青灯,黑耀石铺垫的幽冥诡路,种满鳞玉翠竹的水云山,扶苏台上的鬼蜮城,还有抓着她手的人说:
【我不能死。】
“魔王怎么会是个白嫩嫩的少年?”
【我不要死。】
“你过来,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扶苏台有一盏你给我亮的青灯,我就和你走。
千万场诡谲的梦景,一道道穿过沉荔的身体,纵横交错,扯着她,一步步往回退。
“唰”地一声,层层叠叠的水影散开。
沉荔失焦的瞳孔恍地聚清,映在一片翻飞的衣袂上,风沙仍然震响,却围着她转起漩来,整个翻江倒海的世界在这刻陷入了短暂的静谧中。
她眼眸微动,溢出几丝新奇的笑意。
“原来没了心丹不会掉境的原因,在这里啊。”
她歪歪头,“先天剑骨?”
平地惊雷般的结论令嵇见婴陡然睁眼,翻飞的乌黑发丝下,沉荔的目光直白又炽热,就像飘袅的炉烟,肆无忌惮地在他的身上攀裹、氤氲,缠得他呼吸都变得短促不畅起来,怔愣地敛收眉宇,视线下移,才看清端倪。
飘逸的真气全部涌到了一个地方。
一个缓缓现出的围着长枪画在他脚下的法阵。
“……”
心底涟漪阵阵。
下刻,那把浑身黝黑泛着暗赤血纹的长枪被拔Ⅰ出,阵法轰然启动。
他成了代替宝钿支撑天地的东西。
他似乎还有些不可置信,却不知是不可置信沉荔竟然用宝钿试探出他的剑骨,还是沉荔竟然专门为他作了阵就坚信他会冲上来帮她。
她也觉得他不会让她受伤吗?
为什么呢?
拧蹙的眉下涌起些笑意,嵇见婴恍惚地抬眼,飘翻的炸如池莲花瓣的道袍裹着沉荔清瘦的躯体,她持着长枪细看,眼眸闪亮,如获至宝般扬起唇角。
看来她真是很喜欢这杆枪了。
嵇见婴眸光微微涌动,一口从嘴中喷出的鲜血突兀地染红了薄润的皮肤。
沉荔已头也不回地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