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世》桑榆寄

13、文眀（2） 只有人类才

　　不是任何人刻下的密钥，也不是哪个人无聊至极的时候，随手写下的密码，而是一段星球的记忆。
　　是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大地发出的独属于自己的哀鸣。
　　碎片在黑暗的浸透下震动着……是，X手掌被碎片割破的地方，甚至连一滴鲜血都没有，而是浓郁的黑暗，正是这熟悉无比的黑暗，唤醒了碎片最后的意识，那是星球的意识。
　　“我知道，我已经脱离了轨道。
　　我以为我能孕育出一个美好的和谐的文明，可不仅自己没做到，甚至还为其他的文明带来了毁灭吗。
　　啊……当我想着我能留下什么的时候，我发现一枚闪光的种子。
　　黑暗将庇护你，在黑夜中前行吧，脱离轨道之后，或许我们也行进不了多久就要灭亡了。”
　　这是一段难以置信的简短的留言，而留下这么留言的正是……那个没有名字的世界本身。
　　像人一样，在和他的孩子对话着。
　　她告诉自己，最后的孩子脱离轨道之后，这个世界将走向灭亡的命运，而x正是因为自己逆反的心理离开了文明，成为了这个文明最后一个活着的，叛逆的孩子。
　　这枚碎片里记载的是这枚星球自x诞生以来，对它的所有注视，从出生到离开，回顾着他自己都记不清的那一生。
　　如同伸出一个小小的放映厅，污染自动向两边避开，海洋中出现了狭小的空隙。
　　像是燃起了一簇黑夜中的篝火，篝火中闪烁着某个不知名星球的回忆。
　　x暂且把那个文明除了自己以外的人们都称作怪物，目前看来，那个星球也是这么觉得的。
　　从很久很久前开始，这个世界便对生命有着绝对的厌恶。人们开始活着的第一步，就是要忘记自己活着，这样才能不惧怕死亡的到来，将生命如同弹簧一般不断的拉长。代价便是无法逆转的形变以及……
　　重压下弹簧的断裂。
　　这便是他们认为的生命的终点，他们将破碎的魂魄修补重铸，使其自然成长成为一个新的生命，然后重新经历这一过程。
　　出生时，怪物们扯断脐带，那是为了防止修补过程遭到毁坏的必要绑带，如同蝴蝶破茧新生。他们任凭血液流淌，这样无论受了多少伤，都不会疼了世界是黑色，那就厌恶自己流淌的猩红的鲜血……他们流尽最后一滴干净的血液，黑色的混沌钻入伤口，毁灭欲攀爬上神经，因为活着必要的过程，事先摧毁自己的灵魂，然后捏造成自己喜欢的模样，于是毁灭成了一种玩具，他们把毁灭，以及与其十分相像的其他负面情绪，都视作是正面积极视作是必要的规律。
　　X便是这样诞生的，诞生于这混沌而又荒唐的规律当中，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感受自己鲜血的流淌，躺在自己的血泊中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等到死后独属于那个世界的混沌灌入自己的身躯内，却又在自己的血泊中伸着双手，向着天空喊着。
　　我不想死。
　　混沌吞没了声音，黑暗中那个孤独的身影无人在意。
　　对其他人来说，那是必要的过程，毕竟他们也是这么在痛苦中才活过来的。
　　可他的血始终没有流干，准确的来说并不是血没有流干，而是永远不会干涸的一粒星球的眼泪降落在了自己的泪眶中。
　　那么凑巧，却又那么命中注定。
　　黑暗如常涌进脆弱的四肢，但在那怪物般的脑海中却多了一丝，只有人类才会有的。
　　“爱和怜悯。”
　　就像是一粒种子，被埋进了深不见底的土中，难以呼吸，也见不到阳光。
　　那天之后他像是平常一般混入怪物群中，听着他们嬉笑着谈论如何摧毁。
　　那些怪物不用吃喝，不用睡眠，生来的意义，便是毁灭。
　　他们用谎言欺诈彼此，用痛苦麻痹彼此，能够微笑着将刀捅进自己的胸膛中，然后再拔出能够将自己的心脏掏出来，看着那干瘪的黑色的心脏，无声的叹气，随后又挂起假笑。
　　在他们的社群中，从不存在真正的爱恋，每一句我爱你都是谎言，因此他们连我爱你都不再说。
　　但却能心安理得的说着确实骗了你的这种话，甚至对着另外一个人面不改色的说出我想杀了你，还认为这是一种情趣。
　　他们也曾遇到过各种各样的文明，嘲笑那些文明的醉生梦死或嘲笑那些文明的无所作为，甚至出手覆灭过一个比较弱小的星球，看着对方挣扎如同蝼蚁一般。
　　毫不犹豫的将滚烫的热油浇在小小的文明之上，看着对方毁灭。
　　每到这种时候，x就假装有事躲起来，自己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避，只是下意识的不想看着星球在自己眼前湮灭。
　　他做不到阻止，就只好把自己偷偷的藏在黑暗里。
　　后来顺从的学会了像他们一样活着，像他们一样接受苦难，像他们一样骗人，以苦难为乐。
　　直到自己终于承受不了，将自己视作人群中唯一的怪物，想要逃离。
　　他在星球上盲目的走着，妄想着很久很久之后，走到一个荒无人烟的地方，遇到几个和自己志趣相投的人，可发现，无论走到哪，大地上都铺满了血腥和罪恶，人们在血泊中诞生，又在灵魂断裂中死亡。
　　可他不想死，他甚至觉得自己没有真正的活过。
　　在某个星球毁灭之后，那些怪物收集了很多异常美丽的易碎品，摆放在自己星球的领地上。
　　破坏他们，摧毁他们，然后再说毫无意思，最后转身离开，将他们变成破铜烂铁。
　　X收集了那些碎片，并藏在了自己的罐子中，将那些碎片融化，重新铸造成鲜花的样子，在和某个文明擦肩而过的时候，留在了那个美丽的世界里，然后再次把自己藏入黑夜中。
　　终于，他看到了一丝能够破土重生的希望，那便是两个文明交集的时候，他看到了，在另一个星球上，那蓝色的海洋中闪烁着的光斑。
　　他觉得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朋友，反正在哪里都是怪物。
　　更何况那个世界……那么美丽而又动人，于是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生来的黑暗，忍着剧痛跳进了光芒中。
　　在污染中睁开眼睛。
　　如今的x在文明的碎片中读到了这段回忆，他看到了自己那个毫不畏惧，纵身一跃的身影，也听到了来自自己文明，来自自己那个母亲的微微叹息。
　　它自始至终没有抱怨过自己生了一些怪物，而是平淡的注视着，用被孩子们摧毁到脆弱的身躯养育着。
　　留下最后温柔的言语。
　　“去了新的世界……我给你取一个和那个世界的人一样好听的名字吧。”
　　“谢熄寂，我应该在你出生的时候就告诉你的，就像母亲给孩子冠名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