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爱情》今沂

32、外婆 少女初长成

　　十一月二十号。

　　丛松苓去世的第十五年，丛青十八岁了。

　　少女初长成，脸上属于孩童的稚嫩正逐渐褪去，露出原本就生得傲人的骨骼，眉宇间似乎隐隐有了些母亲的柔美。可若真仔细看去，丛青的眼神依旧淡漠而决绝，嘴唇也总抿成一条线，还是那副英气锋利的模样。

　　她遗传了母亲的倔，却也比母亲更狠得下心。

　　外婆望着正低头焚香的外孙女，心头一阵恍惚。今天是丛青的生日，可也是丛松苓的忌日。她知道，这对丛青来说，很不公平。

　　其实外婆的内心是复杂矛盾的。

　　丛青是丛松苓唯一的女儿，她当然是疼爱这个外孙女的。只是，丛松苓因产后抑郁去世。她时常会想，如果女儿没有怀这个孩子，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但外婆也明白，丛青有多么无辜。大人犯的错，怎么能让孩子来承担？

　　真要怪，她也只能怪自己当初没能态度强硬地阻止女儿，怪丛松苓太一意孤行、不听周围人的劝解，怪丛青那个毫无责任感的生父。

　　她怔怔地想：丛青会理解自己吗？还是会恨自己？就像当年女儿歇斯底里地对她说，一定要跟那个男人在一起，否则就断绝母女关系那样？

　　她不是个好妈妈，现在看来，似乎也不是个好外婆。

　　她老了。

　　年轻时，她是五昌弄里出了名的好看姑娘，生得白净俏丽，又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取名“丛明珠”。人人都说，真可谓人如其名，她就是丛家的掌上明珠。

　　丛家在弄堂街口开了一家胭脂店，只要丛明珠在店里，来的客人总是比平常多出一倍。因此，她父母也乐得让她多在店里待着。从小到大，街坊邻里都叫她“五昌胭脂店的嗲小囡囡”，或者干脆就是“明珠囡囡”。

　　毕竟丛家是做小生意的，在那会儿家底算得上殷实。只是丛明珠上面有两个哥哥，再加上那个年代普遍“相夫教子”的传统观念，她念完初中后便没再继续上学，而是直接帮家里看管起了胭脂店。

　　丛明珠也曾想过去当文艺工作者，参加地方歌舞团或剧团，却遭到父母强烈反对，他们说：“女孩子抛头露面去当戏子，多伤风化。”

　　尽管丛明珠一再强调时代早就变了，文艺工作者不是以前那种戏子歌女，现在能加入文工团，是件很光荣的事情。但父母不听，转头给她介绍了隔几条街开五金店家的儿子，想让她早日成婚生子，过安安稳稳的太平日子。

　　丛明珠和那男生见了一面。对方相貌还行，但她谈不上喜欢。只是父母一味撮合，反而让她心生叛逆，滋生出想要逃离的念头。

　　于是，丛明珠便做了一个让她此后无比后悔的决定。

　　申城三伏天的雨总是说下就下，毫不讲理。每逢下雨天，来胭脂店的客人便少了。丛明珠空得清闲，双腿一盘，坐在藤椅上嗑起了瓜子。

　　小店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动静，她从收银台后望去，是个长相斯文的男生，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衫，一副读书人的模样。许是雨来得太急，他浑身被浇得湿透。

　　丛明珠用本地方言问道：“先生，需要什么吗？”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回道：“外面落大雨了，我在这里暂时躲躲雨就好。”

　　他的口音不同，但能听懂她的话，丛明珠猜到，这人估计是邻近的外乡人。她拿了块毛巾递过去：“擦擦吧，别感冒了。”

　　等凑近了，丛明珠才看清他身上的衣着，包括鞋子，都已旧得起了毛边，还有磨损缝补的痕迹。

　　“谢谢。”他接过毛巾时，脸上微微泛红。

　　看着外面的大雨和眼前局促的男人，丛明珠不禁心生同情，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吧，等雨停了再走。”

　　她得知男生来自邻城，高中毕业后工作了几年，想来申城闯一闯。今天头一天刚到，就碰上了这场大雨。

　　他苦笑道：“也许老天爷也不想让我来这儿吧。”

　　丛明珠说：“那可不一定，遇水则发。”

　　后来，五昌弄里出了个大新闻：丛家那如花似玉的嗲囡囡，竟爱上了一个外地的穷书生。丛家爸妈死活不同意，她便闹着要跟家里断绝关系，吵得很凶。

　　再后来，拖了好几年，丛明珠终于嫁了人。嫁的还是那个穷书生，只不过那书生如今找了份图书馆的管理工作，还算体面。

　　因为这桩婚事，丛明珠和家里的关系闹得很僵，父母早就切断了给她的经济支持，连家里的胭脂店都不让她沾手。但丛明珠凭借姣好的容貌，在市中心洋人开的百货店里找到了一份收银工作。

　　婚后，小夫妻俩搬到郊区，租了个小间。两人工资加在一起，足以维持安稳的生活。没出几个月，丛明珠就发现自己怀孕了。因为每天通勤太费时间，她干脆辞了工作，在家安心养胎。

　　然而，过于安稳的生活有时会让人一叶障目，丧失对潜在危险的警觉。等到女儿松苓出生三个月大时，丛明珠发现丈夫出轨了女同事。后来她才知道，在自己怀孕期间，丈夫就已经在外面寻红颜知己了。

　　丛明珠厉声怒斥：“你就真不要这个家了吗？松苓现在才多大？”

　　丈夫却说：“我一个人养家，每月就这点钱，压力大得很。想跟你亲热一下都不行，你却只围着孩子转。明珠，你要我怎么办？”

　　“松苓是我一个人在带。可她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丛明珠被他的厚颜无耻气笑了，“当初我辞掉工作，你也同意了。怎么现在又是这副说辞？”

　　丛明珠接着又问他为什么要出轨。丈夫没说话，只是往她身上瞟了一眼。就那么上下一眼，丛明珠仿佛当头被泼了盆冰水，透心凉。

　　丈夫的眼神像刀子，一下一下剐得她心惊肉痛。因为生育和哺乳，她的身材早已走样，相貌也不如从前那般灵动了。

　　丛明珠见过丈夫出轨的对象，那女人相貌不及她，就是个普通人。或许，只是身材纤细苗条了些，像以前时候的她。

　　男人就这般现实。

　　丛明珠彻底寒了心，直接向丈夫提出离婚，还把女儿改成了丛姓。因为要工作赚钱，她没时间照顾孩子，只能厚着脸皮回去投靠父母。

　　要知道在那个年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即便男人在外面有了人，大多数女人也还是会选择忍气吞声。

　　于是，时隔多年，五昌弄又出了一桩大新闻：之前闹得几乎决裂的丛家小女儿，没出两年就和那个穷书生婚姻破裂，独自抱着孩子回来了。

　　丛明珠的父亲勃然大怒，觉得女儿不懂事，把婚姻当儿戏，直言家门不幸。丛明珠抱着孩子跪在那里，眼泪直落，心里有怨言却不敢反驳一句。

　　最后母亲看不下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明珠，你瘦了。”

　　母亲在她婚后，曾偷偷来看过她和丛松苓几次。

　　丛明珠号啕大哭。

　　没多久，申城的市图书馆里便传出了一桩八卦：一名男管理员在妻子怀孕期间出轨女同事。事情败露后，他与妻子离了婚，和那名女同事走到了一起。可最终，两人双双被单位辞退。这件事还登了报纸，闹得满城风雨。

　　等丛明珠再次听到前夫的消息，已是他的死讯。那时，丛松苓才五岁。

　　前夫与她离婚后没多久，就和那个女同事结了婚，但听说他死性不改，依然在外面拈花惹草。这一次，他被那个女人的原配丈夫当场逮住，狠狠揍了一顿。偏偏那一顿打不巧，伤到了脑部血管，血管爆裂，人当场就走了。

　　丛明珠听了拍手称快，只觉老天有眼，真是现世报，但也不免心生感慨。若是当年那场大雨，他真的隔天就回乡，也许便不会有这段几年间纠缠不清的孽缘了。

　　几十年光阴，不过弹指之间。老一辈的爱恨情仇，当年再风光，如今也都随着人的离去而尘封入土。但，周而复始，代代更迭。

　　这个世界，依旧是鲜活年轻的。

　　……

　　“外婆，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丛青走过来，把丛明珠的思绪拉了回来，“高老师马上要来接我们。”

　　外婆问：“直接去吃晚饭吗？”

　　“是的，高老师说差不多还有十分钟到。”她指了指外面，“外婆，我们先去外面坐着等他。”

　　“好。”丛明珠起身拍了拍灰，帮她分担手里的几个放着贡品的袋子，“现在才五点不到，高老师下班这么早？”

　　“嗯。他这学期开始似乎没再全职做老师，时间自由了点。”其实丛青也不确定，“之前听高老师提过，想重新把摄影工作室开起来。”

　　外婆“哦”了一声，对此好像并不意外。

　　“高老师家是做什么的？”丛青难免好奇，他竟如此财富自由，让她好羡慕。

　　“以前嘛，他家开了家规模不大的艺人小公司，后来被吞并了，也就不知道了。”丛明珠说，“但至少，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果然，高衍泽是个富家公子哥。

　　见外婆难得说起往事，丛青脑子转得很快：“那妈妈之前做演员，是不是……？”

　　丛明珠没有隐瞒：“嗯，是他家公司的签约艺人。”

　　原来如此。

　　丛青一下子想通了很多事。

　　她和外婆坐到寺庙中庭，等高衍泽。冷风一刮，石凳坐着还有点凉。丛青一哆嗦，起身跳了跳。

　　大雄宝殿两旁种的是银杏。这个季节，树叶是金灿灿的黄。风吹着，就落下几片叶子，掉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丛青看得专注起来，不自觉地就拿出手机拍。

　　外婆坐在椅子上，远远望着自己的外孙女，不住地咳了咳。她闭起眼，深吸了一口气。

　　丛明珠常说外孙女像女儿，可女儿又何尝不像她？而她或许也像自己的母亲——那位平时看似百依百顺，却在丛明珠离完婚回娘家后，毅然反抗丈夫，执意将她和她女儿留在身边的女人。

　　见丛青拍够照回来找自己，丛明珠回过神，说道：“青青，你今天十八岁了。”

　　丛青闻言十分惊喜，这好像还是外婆第一次提起来。她点了点头：“是的，外婆。”

　　“生日快乐，青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