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向朋友介绍我的幻觉》日落小春山

35、公司 挣点钱真不

　　医院四楼，精神科。

　　“最近怎么样？还出现频繁失忆的情况吗？”主治医生还是那个初次接诊他带着眼睛的中年男人。

　　陈无秋自打上次怀疑自己有精神病便又去挂了同一个医生的号，一系列检查下来，该花的钱一分不少，甚至又贵了五百块钱，连着吃了一个月的药，他甚至有些后悔刚开始怎么不治。

　　“没有，我现在每天都写日记，没出现过失忆这种情况了，就是以前的记忆有些模糊，有些事情我觉着不对但怎么都想不起来。”

　　医生对着他点头，嘱咐道：“再吃两周巩固一下，别擅自停药，两周后来复查。”

　　陈无秋道谢，去医院大厅拿完药转头去了二楼骨科。

　　“恢复的差不多，这夹板可以给你拆了，但是近期别提重物，也别剧烈运动。”医生小心翼翼地取下固定的夹板，用棉签轻轻擦拭掉他手腕残留的的胶带痕迹。

　　夹板一拆开，一股闷汗味混着药味散开，陈无秋没忍住往旁边别了别头，用鼻音回道：“嗯嗯，我知道了。”

　　时隔一个多月，左手可算是解放了，他如释负重，简直像是卸下来一座大山。

　　他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下午去学校上课都变得积极了起来。

　　“呀，把你手上那壳卸了？”林白宇座他旁边打趣道。

　　“不然还能吃了？”陈无秋冲他翻了个白眼。

　　林白宇乐得笑出声，抬手搭在他肩上：“上回跟你说的事考虑的怎么样了？你读不读研啊，不读我可以让我爸帮你安排实习。”

　　陈无秋沉思了一会，按理说自己账面上的钱是够自己继续读书的，但是他又想尽快出去工作。

　　周边的同学忙着考研的准备考研，忙着找工作的到处实习，他站在这个十字路口，有些茫然。

　　“我再想想，谢谢你的好意，不用安排实习。”

　　林白宇听闻拍了拍他的肩：“行，如果需要的话不用跟我客气。”

　　谈话间这门课的老师走进教室，两人不约而同开始噤声。

　　幸好自己勤勉在大一大二的时候学分就修的差不多了，因此整个大三下学期陈无秋只有一两门课。但是他没有闲着的时候，不是在便利店打工就是在做家教的路上。

　　日子一晃这个学期就过完了，又迎来了一年当中最酷热难耐的八月，捱完这个夏天，大四也只剩下了最后几个月。

　　大冬天里，陈无秋每天都被老师催着交论文定稿。

　　一万字的论文反反复复的改，最终定下终稿进行答辩已经是在来年开春四月份了。

　　四月到六月，毕业季，陈无秋的大学时光还剩下个小尾巴。

　　他没有升学，拿着自己的本科学历穿梭于各大招聘现场投递简历，连着投了好几家，都如同石沉大海。

　　他不由地懊恼，怎么找工作这么难啊！

　　没办法，他只能降低一下自己对工作的期许，经过重重面试，他拿到了人生第一个offer，是一个汽车大厂的研发部。

　　上班的地方距离自己现如今住的房子有些远，通勤不是很方便，他又找中介租了个近距离的房子，自己搬了家。

　　一切都在他所期望的轨道上行驶，顺利毕业，拿到offer，生活在两点一线，日子过得平淡又顺遂，就是偶然间会觉得自己缺了些什么。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了个洞，他安慰自己可能是一年前精神病落下的后遗症。

　　入职当天，陈无秋参加了一场欢迎会，公司后厨贴心地准备了糕点和茶，他站在众人面前，微微有些局促。

　　“这是咱们研发部新入职的员工陈无秋，咱本地沂城大学刚毕业的应届生，大家欢迎哈！”项目经理周凯带头鼓掌欢迎，现场气氛一下变得非常活跃。

　　陈无秋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周凯，不知为何却感觉这个人就像早就见过了一样熟悉。

　　他看着周凯的笑意横生进而脸上堆叠着的肥肉，无由来地生出一股恶心感，就像是眼前摆了一盘子发着恶臭流油的腐肉一般。

　　“小陈啊，你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周凯的眼神在他身上不停地打量，“这么年轻又长这么帅，以后可是咱部门的门面当担了哈！”

　　周围的人纷纷捧场，大家哄笑着打趣。

　　陈无秋心里愈发觉得这个经理讨人厌，又不好意思挂着脸，只好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大家好，我叫陈无秋，今年二十一岁，希望以后诸位前辈多多关照！”说着，他微微欠身朝众人鞠了一躬。

　　还没吃几口糕点，欢迎仪式很快就结束了，他回到自己工位上，对面就是带自己的师父，叫王洋。

　　他粗略观察了一下对方，稀疏的头发，本就不高的鼻梁上架着一幅无框眼镜，看起来好眼熟。

　　他心里纳了闷了，这公司的人怎么都感觉这么熟悉，像是早就见过一样。

　　真是见鬼。

　　“陈无秋？”一声浑厚的男性嗓音响起，他猛然回神，一股浓厚的烟味直呛人。

　　他忍着没咳嗽：“王哥，我是新来的实习生，HR跟我说未来一个月跟您学习，麻烦了。”

　　“行，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我，你是新来的先不用干很多活，先把办公室人认清。”王洋冲他点头微笑，门牙有些微微泛黄，兴许是被烟熏的。

　　“谢谢王哥。”陈无秋礼貌道谢，坐下后心里开始犯嘀咕，这公司的人也不全都像周凯一样，看样子也是有好人的。

　　忙碌了一上午，陈无秋饿得饥肠辘辘，一抬头看见大家都忙得脚不沾地，也不太好意思去吃饭。

　　饿一会吧，刚来还是要留个好印象。

　　他百无聊赖地盯着电脑，正要偷摸打开扫雷，一声清响从他脑门上方传来，吓得他心里一咯噔。

　　“小陈，走，带你去食堂吃饭去，正好认认路。”王洋边走边冲他招招手。

　　“诶，好的王哥。”陈无秋即刻起身快步跟上。

　　餐厅在公司负一楼，来的路上听王洋说这食堂还是外包的，厨子是个南方人，做的菜口味都偏淡。他进门时快速扫了一眼门口立的牌子，上面写着今日食谱：梅菜扣肉、雪菜毛豆肉丝、蒜蓉油麦菜、冬瓜海带汤、小米粥。

　　挺好的，总比自己天天吃冷饭强。

　　他拿着餐盘，食欲暴涨，本来有五分饿，现在有十分。

　　“怎么样，菜还合口味吗？”王洋低头对着碗里的菜挑挑拣拣。

　　陈无秋正往嘴里送满满一大勺米饭，艰难地咽下去才说话：“挺好吃的，就是米饭有点生硬...”

　　话还未说完，忽然闻到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水味，陈无秋转头，只见两位身穿半身包臀裙的精致女性坐到了王洋旁边。

　　其中一个开口道：“王洋，这就是你新带的实习生啊，呦，还是个小帅哥呢，这身段，来我们营销部多好。”

　　陈无秋安静吃饭，不知该说什么。

　　“张悦，你可别想着挖人噢，人家学机械设计的，跟你们部门可不搭边。”王洋一本正经地说道。

　　“哎呀，悦姐开玩笑呢，王洋你也太不经逗了，”另一个女同事揶揄道，“哎对了，你们周经理负责的那个项目怎么样了，和张总联系上了吗？”

　　“不清楚，他天天神神秘秘的，谁知道在捣鼓些什么”王洋撇了撇嘴，“我们部门上下天天按他的要求加班，累都累死了。”

　　陈无秋拿着勺的手一顿，来的时候也没说要加班啊，他嚼着嚼着嘴里的饭都没滋味了。

　　于是新入职第一天，陈无秋跟着加班了两小时。

　　刚回到家，来福就窜到他跟前饿得喵喵叫唤，小猫也十分的不满人为什么要加班。

　　陈无秋就这么连着一个月早出晚归，三天加一小班五天加一大班，工资挣的不多，人累瘦了一大圈，身上的班味堪比化粪池的臭味。

　　但是今天是个大日子，他特地换上了一身西服，临上班前洗了个澡，还喷了带着淡淡雪松木味道的男士香水，因为今天他要转正了。

　　这就意味税后一万二的工资终于要进他口袋里来了，他瞬间觉得这一个月的班加的真值。

　　“小陈，这一个月过的怎么样，还适应吗？有没有什么不满的地方，都可以提哈。”周凯居高临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狭小的办公室内，陈无秋坐立难安，眼神飘忽不定，他实在不想与周凯对视，这个上司让他打心眼里觉得人模狗样的不好对付。

　　“还行，都挺好的，王哥很照顾我。”

　　“王洋啊，”周凯停顿了一下，“那行，你有什么不会的尽管问他。”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明天晚上有个和张总的酒局，好不容易给约上的，明天收拾收拾，我带你去见见世面。”

　　陈无秋直觉不好，那么多人干嘛偏偏带他，有猫腻。

　　他随口扯了一个谎：“不了吧周经理，家里猫生病了我明天得带它去看病。”

　　周凯面露不满，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猫哪有工作重要，我有心提拔你，你怎么还抓不住机会呢？”

　　陈无秋放在膝盖上的手不自觉地扣紧，尬笑了两声：“我不是……”

　　“行了，就这么定了，明天你下了班跟我车走，”周凯打断他的话，命令式的口气说道，“记得收拾板正一点，穿今天这身西服就挺好，好了回去工作吧。”

　　陈无秋眼见他把自己安排的明明白白，那还说啥了，去就去吧，倒要看看他在整什么幺蛾子。

　　“好的周经理。”他转身回了工位。

　　第二天傍晚，他跟着周凯的车来到饭店门口，抬头一瞅牌匾，龙飞凤舞写着几个大字：沂城大饭店。

　　他们一行人跟着服务员上了楼，陈无秋扫视一周，越走越觉得熟悉，明明从没来过这个饭店，但好像非常清楚这个布局，他猜测最里面拐角那个包厢是他们吃饭的地。

　　果不其然，就是这个包厢。

　　“来来来小陈，别拘着过来给张总打个招呼，”周凯挥手唤他，接着开始冲张总介绍，“张总，这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小同事，名牌大学毕业，前途不可限量啊！今天我把他带出来，您多提点提点哈哈。”

　　陈无秋哑然，他怀疑自己在做梦，还是重复梦。

　　他被周凯安排在张总身边坐下，张总的眼神在他身上巡视，他很不舒服。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满屋的人和满桌的酒与菜，熟悉的布局，熟悉的座次，熟悉的推杯换盏与虚与委蛇。

　　这一切真是见鬼了。

　　他想起身走人，奈何周凯等人先行一步。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和张总两人。

　　“小陈是吧，”张总开口，酒气顺着烟味扑面而来，“长这么周正，还这么踏实听话，难怪你们周经理这么举荐你。”

　　不对，陈无秋心里警铃大作。他眯起眼睛，眼神锐利地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呢？
　　陈无秋仿佛能猜到他下一步打算干什么。

　　他的手腕被这人禁锢住，力道越来越大，渐渐被压出一圈红印。

　　果然，这老男人开始动手动脚，没安好心。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张总，有个事情，我忘了告诉你，我想您应该有权得知一下。”陈无秋笑道，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危险气息。

　　男人靠得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贴到陈无秋脸上，满脸兴奋：“哦？什么事非要现在说？”

　　“呵——”陈无秋盯着这张肥肉纵横交错的脸，笑得越来越放肆，“其实我是一个精神病。”

　　“啪——”一声清脆的陶瓷碎裂声，热汤糊了男人一脸，沥沥拉拉地往脖子下面淌。男人本能的仰头嘶吼，凄厉的惨叫声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陈无秋，你干什么！”周凯推门而入，被这一幕吓得又惊又气。

　　陈无秋又端起一盘子剩菜，步步紧逼：“噢，周经理，忘了跟你说了，我是个精神病，你们今天刺激到我了哦。”

　　“你——”话还没说完，一大盘子菜被猛扣在他头上，油水糊住他的眼睛和鼻梁，菜叶子挂在他耳侧，整个人不堪入目。

　　陈无秋心里一阵畅快，狗东西，仗着自己有点权力，就敢欺负一个刚入职小员工。

　　幸好自己是个精神病。

　　“陈无秋！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周凯终于擦出一点视线，气得胸膛剧烈起伏，“你这是故意伤人，我要报警抓你！”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报警啊！”
　　周围看热闹愣住的同事慌里慌张掏出手机才想起要报警。

　　“啪——”桌上一只青瓷盘子落地，陈无秋抬眼看向他，笑意不变：“真是聒噪。”

　　他淡漠地看着这场闹剧，丝毫不慌。

　　谁让自己是个精神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