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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远洲雪色与潮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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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应离开海市的那天,海市的海风吹着微凉的湿意。荷里公馆的晚宴刚过三日,北欧的能源合作方催得紧,临登机前,蒋应只淡淡丢了一句“卓家的事盯着点”,便转身进了贵宾通道,连回头都没有。
他的指尖夹着那本皮质速写本,封皮上沾着一点海市的海风气息,最后一页依旧是那幅卓智轩的侧脸,墨痕早已干透,却被他反复摩挲得微微发毛。
彼时的卓智轩,正蹲在卓家仅剩的那家望海酒店后厨,捏着一支笔核对食材清单,指尖沾了点面粉,额角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晕开了脸颊上的一点油污。他没去送蒋应,一来是蒋应走得悄无声息,二来是他想踏踏实实做点事——这家海景酒店,是他母亲留下的念想,也是他想自己撑起来的底气,他不想事事都靠别人,想让蒋应回来时,能看到他不是菟丝花。
望海酒店在海市的南岸,临着海,规模不大,却是卓家没败落时,他母亲一手打理的,如今成了卓家除码头外,仅剩的一点能生利的产业。卓父一心想着联姻和码头,对酒店不闻不问,卓智轩便主动接了过来,从荷里公馆晚宴后,他泡在酒店里,从后厨的食材采购到前厅的客诉处理,事事亲力亲为,谭又明笑他活成了“酒店店小二”,他却只挠头笑,说至少是自己挣的踏实。
他也想过蒋应,在深夜整理酒店账目时,会拿起蒋应给的那张私人名片,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面,想拨个电话,又怕打扰蒋应谈北欧的项目,最后还是放下,把思念揉进了对酒店的打理里。蒋应走后,他只给蒋应发过一条信息,是拍了一张酒店的海景日落,配了一句“一切都好,蒋哥放心”,蒋应回了一个字“嗯”,像他一贯的风格,冷淡却让人安心。
卓智轩以为,日子会就这么慢慢走,他撑着酒店,守着码头,等蒋应回来,却没料到,姚家的手,早已悄悄伸到了望海酒店。
麻烦是从一个雨夜开始的。
那天的南岸下着瓢泼大雨,酒店的住客不算少,晚餐时段,突然有十几个客人捂着肚子喊疼,说吃了酒店的海鲜粥上吐下泻。卓智轩正在前厅核对入住信息,听到动静立刻冲了过去,一边安排人送客人去医院,一边封存后厨的食材,脸色白得像纸。
他心里清楚,酒店的食材采购向来是他亲自把关,合作的都是老商户,绝不会出问题。可等食药监的人来检查,竟在海鲜粥的食材里查出了变质的贝类,还有后厨的冷藏柜,不知被谁动了手脚,温度调得极高,一柜的新鲜海鲜全坏了。
更糟的是,这事刚发生,海市的几个本地自媒体就像掐着点一样,发出了《望海酒店食材变质,多名客人食物中毒》的文章,配着客人在医院的照片,字里行间全是对卓家的嘲讽,说卓家连基本的食品安全都做不好,迟早要彻底垮台。
一夜之间,望海酒店的口碑碎了一地。订房的客人纷纷退单,原本预定的婚宴和商务宴请也全部取消,酒店的员工人心惶惶,不想跟着卓家一起倒霉。
卓智轩站在空荡荡的酒店前厅,看着落地窗外的滂沱大雨,海面上的浪翻着白沫,像他此刻的心情,乱成一团。他咬着牙,先垫付了客人的医药费,又挨个去医院道歉,弯着腰,说着软话,放下了所有身段。
他知道,这不是意外,是姚家的手笔。荷里公馆晚宴上,蒋应打了姚家的脸,又注资卓家码头,姚家记恨在心,却不敢动蒋应,便趁蒋应去了北欧,拿他这个软柿子捏。
可他偏不想让姚家如愿。
“又明,你能不能帮我联系下靠谱的食材商?后厨的供应链被掐断了,老商户那边说有人给他们施压,不敢再和我们合作了。”卓智轩给谭又明打电话,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却依旧硬撑着。
谭又明在电话那头骂了句姚家不要脸,立刻应下:“你别急,我这就帮你找,海市不信还能被姚家一手遮天。”
挂了电话,陈挽的信息也发了过来,是几个公关团队的联系方式,附了一句:“阿轩,公关的事我帮你对接了,先把负面消息压下去,姚家的小动作,我们慢慢算。”
赵声阁更是直接,带着几个律师赶到了酒店,拍着卓智轩的肩膀说:“那些抹黑的自媒体都是姚家的关联账号,律师团队已经准备起诉了,食材商那边我也帮你疏通。”
卓智轩看着围在身边帮他的人,眼眶微微发热。他拿出蒋应给的那张私人名片,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终究按不下去。蒋应在北欧谈的是上亿的能源项目,关乎蒋家的海外布局,他不能因为自己的这点事,让蒋应分心。
他想,他就算撑不住,也至少要撑到蒋应回来,不能让蒋应觉得,他还是那个需要事事护着的小孩。
天台上的风很大,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想起蒋应在荷里公馆对他说的话:“你要是想摆脱卓家的控制,得自己变强。”
他想变强,可这前路的荆棘,却密得让他喘不过气。
而此时的北欧,奥斯陆的街头飘着初冬的第一场雪,冷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落地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蒋应坐在市中心的高端会所里,对面是北欧能源集团的几位高管,他穿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袖口的砚台纹样在暖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指尖夹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看着合作协议,眉眼冷冽,气场强大。
他来奥斯陆已经五天,北欧的合作方向来难缠,可蒋应却游刃有余,从项目的利润分配到海外的渠道布局,每一句话都精准犀利,让对面的高管频频点头,只是偶尔,他的指尖会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笔帽,想起海市的海,想起那个少年发的那张日落照片。
助理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平板,随时准备汇报工作,他知道蒋三爷的性子,冷心冷情,做事雷厉风行,唯独这次来北欧,竟偶尔会让他留意海市的消息,只是没明说,是留意什么。
合作协议的条款刚谈妥,蒋应刚拿起水杯,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沈宗年”的名字。
他拿起手机,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接起电话,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说。”
“北欧的合作谈得怎么样了?”沈宗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惯有的沉稳。
“协议刚定,细节让助理和你对接。”蒋应看着窗外的雪色,雪花落在街道的梧桐树上,积了薄薄一层,“还有事?”
他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沈宗年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若是只说工作,不会特意打他的私人电话。
沈宗年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他太了解蒋应了,这个男人,心里再急,表面也绝不会露半分,更何况,卓智轩那小子,硬撑着没给蒋应打一个电话,怕是不想让蒋应分心。
“没什么大事,”沈宗年的声音依旧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卓智轩的望海酒店,出了点问题。姚家趁你不在,在食材里动手脚,还找了自媒体抹黑,供应链也被姚家掐断了。”
电话这头,蒋应站在落地窗旁,指尖捏着手机,指节微微收紧,却依旧没发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些,卷着寒风掠过他的侧脸,他的眼神冷了几分,像结了一层薄冰,只是那层冰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他想起那个在赛马场慌慌张张躲在他身后的少年,想起那个在荷里公馆小心翼翼喊他“哥”的少年,想起那个发日落照片说“一切都好”的少年,竟硬撑着扛下了这么多事,却不肯跟他说一句难。
过了许久,蒋应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和平时谈工作的语气没什么两样,甚至连语速都没变:“知道了。”
就这三个字,再无其他。
沈宗年就知道,蒋应会是这个反应:“那?”
“不用。”蒋应的声音依旧冷淡,“继续谈合作,北欧这边的事,不能出纰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下了一连串的命令,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让他自己扛一扛,他想变强,总要经历这些。但盯着点,别让他出事,要是姚家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就让姚家,彻底从海市消失。”
挂了电话,蒋应将手机放回口袋,指尖垂在身侧,微微蜷起,刚才捏着钢笔的手,在速写本上画下的线条,竟歪歪扭扭,画破了纸页——那是他方才下意识画的,想画海市的海,却画成了望海酒店的天台,画里有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站在风里,孤孤单单。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北欧合作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眼冷冽,气场强大,仿佛刚才的电话,只是谈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他走回餐桌旁,拿起钢笔,在合作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遒劲有力,和平时别无二致。
“合作愉快。”他伸出手,和对方的高管握手,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异样。
蒋家的北欧能源项目,是蒋家布局海外的关键一步,不能因为他的私人情绪,出任何纰漏。更何况,他答应过那个少年,要让他自己变强,若是他此刻回去,替他扛下所有事,那少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奥斯陆的雪,越下越大,蒋应站在餐桌旁,看着窗外的雪色,指尖摩挲着速写本上画破的纸页,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转瞬即逝,又恢复了惯有的冷冽。
而海市的望海酒店,在蒋应挂了电话的两个小时后,迎来了转机。
一夜之间,峰回路转。
望海酒店的供应链恢复了,负面舆情被彻底清理,姚家的小动作,不仅没搞垮酒店,反而被抓住了把柄,自顾不暇,再也不敢对酒店动手。
卓智轩站在酒店的前厅,看着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看着重新摆上新鲜食材的后厨,看着手机里律师发来的“案件受理”的消息,觉得自己有这群朋友可真他妈好,自己一个灰姑娘全靠这群朋友。
而此时的奥斯陆,蒋应坐在酒店的房间里,助理站在门口,低声汇报:“三爷,海市的事都处理好了,卓小少爷那边,一切安好。”
蒋应淡淡点头,挥了挥手,让助理退下。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雪还在下,他拿起那本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滑动,画下了奥斯陆的雪,雪的旁边,画了一片海市的海,海的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望海酒店,酒店的天台上,站着一个少年的身影,迎着日落,眉眼弯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