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第八章
“话剧社?”难怪她有本事拿奖,方葜拿手指点点桌上一堆鸡骨头,“你可别说她不好。要不是她,我哪来这笔钱给你买烧鸡?”
邱瞳抓起抹布,大手一挥,鸡骨头一齐落进旁边的塑料袋。“你以为没你这‘女主角’,她能拿奖?方葜不是我说你,要我是你,早就问她要遭暗算的精神损失费了。”
方葜笑,摇头。不是暗算啊。他想。哪有人会为了那么一点点小事整人,还搭上自己一手安排的表演做陪葬的?
气头上的时候方葜没多想,后来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被弄个措手不及其实几乎可以说活该。剧本是薛赟早就准备好的,角色反串估计也是一早就定了下来,怎么找上自己扮朱莉叶的他是不知道,可以肯定的是那天晚上在机房薛赟要跟自己说的就是这事儿。自己的懒散已经名声在外,连组织部副部长都能被自己气倒,何况薛赟她一个大一女生,估计就因为这个才选择网上交流,没想到连被拒绝的机会都没有。不过说起来薛赟也是个心机不浅的人,她的目的就是让方葜出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料到自己懒得去找麻烦也懒得被她缠,干脆先斩后奏,只是不清楚贿赂朱文俊花了她多少代价。
快到五点,邱瞳要进播音室。方葜大大伸个懒腰往外走:“不管怎样,多谢了!倒是你自己,小心吃多了东西播音的时候发出不该发出的声音。”一本字典砸过来,慢了半拍,“哐”一声撞门上。
下楼走出大门,路边电线杆上的喇叭开始聒噪,方葜先见之明地捂上耳朵。平心而论邱瞳的品位是极好的,不过要在喇叭底下听,呵呵,敬谢不敏。此时夕阳刚好落了一半,冬日的寒意与萧索四面八方涌上来。方葜对着红红的西方眯了眯眼。
唐省耽说不会对方葜有半点多余的关心,果然说话算话,一个礼拜内愣是像消失了一样,半个电话都没有。
一开始方葜还没察觉,该干什么干什么,一个个微分方程解得他变成了化工厂的大烟囱,冒起烟来能让整个寝室能见度降到“伸手不见五指”,哪还顾得上有没有“意外”的电话。过了几天把该看的书看完了该做的卷子做了大半,终于反应过来好像少了点儿东西,不管手上在干什么,不知不觉眼睛就瞟到了电话机那里,猛然一回神,发现过去了几十分钟书没翻一页字没写一行。
白天的时候别人都去自习了还好些,到晚上兄弟几个回窝,用不了多久就全看出了方葜的不对劲:聊天没几句话,方葜就神游到了天外,说什么他都“嗯嗯啊啊”,估计哪怕问他是不是条哈巴狗他都会点头。
杨希畅一脚踹过来:“你小子中邪了?整天魂不守舍的。”
方葜点头。“啊。”
钱坤跟孔令申都笑,钱坤开始摇头晃脑。“平生不懂相思。才会相思,就害相思。”
方葜点头。“啊。”
孔令申不笑了,怕方葜真是出了问题。“方葜你真看上哪家小姑娘了?人家不理你?”
方葜点头。“啊。”
猛然清醒过来,揪住孔令申领子就吼:“你刚才说什么?”面目狰狞凶形恶相真正是连黑白无常都比不上,可惜吓不倒天天腻在一起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几个弟兄。那三人松了口气,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孔令申清清嗓子重复:“我说,你是不是看上哪家小姑娘了人家不理你?”
方葜松手,悟了。
当年佛祖拈花一笑,金蝉子悟了,然而他悟的代价是输掉赌局,从此以后万劫不复。方葜时时为此不平。金蝉子跟佛祖两个斗天斗地斗佛法斗什么不行,好好的非得去打赌,最后金蝉子消失了,剩下一个呆头鹅唐僧,整天介好事不做就会念经,除了最想保护自己的其他谁都伤不到。所以方葜的悟不伤身体不伤和气,醍醐灌顶完了还生津健胃帮助消化安神补脑不再失眠。
方葜悟出了他这几天不间断发呆的原因。原本就是为了老是感觉忘掉了什么事情才不自觉去回想,孔令申一句话点醒他,原来是唐省耽没打电话过来。这么一件事自己居然没想得到,既然搞清楚了了,就没有继续发呆的必要,方葜所有感官一起回复:“是,没错,你们猜对了。唐省耽介绍了个小姑娘给我认识,我正等电话呢。怎么样?有机会再叫他给你们介绍几个?”
钱坤一听,神经兮兮蹦到电话边上一把抓起来开始拨号。孔令申大笑:“再好的千金小姐钱坤都没福气了,名草有主哦。”
方葜愣。果然脱离基层任务太久,有弟兄成家都不知道。听孔令申说,对方是土木系一女生,晚会前后认识的,都是工作人员,一来二去越看越是那个对味儿,最后搞得晚会庆功宴就好像是他们俩的订婚宴。小两口现在正值热恋期,一天三个例行电话,起床铃,中午吃饭铃,晚安铃,其余大大小小电话不计其数,两个星期内打爆掉的电话卡呈直线上升趋势。那小子自己煲电话粥煲多了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刚听见方葜在等电话就怕他小娘子打不进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抢了再说。
方葜爆。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今天算是见识了,虽然当事人一点“恨”的意思都没有。“安心谈你的情吧。”他抓起手机往外走,经过站在门旁的钱坤身边时大力拍他肩膀,“我到外面去找我的千金小姐,你慢慢来,不急不急。”
手机里是拨号音的时候,方葜不是没有犹豫的。他该对唐省耽说什么?这才发现,两个人认识以来其实是没有多少交流的。而当电话那头传来唐省耽的声音,所有徘徊通通飞走,脑子里竟然只有一句话:“千万忍住笑。”这不能怪他,实在是,想象不出长唐省耽这样的千金小姐有多可怕。
“有事?”唐省耽的平静一如既往。
“想你。”方葜的回答却透着忍耐。
“说实话!”唐省耽命令。有纸张翻动的事情传来,也许把工作带回了家。
“我告诉他们说我在等大小姐的电话等到望眼欲穿。”方葜靠上墙,怕自己笑软了身体。
“……小混蛋!”
“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方葜笑到无力,渐渐安静。
“你不是嫌烦?”
“我是真想你了。”方葜抬头。走廊天花板上灯光昏暗,尽头的窗户没关严,风阵阵漏进来,一溜小跑着穿过长廊,边跑还边呜咽着哭泣。“我想你家里的暖气片,想你家里的音箱,想床上的电热毯——电热毯在宿舍是违章电器,还想你做的糖醋鲑鱼……”
方葜想念的从来都不是唐省耽这个人。精神是上层建筑,物质才是基础。等到放寒假回到家,一切都过得滋润,方葜更加想不起还有个叫唐省耽的人等着他去想念。整整一个月的寒假,方葜跟唐省耽两个没通过一次话,连短消息都没发过一个。
仅有的一次想起唐省耽是在年夜饭的饭桌上,方葜不知道唐省耽的父母在不在国内,不知道唐省耽在春节几天是不是独自一个人。虽然元旦那天晚上他好像是去朋友家喝酒的,但是没有朋友会在吃团圆饭的时候打搅别人。不过也就是这样了,想想就过,方葜懒得再主动找他。潜意识里,方葜觉得唐省耽是可以坚强到可以不需要任何人特殊关照的;就算他不是,他在方葜的眼里也必须是。这叫自私,方葜就是个自私的人。
念初中的时候方葜被自己母亲当面说过“冷血”。“我怎么回养出你这么个没人性的孩子来?”她说,“别人对你的爱你一点都看不见。”
方葜已经记不得当时为什么母亲要那样说,而且她现在也记不得当初说过那样的话,但是“没人性”!
三岁看老,方葜相信母亲当时没说错。倒不是真的看不见,只是看见了又能做什么?喜欢一个人是自己的事情,平时相处着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真有了紧要关头,对不起,跟他有什么相干?恕不奉陪。
所以被称为“冷血”。
有听说过蛇不冬眠的吗?本性难移,方葜不认为有人能让他的血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