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审判无声 天使在沉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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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一点一滴落下，带着冬春交接之时那种慢慢渗入骨头的冷意。
段灵均单手撑着献花石台，半蹲在地，沉默地盯着那束蓝白相间的鲜花，尤其是处于中心位被白色簇拥的蓝玫瑰，在脑海中回忆着那位“全身黑”嫌疑人的细节：
大衣风格很像，身高很像，连走路姿势都很像……
雨势又变大了几分，眼看着就要凭借自然之力将段执行官引以为傲的发型完全压塌，而他本人还沉浸在对案子的思考中无法自拔时——
雨忽然停了。
段灵均仰头，发现既不是龙王作美也不是雨神见他被淋透的可怜模样动了恻隐之心，而是一柄透明的伞出现在他正上方的天空中。
雨水“啪嗒啪嗒”，滴落在伞面上，好似是在着急怎么无法靠近那最后一根挺直的茶棕色头发。
“在干什么？”
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如既往的平静与清冷，宛似苍凉的雨滴落在翠墨如烟的竹林里。
是杰瑞尔。
段灵均立刻反应出来。
他站起，转身，在不算大的透明雨伞下与理事长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雨滴的啪嗒声，风吹过枯树枝桠的呜咽声，全都消失不见。
段灵均看到杰瑞尔站在原地仰着脸望他，一手撑伞，另一只手拿着一束新鲜的白色百合花。幽雅的清香萦绕在伞间，杰瑞尔略长的黑色发尾被风吹得有些凌乱，但在他看来算是一种随性的艺术美。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像是雨中的写意山水画，愁而不稠。
如果忽略场合，再加上带着抒情意味的BGM，这番景象绝对是标准的偶像剧。
导演的慢镜头会从段灵均那被雨水沾湿了的黑色羊绒大衣的衣角缓缓往上，在迷茫而惊讶的蓝色眼眸处停留，以透明的雨伞后灰蒙蒙的天空作为转场，最后定格在杰瑞尔那双仿佛会说话的黑色眼睛上。
只是可惜，明明身处抒情、唯美、还散发着淡淡忧伤的氛围之中，作为主角之一的段灵均却对此毫无察觉，他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有些煞风景：
“理事长？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杰瑞尔：“……”
跟着大雨从天而降？又或者跟着风儿撞过无数的枝桠直至飞到你面前？这两个答案觉得哪个更好选一个吧……
杰瑞尔选择直接不理会，将手中的雨伞塞给愣在原地傻得冒烟的段灵均，然后越过他，将手中那束新鲜的百合花轻轻放在了献花台上。
“额……不是，我刚才的意思是您是什么时候来的……”
段灵均此刻也终于反应过来，他格外殷勤地将雨伞护在理事长的头上，像是生怕理事长淋到一丁点雨。
“刚才，从草地的大门走进来的。”
杰瑞尔这次很有耐心地回答了段执行官的问题，为了佐证答案的真实性，他还认真补充道：
“门口的那位秘书先生见到我一脸不可思议，在我踏上草地还未靠近的时候，他就直勾勾地盯着我，表情呆滞。等我走到他身边时，他才憋出一句不怎么好听的话来。”
理事长停顿两秒，刻薄地给出最后评价：“这样的反应速度也不知道是怎么被奥利弗选为秘书的。”
说话间，杰瑞尔轻描淡写地瞟了一眼段灵均，对方有些心虚地清了清嗓子，勉强附和道：“就……就是，我也觉得。”
其实段执行官的内心：理事长你听我解释！平时我的反应也是很快的！都怪刚才那个全身黑捂得严严实实偏偏走路姿势很像你的人打乱了我的思绪！
段灵均忽而有些庆幸，要是他刚才没有来追踪那个黑衣人的身影，继续站在草地的入口当守门员的话，他大概率会和文行简一样呆滞半天，生怕认错，直到理事长走近再做出反应。
“还有一个问题……”
段灵均罕见地支支吾吾了起来，杰瑞尔目光淡淡地望向他。
“理事长，你有黑色围巾吗？”
段灵均鼓起勇气道。
“你冷吗？”
杰瑞尔皱眉，平静的目光中透着一丝狐疑。
见杰瑞尔这番反应，段执行官终于放下心来：好的，看来理事长伪装成黑衣人把他当傻子耍的嫌疑基本上可以排除了。
段灵均如释重负般叹了口气，侧过头去深深看了一眼那束在细密雨水中被呵护得格外小心的花，然后拿出手机，蹲下身，从四面八方各个角度拍了一组名为黑伞和花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当着杰瑞尔的面拨通了指挥官的电话，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所见所想：
“卢卡斯？奥利弗的葬礼上有可疑人员出现……对，我怀疑是凶手。”
“还有，通知缉查院，让鉴识科的人过来一下……那个可疑人员我没追到，但是他留下了两个物证，照片我待会儿发给你。”
“什么？增援？包围墓园？没用的，”段灵均的脸上出现了一丝懊恼的神色，声音也凝重起来：“既然他敢来，想必是做了充足的准备，我觉得还是不要打草惊蛇为好。”
“也不用立即过来，等到葬礼结束后吧。”
段灵均握着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他回想着刚才拍的那组照片：黑色雨伞边缘不断有水珠滴落，仿佛落泪，蓝白花束静静绽放，和谧安宁。
他想：无论那个人是不是凶手，他带着具有缅怀意义的花来，甚至将雨伞都留给了鲜花……至少让这束花的用于追思的意义持续到葬礼结束吧。
杰瑞尔在一旁沉默地看着他做的这一切，并没有过多询问什么的意思，只是垂下眼睫，掩盖住眼中的神色，轻声说：
“那边的追思仪式开始了。”
枯黄的草地因为雨水变得泥泞，前来追思的宾客聚集在一起，人数不多，但都撑着伞，黑色的身影重叠着，交错着。
而那位名字听起来有些文弱书生之感的秘书先生文行简拒绝了其他宾客递过来的伞，正直直站在雨地里。
淅淅沥沥的雨滴已经将他全身淋得透湿，他顾不得抹去身上的水，也不再去管放在口袋里已经被雨水晕染成灰色纸团的悼念词，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中平静地开口：
“各位，欢迎来到奥利弗先生的追思仪式。”
“我原本精心准备的悼念词此刻已经被大雨淋湿……可能是因为上帝不太喜欢那些太过俗套的话语，那我就来讲一些真心话吧。”
雨水落在文行简的脸上，又顺着脸颊直直坠下，好似泪珠。
“奥利弗先生的为人想必不用我多说，今天来到这片草地上的人几乎都受到过他的照顾。他来人间走这一遭，让每一个遇见他的人，都觉得自己是被眷顾的……”
文行简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他的死，我愿称之为天使的坠落。”
秘书先生停顿片刻，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只是有一点我不明白，上帝想召他回去，为什么会选择这样残忍的方式，让他躺在这里，让我们站在雨里……”
文行简掀起眼皮，视线淡淡地瞥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定格在了杰瑞尔身上，意味深长。
“让那个送他走的人此刻就站在我们中间。”
气氛更加凝重了，文行简继续说道：“《圣经》中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扔石头打他。”
“我不会主动扔这个石头，因为我想说天使的血，上帝看得见。”
他定定地望着杰瑞尔。
雨滴落在伞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精彩的即兴悼念词给出隐秘的掌声。絮絮不止的人声也变多了起来，渐渐地，宾客们的视线好似一柄柄藏在暗处亟待发射的箭隐晦地朝着杰瑞尔的方向投来，有探究，愤恨，无孔不入，怒火中烧……
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
杰瑞尔的目光始终平淡，他静静地与文行简对视，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些多余的视线。只是他的脸色很苍白，冷漠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而当那些像雨丝般细密、冰凉而又无孔不入的目光顺着杰瑞尔落到他身后的段灵均身上时，站在他身后为他撑着伞的段灵均有些手足无措。
段灵均蓦然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沉甸甸的，就像是雨水打湿了大衣，不重，但是阴冷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冷静，段灵均告诉自己，不能逃避，他还在为理事长撑伞呢。
他当下最缺少的就是证据，他没有办法阻止这场无声的审判，就像无法控制每个人的内心。他不能站出来对着人群大喊：刚刚有一个像幽灵一般的黑衣人来过，那才是真正的凶手。
没有人会相信。
段灵均捏着伞柄的手指在颤抖，他从未感觉自己这般无力过，哪怕当时面对恐怖组织的炸弹威胁也没有这般无力过。现在的他没有办法抓住真凶，也没有办法洗刷杰瑞尔身上的嫌疑。
文行简似乎很满意这一效果，他即将作为这场审判的发起者，面对着孤立无援的被审判者们，投下最后一把火。
他停顿了片刻，然后声音沉重地开口：“即日起，我将辞去执行长秘书的职务，继承奥利弗先生留下的慈善事业，为他家乡的孤儿院筹集捐款。”
“我希望未来有一个天的某个早晨，当我醒来时，能看到真正的凶手落网，以告慰奥利弗先生的在天之灵。”
看啊，无声的审判仍在继续，善与恶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慈善的天使与杀人的恶鬼站在同一片泥泞草地上。
只是……
天使在沉睡，恶鬼正苏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