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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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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方葜没有参加晚会结束后的谢幕,收拾好之后直接就回了宿舍。此时他的情绪非常糟糕,糟糕到极有失控的可能。一点点的恼火,一点点的内疚,一点点的犹豫,还有一点点的困惑,掺杂在一起就是极度的混乱,如果这些感觉再在头脑里手牵手跳几圈交谊舞,方葜将会发现自己所有脑细胞像被点过卤的豆浆一样逐渐凝结成块,偏偏这种块状物的牢固程度实在不咋的,吹口气都能四分五裂。
方葜扣上房门锁,关掉一切照明用具,拎了CD机端着椅子在阳台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冬夜的冷风吹到脸上微微有些刺骨,这正是方葜所需要的。对于如此不确定的心情,方葜没有任何应付的经验,即使是当年对方韬动了不该动的念头的时候都没有。不得不承认以前是方韬对自己保护得太好了。
方葜他们宿舍楼前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是学校围墙,围墙外头隔条马路正对面有座小教堂,前几天方葜试图进去过,可惜那阵子热闹的是城里的教堂,像这种偏僻地方的根本连门都不开。当时方葜差点一脚踹上它的大门,孔令申怕遭天遣硬生生把他拉住了,现在它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尖顶和十字架却成了方葜的安慰。真是——TMD世事无常。
外面有人掏钥匙开门,有人进屋有人开灯,方葜没打算起身。直到杨希畅到阳台取衣服才后知后觉屋子里还有人,“哇”一声尖叫,他拍着胸惊魂未定:“方葜你要吓死人啊?在这里装鬼。”
这小子胆小怕鬼还来怪别人!方葜被他一嗓子也吓得不轻,刚要回嘴就被孔令申截住话头:“你怎么在这儿?”
方葜懵。他住这间房不待这儿还能去哪儿?突然明白他的重音不是“你”而是“这儿”,跳起来大半个身子探出阳台栏杆扭着头往右手边学校大门那块儿使劲看。他们住六楼,登高望远,宿舍楼到校门之间三四百米内所有事物一应入眼。马路那边一家家灯红酒绿装修俗到极点的餐馆,统统都说是高低排档其实赚的全是学生的钱,马路这边银色宝马安安分分歇在学校门边,一旁路灯三盏里就有一盏是坏的,映着荒郊野外的风寒寒的糁人。方葜是个近视眼,他不懂今晚眼睛怎么突然就像被水洗过一样,那么远的距离外车身上靠个人都能看得清楚。
杨希畅跟孔令申两个七手八脚把方葜拽回来,拉拉杂杂说了一大堆,什么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方葜你自己最怕麻烦千万别在这儿扎下去了回头收拾尸体和遗物费时费力的是我们。方葜乐,说那还不是便宜你们了我的银行卡都在抽屉里密码早在梦话里说了你们几个一天到晚密谋要杀人夺财别以为我不知道。
十二月底真的是很冷了,方葜搓搓手把椅子搬回房间里拿了脸盆洗脸洗脚准备上床,临了又往阳台跑了一趟。宝马不见了影,不晓得什么时候开走的,这种天气里没人能在冷风里站多长时间,方葜想,可是车从楼下马路开过去自己也没听见,到底不是心有灵犀。
缩着脖子用力锁上门窗,方葜猴子一样窜上床钻进被窝。这一个月他做的事比过去三个月还多,真是累到了,一夜好睡,梦半个都无。
其实方葜对唐省耽说要准备期末考是真话。这个周末他硬是死撑着没去租武侠,一天里除去吃饭睡觉上厕所就是坐书桌边对着高等数学绞尽脑汁。因为是第一学年第一学期,重要的只有三门基础课,英语高数计算机基础,其它都是些马克思主义哲学之类的课可以忽略不计,英语方葜不用看,计算机考试是开卷也不急,就剩下高数厚厚实实一本书不看不行。
一整学期的功课压缩到考前两个礼拜学不是什么明智的事情,到星期天晚上七点多方葜终于熬不下去,摔了课本跳起来直想扁人。环顾一圈,没人。别说他们自己寝室,整一栋宿舍楼里这时候人都不多。临近期末大家不是跑去教室就是进了图书馆,图书馆里暖气开的足,教室里人多温度也不低,没多少人愿意待宿舍里挨冻,只除了方葜这样的。方葜有点后悔没去唐省耽那儿。礼拜五晚上出了层汗又吹了阵冷风,这两天身体隐隐开始不爽,倒也没头痛发热,就咳嗽咳得厉害,鼻子也不是太通,喘起气来非得张着嘴整一被冲到沙滩上的鱼。那晚吹风的不只他一个,方葜猜唐省耽是不是这几天也在感冒。
元旦在星期四,学校里安排调休把星期五的课拉到前面来上,过了这一晚接下来的四天各门副科的期终考评零零碎碎就都到了。方葜一路坑蒙拐骗,该笔试的考前死啃一晚教材,顶着一对乌青发黑的熊猫眼上考场,该交论文的一律上网去down,找个几篇差不多题材的东拼西凑字数够了就拉倒,管他得分ABCD,只要不挂掉怎么都成。等行程密集像打仗的四天忙完,方葜的感冒显而易见愈加严重,该有的症状一个不少。
元旦这三天要过了,后面两礼拜就是考试周。大一学生科目少,接下来清闲得跟放假差不了多少。兄弟几个都说要出去好好犒劳犒劳自个儿,方葜还没来得及发表意见,一个喷嚏就替他表明态度了。大家一起哄笑,孔令申体贴地叫他吃了药好好躺着休息,晚饭他会帮着带回来。
一群人吵吵嚷嚷下了楼,房间里瞬间就冷清下来。太安静。安静到方葜听得见脑子里的血管扑通扑通跳血液轰隆轰隆淌,紧一阵慢一阵像一不留神被YOSHIKI跑了进去乱砸,架子鼓被他拆了没关系,脑细胞要被他打散问题可就大发了。方葜强迫自己睡觉,闭上眼睛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没用。睁开眼,开始数蚊帐上密密麻麻的洞眼,太小了,只盯了半分钟不到就感觉房间旋转得像魔方,根本没法定心。
既然周公把他给忘了,就只好起身找事儿做。在房间里踱步踱了一百零一圈,方葜一咬牙收拾了衣服课本还有几张碟塞包里,留张条子给孔令申说这几天不在有事打他手机,冲下楼出了学校。
捧着张城市地图转了N趟车,方葜总算活着站在这片地皮被炒到天价的居民区里。凭着依稀仿佛的印象找到唐省耽那套公寓,开门时抓钥匙的手已经抖到不行。这下惨了,方葜嘀咕,几天前还在嘴硬,现在摆明了过来要人照顾的,但愿那家伙看在病号的份上别把自己给轰出去。
屋子里黑漆漆的,不比宿舍里暖和多少。唐省耽不在家。方葜开灯走进客房,扔下书包倒在床上,想想不对,挣扎着爬起来打开暖气片,才脱了衣服拉开被子重新躺下。
还是睡不着,但是估计是烧糊涂了,方葜的意识一直在梦境边缘徘徊。暖气片的热气一阵阵熏上来,客厅里大钟的钟摆滴滴答答,连楼道里的脚步声都听得见。脑子里总有些奇怪的镜头掠过去,里面的人脸糊成一团,情节却分明,有时干脆就是一本书摊开在面前,一行行白底黑字的叙述看得一清二楚。方葜想笑。这算怎么回事,纸上的语言难不成是自己潜意识在写小说?如果不是身体软得动不了,真想趁还记得住爬起来拿笔给全记下,说不准还真能骗点稿费。
终于听见开门声,脚步在大门口顿了顿,有人朝这边走过来。应该是唐省耽吧?不会是他情人吧?如果是的话,看见自己躺这儿就糟了。方葜脑子里一个劲胡思乱想,可是眼睛睁不开,思路却成了出毛病的车子刹不住,没办法不想。
吸气声,然后一只冷冰冰的手盖上额头。“方葜!方葜!”他喊得有点急。于是方葜知道了,这个人就是屋子主人,而且听上去暂时还没有赶自己出门的打算。勉强动动眼皮表示听见了,那声音又说:“我送你去医院。”说着两只手伸过来要抱他。冰冷的手碰到发烫的皮肤,方葜一个激灵睁开眼睛脱口而出“我不去我肚子饿了”,就见唐省耽目瞪口呆的看自己,这才意识到说了什么话,惨白的脸开始发青。
“你这样不挂点滴不行,听话。”唐省耽拿哄小孩子的话哄方葜,方葜愈发觉得无力:“我是说真的,刚刚没吃晚饭就跑过来,现在饿得不行。药早就吃过了,睡一觉明早上就好。”看唐省耽不信,又补充说:“以前在家也有过这样,从来都不去医院的。”虽然没说谎,可因为中气不足,方葜的声音还是小得像蚊子哼哼。
唐省耽瞪他半天,忍不住笑出来,把被角掖掖好,说:“还想着肚子会饿,估计是没问题。你再睡会儿,我去弄吃的。”
看着他走出卧室,方葜抬起手腕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以为顶多躺了不过一两个小时,居然已经到后半夜了,怪不得胃里挤兑的难过。
大概是怕身体失衡消化不良,唐省耽煮的粥稀薄稀薄,配的小菜也透着股清心寡欲的味道,方葜连呼吃不饱。稀里哗啦灌下去两大碗才感觉肚子里有点东西了,一抹嘴巴把碗放回床头柜,打个饱嗝叹一声“舒服”,突然想起身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抖了,可能是之前的药力散开了,可能是因为安心,或者可能两者兼而有之。
“怎么病成这样?”唐省耽顺手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来擦了脸又递回去:“本来只是有一点不舒服,突然想来找你,路上又吹了点风,结果一进来就不行了。”
“你啊,难怪方韬总说放不下心。”唐省耽叹息,“既然把我这儿当疗养院,就该打电话叫我去接你。刚才看你死人一样躺着,心脏差点停跳。我今晚要是不回来你怎么办?你要真在我屋里出事了,我还不被你老哥生吞活剥了?”
方葜翻白眼,一拱一拱进了被窝,心说你原来怕的是方韬,我还以为你真有多担心我。这话他可没敢说出来,生怕触了唐省耽的逆鳞。
身体舒坦了,瞌睡虫开始肆虐,迷迷糊糊块睡着时又想起一件事:“我能在你这儿住两星期吗?”
“没课的话随你住多久,快睡。”唐省耽轻轻摸着他脑袋说。
方葜注意到,自己半途变卦的原因并没有被追问。太好了,能够这样子交谈,就像他们从来没有过不快一样。沉睡前,方葜安心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