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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寺檀香与归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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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应回海市的那天,没有告知任何人。
北欧的雪色还沾在他的大衣衣角,奥斯陆的冷冽寒风仿佛还萦绕在鼻尖,可当飞机降落在海市国际机场,扑面而来的咸湿海风裹着温热的潮气,瞬间将那片冰冷的雪意消融殆尽。助理推着行李跟在身后,手里捧着蒋应的皮质速写本和一个素色的锦盒,刚要开口问是否要通知沈宗年或安排车去公司,蒋应却淡淡抬了抬手:“去南山寺。”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应下。他跟了蒋应多年,知晓这位三爷向来行事莫测,却也隐约知道,蒋家祖辈信佛,南山寺的素心禅师与蒋老爷子有旧交,蒋应回国后去寺庙上香,倒也不算意外。只是他瞧着自家老板的眉眼,依旧是惯有的冷冽,可指尖摩挲速写本封皮的动作,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缓——那本速写本的最后几页,画的全是海市的光景,南岸的海,望海酒店的天台,还有一个模糊的少年身影,隐在檀香与海风里。
蒋应的车驶离机场,一路往南山寺而去。沿途的街景从繁华的都市渐次过渡到清幽的山麓,道路两旁的榕树遮天蔽日,蝉鸣与鸟鸣交织在一起,衬得周遭愈发静谧。南山寺藏在南山的半山腰,红墙黛瓦,古木参天,始建于百年前,是海市少有的清净之地,与市中心的浮华喧嚣仿若两个世界。
车停在寺庙山门外,蒋应让助理在山下等候,独自拾级而上。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阶旁的青苔沾着晨露,踩上去微凉。他褪去了在北欧穿的黑色定制西装,换了一身简约的深灰色棉麻长衫,袖口的砚台纹样被掩在布料下,只露出一点浅淡的纹路,少了几分商界的凌厉,多了些许文人的温润。手里只提着那个素色锦盒,里面是他从北欧带回的一块老砚台,特意来送给素心禅师的。
寺庙里的檀香袅袅,混着古木的清香,漫在空气里,沁人心脾。晨课刚过,僧人们正低头收拾法器,香客不算多,大多是轻声细语,唯有大雄宝殿前的香炉里,香火烧得正旺,青烟扶摇直上,绕着殿前的菩提树缓缓散开。
蒋应走到大雄宝殿前,没有立刻上香,只是站在菩提树下,抬眼望着殿内的释迦牟尼佛像,目光平静。他不是笃信佛法的人,可每次来南山寺,心里的浮躁都会被抚平几分。这次从北欧回来,脑海里总晃着那个少年的身影——卓智轩在望海酒店天台上孤身站着的模样,他发的那张南岸日落的照片,还有他小心翼翼喊自己“哥”时的语气,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底,不痛,却总牵出一丝莫名的牵挂。
他抬手从香案上取了三炷香,点燃,对着佛像躬身三拜,动作虔诚。檀香的烟气拂过他的眉眼,模糊了那抹惯有的冷冽,他闭着眼,心里没有默念什么功名利禄。
上香完毕,蒋应转身往偏殿走去,素心禅师的禅房就在偏殿旁的小院里。刚走到回廊拐角,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声音,夹杂着卓父的客套与谄媚,还有卓智远的不耐烦,隐约还有卓智轩的低声回应,那声音清清淡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蒋应的脚步顿住了。
他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观音殿前,卓家一行人正站在香案旁,卓父手里捏着香,对着观音像念念有词,卓智轩,就站在最外侧,手里也拿着三炷香,却只是垂着眸,指尖轻轻捻着香柄,神情淡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清瘦却结实的手腕,头发剪短了些,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衬得眉眼愈发干净。许是刚经历了望海酒店的风波,他的脸颊比初见时更清瘦了些,可眼神却依旧明亮,像藏着未熄的星火,只是那星火里,少了几分初遇时的慌乱,多了些许沉稳。
蒋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也移不开了。
他想起在北欧的那些日子,每次看到速写本里的少年身影,心里都会泛起一丝莫名的焦灼。沈宗年后来跟他报备过海市的事,说望海酒店的供应链恢复了,负面舆情清了,姚家因为恶意商业诋毁被起诉,自顾不暇,再也不敢找卓智轩的麻烦。他听着,只是淡淡点头,心里却想着,这小子,倒也撑住了。
而此刻,那个少年,就站在不远处的檀香里,与他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像隔着一场温柔的梦。
卓智轩是被卓父硬拉来南山寺的。
望海酒店的风波刚过,卓父心有余悸,总觉得是卓家近来运势不佳,便执意要带着一家人来南山寺烧香拜佛,求观音菩萨保佑卓家的码头和酒店顺顺利利,还想求个好姻缘,能让卓家攀上个靠谱的亲家。卓智轩本不想来,他不信这些鬼神之说,觉得与其求神拜佛,不如踏踏实实做事,可耐不住卓父的催促,只能跟着一起来。
一路上,卓父都在念叨,说要是能攀上蒋家的关系就好了,蒋应不仅有权有势,还帮卓家注资了码头,若是能让卓智轩跟蒋应再亲近些,卓家往后的日子,就再也不用愁了。卓智远在一旁听着,脸色愈发难看,眼底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他向来觉得卓智轩是卓家的累赘,如今却靠着蒋应得了好处,心里如何能服气。
卓智轩听着父亲的念叨,只觉得心烦。他知道,父亲从来都只在乎卓家的利益,从来没问过他想要什么。他跟着卓父在观音殿前上香,手里的香烧得温热,檀香的烟气呛得他鼻尖微酸,却还是耐着性子,敷衍地躬身三拜。
拜完之后,他便借着透气的由头,走到了殿外的回廊旁,想躲开卓父的絮叨。刚站定,指尖还捏着燃尽的香灰,余光却瞥见了回廊拐角处的一道身影。
那道身影立在檀香与树影里,深灰色的棉麻长衫,身形挺拔,侧脸的线条冷硬却好看,眉眼低垂,正望着廊外的翠竹,不是蒋应,又是谁?
卓智轩的瞳孔猛地一缩,手里的香灰簌簌落在地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回来了?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指尖微微颤抖。自蒋应去了北欧,他只给对方发过一条信息,收到的回复只有一个“嗯”字,他以为蒋应还在北欧谈项目,却没想到,竟会在南山寺这样的地方,猝不及防地与他相遇。
檀香袅袅,绕着两人的身影,周遭的蝉鸣与鸟鸣仿佛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他的心跳声,还有那抹熟悉的、属于蒋应的雪松味,混着檀香,轻轻飘进他的鼻尖。
卓父上完香,转头看到卓智轩愣在原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便看到了回廊拐角的蒋应。他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快步走上前,恭敬地弯着腰:“蒋三爷!您回国了?真是稀客,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您。”
蒋应听到声音,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卓父,依旧是惯有的冷冽,没有半分温度,只是淡淡颔首,算作回应,连话都懒得说。他的目光掠过,最终落在卓智轩身上,那抹冷冽的眉眼,竟微微柔和了几分,只是快得让人抓不住。
卓智轩被他看得脸颊微微泛红,连忙走上前,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两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满是欣喜:“哥。”
这一声“哥”,比在荷里公馆时更自然,更真切,像一缕清风,拂过蒋应的心间。
蒋应看着他,轻轻“嗯”了一声,这一个字,比对着卓父的态度,不知温和了多少。他的目光落在卓智轩的肩头,那里沾了一点细碎的香灰,便下意识地抬手,用指腹轻轻拂去。
指尖的微凉触碰到卓智轩的肩头,两人都愣了一下。
卓智轩的脸颊更红了,心跳得更快,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蒋应指腹的温度,那点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电流,顺着肩头蔓延至全身,让他浑身都泛起一层细微的颤栗。
蒋应也很快收回了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肩头的温热,他轻咳了一声,掩饰住心底的那一丝异样,目光转向卓父,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卓先生来上香?”
卓父连忙点头,陪笑着说:“是啊是啊,近来卓家多有波折,特意来求菩萨保佑。多亏了三爷您的帮忙,望海酒店和码头才能化险为夷,我正想着哪天登门道谢呢。”
“不过是一笔正常的投资。”蒋应淡淡道,一句话便堵住了卓父的客套,“我与素心禅师有旧,来看看他。”
卓父听出了他的疏离,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讪讪地笑着,却也不敢多言——他知道蒋应的脾气,若是惹得这位三爷不快,卓家吃不了兜着走。
“蒋哥,你刚回国?”卓智轩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声音轻轻的。
“嗯。”蒋应点头,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仔细看了看,见他虽清瘦了些,却精神尚可,眼底的星火依旧明亮,便放下了心底的那一丝牵挂,“酒店的事,都处理好了?”
“都处理好了。”卓智轩点点头,笑了笑,眉眼弯弯,“多亏了沈先生,还有又明、阿挽和赵声阁的帮忙。”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素心禅师缓步走来,一身杏黄色的僧袍,眉眼慈祥。他看到蒋应,笑着合掌:“蒋施主,好久不见。”
“禅师。”蒋应也合掌回礼,语气温和了几分,将手里的锦盒递过去,“从北欧带回一块老砚台,聊表心意。”
素心禅师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笑着点头:“多谢蒋施主,这砚台质地极佳,老衲很是喜欢。”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卓智轩,又看了看蒋应,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蒋施主与这位小施主,倒是有缘。”
蒋应淡淡笑了笑,没有否认。
素心禅师邀请蒋应去禅房喝茶,蒋应回头看了一眼卓智轩,对他道:“在这儿等我,晚点送你回去。”
卓智轩愣了一下:“好。”
蒋应便跟着素心禅师往禅房走去,背影消失在回廊的尽头。卓父看着蒋应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卓智轩,脸上的笑意更浓,拍着他的肩膀说:“智轩,你可得跟蒋三爷好好处,他可是我们卓家的贵人!”
卓智轩没有应声,只是望着蒋应消失的方向,鼻尖依旧萦绕着他身上的雪松味与檀香混合的味道,心里暖暖的。卓智远站在一旁,看着卓智轩的模样,眼底的阴翳更重,却也只能压在心底。
卓智轩以等蒋应为由,留在了寺庙里,卓父也不敢催,只能先下山,临走前还反复叮嘱卓智轩,一定要好好感谢蒋应,多跟蒋应亲近。
卓智轩看着父母的身影消失在山路上,才松了口气,转身往寺庙的后院走去。后院种着一片梅林,还有一方小池,池里的荷花正开得盛,是寺庙里最清净的地方。他找了一块青石坐下,指尖摩挲着掌心的温度,那是蒋应方才拂去香灰时留下的触感,依旧清晰。
他拿出手机,看到谭又明发来的信息:“听说蒋三爷回国了,你见到了吗?”
卓智轩笑着回复:“见到了,在南山寺。”
谭又明很快回复:“可以啊你,这缘分!好好把握,蒋三爷可是难得对人这么上心。”
卓智轩看着信息,嘴角的笑意更浓,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收起来,抬眼望着院中的梅林,心里想着蒋应。他想起初见时在赛马场的慌乱,想起荷里公馆的那句“喊哥”,想起此刻在禅房里喝茶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卓智轩回头,便看到蒋应走了过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棉麻长衫,手里拿着那本皮质速写本,檀香的味道沾在他的衣角,眉眼比刚才更柔和了些。走到卓智轩面前,他抬手将一瓶温水递过去:“渴了吧。”
卓智轩接过温水,道了声谢,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到了心底。
“禅师跟你聊了什么?”卓智轩好奇地问。
“没什么,只是聊了些书画与佛法。”蒋应在他身边的青石坐下,翻开速写本,指尖在纸页上滑动,“他说,海市的风浪虽大,却总有归舟靠岸。”
卓智轩看着他的速写本,上面画着南山寺的檀香,菩提树下的青烟,还有院中的荷花,笔触依旧凌厉,却多了几分温润。他忽然看到速写本的一页,画的是望海酒店的天台,天台上的少年迎着日落,眉眼弯弯,正是他。
蒋应察觉到他的目光,没有合上速写本,只是淡淡道:“在北欧时,随手画的。”
卓智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
两人坐在青石上,并肩望着池中的荷花,檀香袅袅,蝉鸣阵阵,周遭静谧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码头的事,我让助理跟你对接了,后续的货运规划,他会给你拿方案。”蒋应忽然开口,语气平淡,“ 以后不会再出问题,你放心做。”
智轩重重点头:“我会好好做的,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卓家的码头和酒店,毁在我的手里。”
他的眼神坚定,带着少年人的韧劲与决心。蒋应看着他:“我信你。”
这三个字,像一颗定心丸,让卓智轩的心里无比安稳。
日头渐渐西斜,寺庙里的檀香依旧袅袅,夕阳透过古木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的身上,温柔而静谧。蒋应合上速写本,站起身:“走吧,送你回去。”
卓智轩也站起身,跟在蒋应身后,往寺庙外走去。青石台阶上的青苔依旧微凉,檀香的味道渐渐淡去,可蒋应身上的雪松味,却始终萦绕在卓智轩的鼻尖,清晰而温暖。
走到山门外,助理早已将车停在一旁。蒋应打开副驾驶的车门,让卓智轩坐进去,自己则坐在驾驶座上。车子驶离南山寺,往市区而去,沿途的夕阳将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南岸的海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卓智轩看着窗外的海景,忽然想起第一次给蒋应发的那张日落照片,便轻声道:“蒋哥,南岸的日落,很好看。”
蒋应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淡淡道:“嗯,以后有空,陪你去看。”
卓智轩的心脏猛地一跳,转头看他,撞进他温柔的眼底,那眼底映着夕阳的光,也映着他的身影。他连忙转过头,看着窗外,脸颊泛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心里的糖,甜得快要溢出来。
车子驶到望海酒店门口,卓智轩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蒋哥,要不要上去喝杯茶?”
蒋应看着他期待的眼神,笑了笑:“不了,公司还有事。码头和酒店的事,有任何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他顿了顿,补充道,“不用跟我客气。”
“好。”卓智轩点点头,推开车门,又回头看了一眼,“蒋哥,路上小心。”
“嗯。”蒋应点头,看着他走进酒店,才让助理开车离开。
卓智轩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蒋应的车消失在夕阳里,才转身走进酒店。
他走到天台,望着南岸的日落,手里捏着蒋应给的那瓶温水,瓶身还残留着蒋应的温度。夕阳的光洒在他的身上,温暖而美好,他想起在南山寺的檀香,想起蒋应拂去他肩头香灰的动作。
而蒋应的车驶在前往公司的路上,他的指尖摩挲着速写本的封皮,里面的最后一页,画的是南山寺的梅林下,少年坐在青石上,眉眼弯弯,身后是袅袅的檀香与盛放的荷花,笔触温柔,墨痕未干。
北欧的雪色早已消融,海市的海风温热而咸湿,古寺的檀香绕着归影,而他心底的那片孤屿,也终于有了归舟靠岸。
海市的风浪依旧未平,姚家的余孽还在暗中蛰伏,卓家的内部矛盾也未曾消散。
古寺檀香散,归影入潮来。
这场始于赛马场的羁绊,在南山寺的檀香与夕阳的余晖里,悄然升温,像南岸的海,潮起潮落,却始终向着彼此,不曾远离。