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世》桑榆寄

28、人类（5） 现在我仍然

　　“现在，我仍然不要学会举起屠刀。”
　　“我要反抗，反抗，拯救你们要摧毁以取乐的一切，谁都不该成为，为淬炼‘锋芒’而燃烧的火光。”
　　——不知是谁说的话
　　谢熄寂狠狠拧了两下门，把手纹丝未动。
　　钥匙明明已经插入旋转了，可是……可是为什么门像是被什么东西抵着一般打不开？
　　他猛地一用力，鼻尖嗅到了新鲜的血迹。
　　随着门开的还有缓缓被门推动着拖拽出一道血迹的人影。
　　荀舫终于无力再支撑起自己，仰躺在地上，灯光刺目的照着眼睛，铭心刻骨，经久不散的疼痛盘旋在每一处，无论逃向哪里，都像是有地狱伸出来的手，拽着自己，将自己死死的摁在地上。
　　“好了，好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另外一个自己就这样戏谑的坐在一旁：“不是说早就习惯了吗？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荀舫无声的笑了笑，甚至连嘴角都没有牵动几分。
　　自嘴角溢出的鲜血逐渐染湿了前胸，由于躺着姿势的别扭，以及难以控制的吞咽系统，血腥气浓厚的液体一部分灌进了鼻腔，窒息感一阵又一阵，如同被人按在水中又捞出，到后来，他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睛几乎完全合上。
　　黑夜如拉上的幕布，一点一点遮蔽。
　　尝试着留下什么的手指，无力的垂落在地。
　　又是什么都没能预料到，什么都没能改变，什么也没有留下。
　　真的是这样的吗……？
　　可是我还。
　　好像还有点不甘心呢。
　　谢熄寂一点一点扶着门框跪在地上，一小片干涸的血迹沾到了洁白的裤脚上。
　　身后是跟来的两个意识到他情绪似乎有些不对的研究员们，气喘吁吁的靠着花园的围墙，两人在看到隐约的血迹时，都愣在了原地。
　　这位实验组的组长，有一位师娘，他们是听说过的。
　　并且此人也是当时拯救人类的一员。
　　但关于师娘的真实经历，知道的人却不多。
　　他们以为组长奋力地研究药剂，是为了救师娘，可却从未想过。
　　是他知道救不回来了。
　　谢熄寂早在询问尤安的时候就知道了，倘若真的有那45天，那么前15天必然已经过完了，剩下的30天，看上去是一段很长的缓冲期，可实际上研究不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更何况……荀舫。
　　荀舫真的还能有一个月的时间来缓冲吗？
　　他身为在镜子中居住了很长时间，偷窥着外界的怪物，怎么能不知道他经历的那些实验？
　　那些被困在囚牢中的实验品们，经历过的实验，他每一个都承担过。
　　那些贵族们的贪心恶欲，几乎全部在他身上发泄过。
　　可他只能用忙碌来麻痹自己，他不敢面对那个血淋淋的结果。
　　不敢想现实的残酷，会从自己身边无情的夺走什么。
　　就像他说的，在人类这个庞大而又复杂的群体中，他唯独爱着一个人，而这个人就像是悬挂在荆棘之上，摇摇欲坠的苹果。
　　在别人还在想着要搭桥，要拿来网兜拯救他，甚至有些人还在权衡做这件事的利益，批判着那些消耗资源来制作解药的人的时候。
　　谢熄寂看到的却是那些生长的裂纹。
　　那从内而外被虫噬咬的痕迹。
　　“荀舫……”
　　“我以为，至少不会是今天。”
　　“我还没有学会察言观色。”
　　“我被你骗到了……”
　　当他以为他是飞鸟的时候，至少会有一场鲜血四溅的坠落。
　　可却忘了自己，只不过是遍体鳞伤的翅膀上一片脱落的羽毛，被风霜摧残的只剩下，一点点的遗迹。
　　只能像死去的蝴蝶一般，缓缓地飘落，打着旋飞进花丛里，在百花深处，阳光曾照过的地方栖居。
　　或是落进下水道，想自己心里藏起来的内心一面一样，肮脏的奔流。
　　谢熄寂小心翼翼的扶起荀舫。
　　“你的衣服好像打湿了，你淋雨了吗？”
　　一个研究员上前来拉住他的手臂。
　　他轻松地挣脱了，然后将人拥入怀中。
　　“别怕，我来了。”
　　“嗯，我不会再走了。”
　　“尤安？尤安也在啊。大家都还好好的。”
　　她看着窗外渐渐落下的黄昏，乌云吞没最后的大肠的暖和的光晕，一阵雷鸣声响起。
　　暴风雨要来了。
　　人们盯着一片两片的叶子或是塑料棚，在街上奔跑，却很少有人打着雨伞。
　　雨滴大点大点的落在房梁上，石柱上或是打在地面上，渗入泥地。
　　一旦湿润到来了，那些血液又开始奔流起来，如同从天空倾倒向地面的红色潮汐，一点一点的晕开了。
　　他却执着地盯着一抹夜色，身周的阴影都开始无序的扭动起来，倘若那位痴迷的主教看到了，定会赞叹这是神迹。
　　伤口是会随着结痂或是血液干涸停止渗血的。
　　可这场红色的大雨却在地面逐渐积起水洼，细小的地面径流开始流淌起来。
　　“天亮了。”
　　最后的亮色也沉入天空。
　　人们总是相信般地说着瓢泼大雨之后总是会见彩虹。
　　谢熄寂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会停，但那一定是一个冷风呼啸的黑夜。
　　要去世界的背面寻到一束彩虹吗？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仿佛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两个人一样，他自顾自语的开始说道。
　　“我讨厌你们这些虚与委蛇的种族，曾经是这样的。曾经，我们和许多文明擦肩而过，却未留下半点痕迹。”
　　“把我轻轻的意识到，其实每个人都是这样的人，并不是因为有多恶劣，而是因为有很多说不出口的话，不能说。”
　　“你们的母亲很坚强，倘若我的文明还在的话，一定会对这个故事感到十分的喜悦。毕竟在那边只有黑色的和红色交织的土地上，是不会开出五颜六色的花，也不会有彩虹的。”
　　“也不会有像你这样这么会骗人的人，说着讨厌，却又靠得更近。说喜欢的时候又离得更远了，说不会走的时候就悄咪咪的筹划着，怎么无声无息的死掉。”
　　“你知道我想到什么了吗？”
　　他的手无意触碰到一把黑伞。
　　“世界还下着雨的时候，我真的很害怕。一个失误，就不小心抹去了你记得我的那一部分。”
　　谢熄寂闭上眼睛，但很快，随着一段回忆在脑中闪逝，它如同触电一般，收回的时候，整个人顿时直起。
　　［真丑，像个野人一样。
　　该死，怎么这个时候发作了……污染的玻璃正进行到关键的时候呢］
　　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呢？
　　谢熄寂心头一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